晚上清谈会宴席,沈屿走在后面,大约是故意放慢了步子,让蓝曦臣和沈卿走在前面。
夜风从廊檐之间穿过来,把两边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
蓝忘机走在他们身后几步的位置,大约是跟得不太近,但也确实跟了上来。
他们穿过一道回廊时,听见前面传来训斥声:“你知道这是往哪走的吗?到处乱走,这么不守规矩。”
沈卿抬眼望去,见金子勋正站在回廊尽头训斥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人。
那人低着头,大约是理亏,没有反驳。
金子勋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我们金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你一个被逐出家门的人,能进百凤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还不知好歹到处乱走。”
那人低着头,没有说话,大约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蓝曦臣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大约是认出了那个人:“……苏涉。”
沈卿看了一眼苏涉,又看了一眼金子勋。
金子勋大约是没想到蓝曦臣会认出这个人,语气比方才收敛了一些:“泽芜君,这是你们蓝家逐出来的人?”
蓝曦臣没有接话,只是看了苏涉一眼,大约是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金子勋大约是觉得当着蓝曦臣和沈卿的面再训下去也不太好看,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涉站在原地,大约是没想到蓝曦臣会认出他来,低头快步离开了。
宴席上,蓝曦臣趁着殿中宾客还在寒暄,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苏涉当年被逐,是因为背信弃义。忘机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这个。”
沈卿没有多问,只应了一个字:“嗯。”
宴席中途,沈卿起身去殿外透气。
经过回廊转角时,她看见金光瑶正站在廊下,和方才那个被训斥的苏涉说着什么。
隔着一小段距离,她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金光瑶声音温和地说了句什么,苏涉低着头,大约是有些局促,回了句什么。
她没有打扰那两个人的谈话,转身走回了殿内,大约是觉得清谈会这几日,怕是不会太平静了。
沈卿坐在蓝曦臣身侧,目光落在对面的金子勋身上,大约已经看穿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是要做什么。
金子勋走到蓝曦臣面前时,沈卿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等他开口。
“泽芜君,今日清谈盛会,金某敬你一杯。”
金子勋把酒杯往前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推拒的意味。
蓝曦臣没有立刻接。
金子勋见他不动,声音沉了几分:“怎么?泽芜君是看不起我金家的酒?”
沈卿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让周围几桌都安静下来:“金公子这是要在我面前,欺负我未婚夫家没人吗?”
她这话说得不重,但“未婚夫”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席间明显安静了一瞬。
金子勋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她会直接说“未婚夫”这三个字。他转头看向沈卿,面色微变:“……未婚夫?”
沈卿看着他,神色平静,语速不急不慢:“是啊,金公子不知道?我与泽芜君已经定亲了。你在我面前灌我未婚夫的酒,是觉得我沈家副宗主不够格陪你喝这一杯,还是觉得蓝家无人可挡,非要你金公子亲自来立这个威?”
金子勋端着酒杯站在原地,面色已经从方才的倨傲变成了进退不得的僵持。
席间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了:“金家这是想干什么?不会是想学温氏那一套吧?”
“当着沈副宗主的面灌蓝家的酒,这金家也真是敢。”
金子轩坐在不远处,大约是听见了沈卿的话,手里的酒杯微微一顿。
他大约也是最近沈卿和蓝曦臣已经定亲的事,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意外。
沈卿见金子勋没有答话,便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酒杯:“金公子不回答,那我就替我未婚夫喝了。”
金子勋在杯子快要被她接过去的一瞬间,猛地收回了手:“不不不,沈副宗主,这杯酒我不敬了便是!”
他端着酒杯退了一步,大约是觉得再待下去只会更难堪。
沈卿收回手,神色如常:“那就好。我还以为金公子今日是非要灌这杯酒不可呢。”
金子勋端着酒杯回到自己席位,面色铁青。
金夫人大约是也觉得这个场面实在难看,低声对金子勋说了句什么,金子勋没有回话,只是闷头坐下了。
金子勋的那杯酒撤下去之后,席间安静了一会儿。
但金子勋大约是觉得方才被沈卿当众驳了面子,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便又端了一杯酒,直接走到了蓝忘机面前,大约是觉得蓝曦臣有未婚妻护着,蓝忘机总没有了吧。
他举着酒杯,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含光君,这杯酒,你总该喝了吧?”
蓝忘机没有看他,也没有接。
金子勋大约是觉得被沈卿驳了一次已经够丢人了,这次不能再退,正要开口逼一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他的酒杯接了过去。
魏无羡端着那杯酒,看了金子勋一眼:“金公子,这杯酒我替含光君喝了,行了吧。”
他说完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金公子,你的酒我替你喝完了,我的人也护到了,就别再为难人了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我的人”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席间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蓝忘机坐在原地,大约是没想到魏无羡会这么说,耳根微微泛红,但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他只是低下头,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茶,大约是觉得魏无羡那句话他没法接,不接又显得像默认。
金子勋两次敬酒都被挡了回去,又不好当着仙门百家的面发作,只好黑着脸回了自己的席位。
但这件事还没完——席间那些贵女们大约是早就对沈卿有好感的,这时候便有人开口了:“真是的,还欺负人家有未婚夫的。”
“这么欺负人家,是看不起青陵沈氏,还是看不起姑苏蓝氏啊?”
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地落下来,像是石子丢进水里,荡开的波纹一层接一层。金子勋坐在席上,面色越来越难看。
金夫人大约是也觉得场面已经压不住了,便拉着金子勋低声说了句什么,金子勋沉默了片刻,终于站起来,朝沈卿的方向拱了拱手:“沈副宗主,今日之事,是金某莽撞了。”
沈卿端着那杯温水,看了他一眼:“金公子客气了。今日之事,我也不想再提。只是希望金公子下次敬酒的时候,能先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喝。”
金子勋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又拱了拱手,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聂怀桑坐在角落里,大约是看完了全程,低声说了一句:“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沈卿。”
聂明玦端着酒杯:“你以后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媳妇,那就是我家烧高香了。”
聂怀桑被自家大哥这句话噎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够呛,便低头喝酒,假装没有听见。
江澄坐在不远处,大约是把沈卿方才那番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端着酒杯,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大约想的是,沈卿这样的人物,若是能作为盟友而非对手,确实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看着沈卿的方向,大约是把这句话默默放在了心里。
夜风从廊檐之间穿过来,把满堂的灯火吹得微微晃动。
席间的议论声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金子勋那一桌已经安静了。
沈卿端着那杯温水,大约是觉得今日的宴席也不算无趣。至少让在场的人记住了:沈家的副宗主,不是个可以当众欺负她未婚夫家的人,也确实不是好惹的。
金子勋的酒杯还搁在桌面上,大约是再也不会端起来往蓝家那边走了。
另一边,魏无羡已经回到座位上,大约是觉得方才那杯酒喝得值。
他没有看蓝忘机,但蓝忘机把桌上那杯原本给自己倒的茶,不动声色地推到了魏无羡手边。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大约是觉得这杯茶比方才那杯酒要暖得多。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离场。
沈卿正要起身,金光瑶便走了过来,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歉意:“沈副宗主,今日之事,确实是我们金家办得不妥。我替金家向您赔个不是,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沈卿站定,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不必了。敛芳尊来我青陵沈氏,是我沈家有光才是。只是希望下回。别再有这样的事了。我怕到时候又惹出什么风浪来,我受不起。”
金光瑶被她这番话堵得微微一滞,大约是品出了话里那层“我知道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但你们金家确实做得过了”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坚持:“……沈副宗主说的是。下回,不会再有了。”
沈卿没有再看他,大约是觉得话已经说完了。
金光瑶站在原地,大约是头一回被人这样不冷不热地堵了回来,但他没有恼怒,只是微微低头,转身走了。
蓝曦臣站在沈卿旁边,大约是全程目睹了方才的对话,目光落在沈卿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像是看见自己看着长大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已经能替他自己挡在前面了,也能替沈家站住脚跟了。
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卿大约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蓝曦臣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顿了顿,“只是觉得,你方才那句话说得确实很好。”
沈卿:“哪句?”
蓝曦臣:“‘我受不起’那句。”
沈卿没有接话,大约是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两个人并肩走出宴席大厅,夜风从廊檐之间穿过来,把两边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
沈卿走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方才宴席上的空气太闷了,这时候才缓过来:“……我今天不太想回去睡觉,太早了。”
蓝曦臣侧头看了她一眼:“那要不要去金陵台外面走走?兰陵金氏这边的街道,晚上还是挺热闹的。”
沈卿眼睛微微一亮:“好啊。难得能和未婚夫出去单独走走。”
蓝曦臣笑了一声,大约是觉得她难得这么坦率:“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金麟台的侧门,沿着石阶往下走。
金陵台的街道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卖小吃的摊位和杂耍的艺人把整条街烘得暖融融的。
夜风带着食物的香气和人群的喧闹声迎面扑过来,沈卿走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方才宴席上那些针锋相对和刺耳的议论,此刻都被这片热闹的街市隔开了。
她侧过头看了蓝曦臣一眼:“……你方才在宴席上,怎么一句话也没有说?”
蓝曦臣走在她旁边,温声道:“因为不需要我说。”
沈卿:“嗯?”
蓝曦臣看着她:“你替我挡了,我再说,就显得多余了。”
沈卿大约是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便没有再追问,只是走在他身边,觉得这条街上的灯火好像都比方才金麟台里面的要暖一些。
远处有人放了一盏孔明灯,缓缓升入夜空,把夜色烫出一个暖融融的窟窿。
沈卿抬头看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今晚虽然喧闹,但身边走着蓝曦臣,那喧闹声也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纸,落在耳朵里都是温热的。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大约是觉得这条街可以再长一些。
沈卿在宴席上几乎没有动筷子。
那些精致的菜肴端上来又撤下去,她只是端着那杯温水,偶尔喝一口,大约是觉得金麟台的饭菜虽然看着好看,但吃下去怕是要积在胃里堵得慌。
蓝曦臣大约是看出来了,便没有多问,只在她起身时跟了出来。
散步的时候他也没有提吃饭的事,直到两人找了家临街的酒楼坐下,他点了一桌菜。
菜端上来的时候沈卿看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那桌菜没有金麟台的精致摆盘,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雕花,但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清炒的、炖煮的、带一点甜的,大约是她以前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无意间提过一嘴的东西,他都记住了。
沈卿坐在那里,大约是觉得自己在宴席上端着的那副副宗主的架子忽然就撑不住了。
她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第二筷、第三筷,渐渐快了起来,大约是想起在青崖书院时师父偶尔给她带回来的那碗冰酥酪——那种被惦记着、被特意带来的甜,和眼前这一桌菜是一样的。
她吃着吃着,大约是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失态,便抬头看了一眼蓝曦臣:“……我是不是吃得太快了?”
蓝曦臣坐在对面,大约是一直在看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温声道:“没关系。在我面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卿放下筷子:“真的?”
蓝曦臣看着她:“你可是我未来的妻子。”
沈卿听到“未来的妻子”这几个字,大约是觉得落在耳朵里确实让人安心,便没有再端着,又低头夹了一筷菜,吃得比方才从容了一些,是觉得这桌菜确实是给她点的,不用客气。
她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是感觉嘴角有些粘腻,便伸手去够桌上的帕子,还没碰到帕子,就看见蓝曦臣正看着她。
那目光里的意思大约是,吾妻尚年少——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是觉得她方才埋头吃饭的样子确实和宴席上那个冷着脸的沈副宗主判若两人。
沈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解:“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蓝曦臣没有收回目光:“有一点。”
沈卿正要伸手去擦,蓝曦臣先她一步伸出手,将她嘴角那一粒米饭轻轻拨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沈卿的动作顿住了。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带着一点温热,像是把那粒米饭连同她方才那些装出来的冷硬一并带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大约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你以后多点几回这样的菜。”
蓝曦臣大约是听懂了,弯了一下嘴角:“好。”
窗外街市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像是什么话都说完了,又像是什么话都不必再说了。
沈卿吃得差不多了,蓝曦臣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空碟,大约是觉得她今晚在宴席上确实没吃好,这时候才真正填饱了肚子。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兰陵金氏宴席上的酒不是很好喝,但金麟台外面的这些酒家酿的酒还是不错的。你要不要尝一尝这里的青梅酒?”
沈卿眼睛微微一亮:“我可以喝一点吗?”
蓝曦臣看着她那副难得露出期待的神情,大约是觉得今晚让她高兴比什么都重要:“我都提出来了,肯定是准的。”
他说着便让店家上了一坛青梅酒,替她倒了一杯。
沈卿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的梅子香混着淡淡的酒意落在舌尖,比宴席上那些烈酒好喝多了。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第三口、第四口,不知不觉一杯见了底。
蓝曦臣大约是看她喜欢,便又替她续了一杯。
沈卿喝着喝着,大约是忘了自己还有金丹可以化解酒力这回事,只觉得那青梅酒越喝越顺口,直到她的脸微微泛起了红,看人的目光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蓝曦臣看了一眼她的状态,大约是已经知道她醉了:“……怎么?宴席上那几杯酒都没喝醉,怎么到这儿喝果酒就醉了?”
沈卿看着他,可能是觉得他说的话有些好笑,便伸手把自己的手拉过来,贴在他脸上:“你摸摸,是不是有点烫?”
蓝曦臣被她拉着贴上去的时候,指尖触到的是她温热的脸颊。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这句话和这个动作加在一起,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场宴席上的交锋都更让他心里发软。
他把手收回来,大约是觉得自己再不收回来怕是要在这酒楼的灯下多坐一会儿了,然后他站起来,把人从凳子上轻轻扶起来:“等会儿回去了,可别跟你兄长说你喝了酒。”
沈卿大约是点了点头,又大约是根本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蓝曦臣结完账出来的时候,看见沈卿正蹲在酒家门外的一棵树下,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什么。
他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一只橘色的猫正蹲在她面前,大约是闻到酒菜的香气,正仰着头看她。
蓝曦臣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在做什么?”
沈卿抬起脸来,那双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眼睛此刻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脸颊微红,声音也比平时软了几分:“……有猫。”
蓝曦臣看着她那副难得露出这种神情的样子,觉得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喜欢吗?喜欢的话,到时候让你兄长给你选一些,带回去。”
沈卿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嗯,不要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酒后的含糊,和平时那个冷着脸说“不必了”的沈副宗主判若两人。
蓝曦臣可能觉得自己再看下去怕是要在这里蹲一整晚,便站起来:“……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卿站起来跟着他走,走了几步步子就开始发飘,像是不太听使唤似的。
蓝曦臣正要伸手扶她,她忽然迈开步子,朝着街边的方向跑了几步,像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猫。
蓝曦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想到她喝醉了会是这个样子,但他没有追得太紧,只是跟在她身后,大约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沈卿在一家卖小玩意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中了一只用竹篾扎成的小风车,风一吹就在架子上转个不停,她盯着那只风车看了好一会儿,侧过头来:“阿涣,我要这个。”
蓝曦臣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只风车,没想到她会要这种东西:“……好。”
他付了钱,把风车递到她手里。
沈卿接过风车举在眼前转了一下,大约是觉得风车转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便握着它沿着街边跑了起来。
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那只小风车吹得呼呼地转着,她跑得不算快,但步子确实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像是把宴席上那些沉重的话和冷硬的表情都甩在了身后。
蓝曦臣走在后面,她这副样子确实少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出声喊她,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走了一小段路,大约是怕她摔着,终于开口喊了一句:“卿卿,慢点跑——”
沈卿听见了,放慢了脚步,跑了几步之后忽然不跑了,在街边蹲下来,像是累了一样。
蓝曦臣走过去正要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软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要抱。”
蓝曦臣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蹲在街边、仰着脸看他、说“要抱”的样子,大约是觉得自己今晚确实已经见识到了沈卿的另一面——平时冷着脸的沈副宗主,喝醉了会蹲在街边看猫,会举着风车满街跑,会在跑累了之后蹲下来跟他撒娇。
他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再不抱她起来,怕是这街上的人都要注意到他们了。
他弯下腰,把她从地上轻轻抱了起来。
沈卿靠在他怀里,大约是觉得这个位置确实比蹲着舒服,便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里还握着那只小风车。
风车被夜风吹得慢慢转着,在她垂落的手边一圈一圈地转,像一个安安静静的标记。
蓝曦臣抱着她往回走,想就这样把她送回沈家的住处。
他没有低头看她,但感觉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大约是已经快要睡着了。
可蓝曦臣抱着她时,发现自己的脖颈处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但是说咬又不像是。像吸吮,而那处是温热的。
蓝曦臣看向怀中的人,沈卿正在他脖颈的地方咬着、吸吮着他那的一块地方。
蓝曦臣震惊,他没有想到沈卿喝酒后会这样!
蓝曦臣无奈道:“卿卿……你可真是……”
在蓝曦臣怀里的沈卿看见他喉结那动了动,知道蓝曦臣可能说话了,但是自己听不清。
沈卿在她下口那里呼了一口气。
蓝曦臣身体一震,差点没抱住她。
沈卿带着一点无理取闹和迷糊的口气开口:“怎么了?你是我的,不许……”
蓝曦臣笑道:“不许什么?”
沈卿理直气壮道:“不许别人……欺负你。”
蓝曦臣笑了,他这回才知道沈卿刚才是为什么这么干了
蓝曦臣明知故问,笑着开口道:“那卿卿刚才是在干什么?为何咬我呢?”他歪着头看着怀中的小姑娘,满眼都是宠溺。
沈卿道:“我的……”
她说完又不说话了,只是在他怀里把头放在他肩上。
那只小风车还在她手里慢慢地转着,街边的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道修长的暗色,在青石板上慢慢移过去,大约是金陵台的夜色里最安静的一幅画面。
蓝曦臣抱着沈卿走到金麟台侧门的时候,远远已经能看见门口的灯笼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沈卿真的醉了,正安静地靠在他肩窝里,手里还攥着那只小风车,呼吸平缓,像是快要睡着了。
蓝曦臣想到了什么,脚步放慢了一些,轻声开口:“卿卿,你要不要下来?等会儿要是有人来了,你的清誉怕是保不住了。”
沈卿听见了,但没有动,声音含含糊糊地:“……不要了。”
蓝曦臣听到这三个字,可能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要栽在她身上了:“等会儿真的有人来了,怕是不太好……”
沈卿大约是被他催得有些不耐烦了,微微动了一下:“那好吧,不在你身上待着了,丢人。”
蓝曦臣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答应,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前面的路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魏无羡的声音正由远及近地飘过来。
蓝曦臣迅速扫了一眼周围,大约是觉得现在把沈卿放下来已经来不及了,便果断背着沈卿往侧门的廊柱后面避了一下。
沈卿被他背着走,大约是还有些迷糊,但也跟着他躲了进去。
魏无羡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约是余光扫到了什么,便转过头来问江澄:“你有没有看见沈副宗主和泽芜君?”
江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哪儿啊?没看见。”
魏无羡大约是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便没有多想:“……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江澄看着他:“这会儿你还能看错人?怕是在金麟台上那酒给你喝好了。”
魏无羡大约是想起方才那杯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那酒可不好喝,苦涩的。”
聂怀桑也接了一句:“我也觉得苦得很。不过我今天倒是想起一件事,今天沈副宗主那个样子,我大哥还说过,要是我以后能娶到像沈副宗主这样的媳妇,那已经是我家烧高香了。”
魏无羡大约是想起方才在宴席上看见的那一幕,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事情本相的了然:“哼,像沈卿这种人,也就只有泽芜君镇得住她。旁人嘛,是镇不住的。”
江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魏无羡:“那好歹是那么熟的人了,是不是?”
聂怀桑想了想:“其实我觉得沈副宗主还挺温柔的,有的时候。”
魏无羡觉得“温柔”这个词用在沈卿身上确实有些不太对:“温柔?我还真没看得出来她哪温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那句话带着一点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笑意,觉得“温柔”这个词用在沈卿身上虽然不太贴切,但用在今晚的她身上,大约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走远了,下去买酒了。
魏无羡走在最前面,心里门清着方才在侧门那边,就是看见了沈卿和蓝曦臣,而且沈卿还是在蓝曦臣身上背着的。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罢了罢了,这要是说出来,沈卿明天不把我活刮了。”
蓝曦臣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松了一口气。
他侧头看了一眼沈卿,她今晚确实闹腾了不少,但此时此刻她安静地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只小风车,大约是方才那阵躲藏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目光却比方才亮了一些。
蓝曦臣把背上的沈卿放下。
他放轻声音:“那我扶你回去吧?”
沈卿大约是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要,我要你背我回去。”
蓝曦臣看着她,年岁尚小的未婚妻,脸上带着一点醉后的红晕,手里还攥着那只小孩子才玩的小风车,站在夜风里仰着头看他,她这副样子让他的防线碎得彻彻底底的。
他沉默了片刻:“……不可以。为了你的清誉着想,我就背你到门口,到了门那边,我扶你回去,好不好?”
沈卿摇头:“不好。”
蓝曦臣彻底没招了,只好退了一步:“那这样,如果你答应了,下回我还带你出来喝。”
沈卿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好。”
蓝曦臣正要把她扶稳,沈卿已经自己往他身边靠了靠,是准备让他背着走了。
他弯下腰把她背起来的那一瞬间,大约是觉得这辈子的防线确实都已经垮在了这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手里。
他背着她往回走,想在遇见人之前把她送回去,但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沈屿站在灯笼下面。
沈屿大约是等了一会儿了,看见蓝曦臣背着沈卿走过来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终于回来了”变成了“这是什么情况”。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带着一种身为长兄的克制:“……多谢泽芜君,哦不,妹夫,把我这位妹妹带回来了。”
蓝曦臣被叫“妹夫”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便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沈卿大约是听见自家兄长的声音,从蓝曦臣背上抬起头来:“兄长,抱——”
沈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大约是没想到自己这位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妹妹,喝醉了之后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着沈卿,又看了看蓝曦臣,大约是觉得自家妹妹确实在蓝曦臣面前彻底放下了所有架子:“……你问我要抱?怎么不向你那位要抱?”
沈卿已经不太清醒了:“……抱过了。”
沈屿噎了一下,大约是说不出话来了:“你这个……真的是喝醉前和喝醉后,真的是两个人样啊。”
他没有办法了,只好走过去把沈卿从蓝曦臣背上接过来,扶着她往屋里走。
沈卿被他扶着大约是觉得这个位置没有蓝曦臣背上舒服,嘟囔了几句,但沈屿是已经习惯了,没有理她。
沈屿把沈卿扶进屋里安顿好,又走了出来,是来送蓝曦臣出去的。
沈屿看见蓝曦臣脖颈处有一道红印疑惑开口:“哎,曦臣你脖颈那里怎么了?”
蓝曦臣摸着那处低声笑了。
沈屿看见蓝曦臣笑了就问道:“这?……”他转身指着床上的沈卿,又转过来,看着蓝曦臣,就道:“不会是她干的吧?她……”
蓝曦臣笑道:“屿兄,这个事我…确实不好和你细说。”
沈屿:“……”
沈屿心中道:沈卿啊,沈卿,你可真是醉的厉害呀,这算什么?证明他是你未婚夫吗?!
他站在门口,叹了一口气:“我这个妹妹,明天早上要是知道自己今晚上干的事,估计她可以一辈子不用见人了。”
蓝曦臣大约是想到沈卿今晚那些举动,蹲在街边看猫、举着风车满街跑、蹲在地上说“要抱”,以及亲他那一口的事。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今天在金麟台上的时候,她确实被气着了。”
沈屿大约是觉得这句话倒是真的:“哼,这倒是符合她的脾气。”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拱了拱手:“妹夫,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蓝曦臣也回了一礼:“沈宗主留步。”
他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夜风从廊檐之间穿过来,把他衣摆吹动了一下。
他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想起沈卿蹲在街边说“要抱”的模样,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特别是当时她咬完自己说的那一句,“我的”。今晚虽然闹腾,但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