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说三日后动身。
这三天里,沈卿和蓝曦臣仍住在夷陵镇上。
白天沈卿出门,在几家药铺间走动。
她手里有温情写的半张方子,有几味药不好找,她便一家一家问。
蓝曦臣不拦,只陪着她。
有时沈卿在一家铺子里问得久了,出来时眉头是蹙着的。
蓝曦臣便说:“先回去用饭。明日再寻。”
沈卿摇头:“我不饿。”
蓝曦臣没再劝,只牵住她手腕,把袖口那截因为翻药柜而沾上的灰轻轻拍掉。
第三日傍晚,温情来了。
她只带了一个很小的包袱,头上压着顶旧帷帽,像寻常赶路的妇人。
温宁没来。
魏无羡也没来。
只有阿苑被温宁抱着,远远地站在巷口,朝她挥手。
温情回头看了一眼,没过去,只把帷帽压得更低。
沈卿见了她,只说:“走夜路,可以吗?”
温情点头:“我本就走惯了的。”
蓝曦臣备了马车,不大,但安稳。
车帘很厚,从外头看不清里面。
沈卿和温情坐进车里,蓝曦臣在前面赶车。
他未穿蓝家校服,只着了件寻常的灰蓝长衫,像哪个小门派的先生。
出夷陵时,天已经黑透。
车里很静,只有车轮压过土路的声音。
沈卿靠着车壁,半阖着眼。温情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
走了许久,温情忽然开口:“沈副宗主。”
沈卿睁眼。
温情说:“你那时,为何要救我们?”
沈卿看向她。
车内的光很暗,温情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很轻。
沈卿没有马上答。
她想起穷奇道那夜,风很大,金家的人已经围上来了。
沈卿站在阵中,灵力催到极处,看见温家人像待宰的羊一样被赶成一团。
那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不该死。
她开口,声音很低:“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温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可知道,你这一句‘不能不管’,差点把你自己折在穷奇道。”
沈卿道:“我知道。”
温情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她伸出手,把沈卿滑到腿上的薄毯重新盖好。
动作很自然,像照顾一个病人。
沈卿怔了一下,没拒绝。
马车继续往前。
蓝曦臣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前头有段路不好走。你坐稳些。”
沈卿“嗯”了一声。
温情看向车帘外,黑沉沉的山影在夜色里起伏。
她忽然轻声说:“我阿娘若还在,知道我还能给人看病,大约会高兴。”
沈卿没接话,只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又慢慢移开。
天快亮时,他们在一处荒废的茶亭歇了歇。
蓝曦臣把水囊递给沈卿,又递给温情。
温情接过,先喂了拉车的马几口水,自己才喝。
沈卿看在眼里,没有说。
三日后,马车进了青陵地界。
青陵沈氏的人早得了信,却不知来的是谁。
沈卿只提前给沈屿传了消息,说带一位医修回来。
沈屿没有多问,亲自在侧门等着。
马车停下,蓝曦臣先下来,又去扶沈卿。
温情最后下车,帷帽没摘,只朝沈屿敛衽一礼。
沈屿回了一礼,看向沈卿:“阿卿,这是……”
沈卿说:“温姑娘。”
沈屿脸色微变,但到底没说什么,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说。”
沈卿先问:“阿娘如何了?”
沈屿声音低下来:“比上月更昏沉了。前日醒来一次,还问起你。”
沈卿没再说话,只快步往里走。蓝曦臣跟在她身后,温情也跟上。
沈母住在沈家最里面的一处静院。
院外守着两个上了年纪的仆妇其中一个是沈卿小的时候见过的,一直待在她母亲的侍女叫绾语。
沈屿走到门前,先让绾语去通传,又回头对温情说:“有劳了。”
温情点头,取下帷帽,露出脸来。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神色很定。
她推开门,沈卿和蓝曦臣也跟进去。沈母靠在榻上,人比沈卿上次回来时又瘦了,脸色灰败,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沈卿在床边坐下,握住沈母的手,叫了声:“阿娘。”
沈母眼皮动了动,像听见了,又像没醒。
温情走过来,先看沈母的手,再翻开她的眼皮,又搭脉。
她看得很慢,屋里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温情才直起身,低声说:“很重。但还没到绝处。我先用针,再佐以汤药。”
沈卿点头:“需要什么,我让人去抓。”
温情报了几味药。沈卿记下,转身要出门,被蓝曦臣拦住:“我让人去。你留在这里。”
沈卿看他一眼,没再坚持。
蓝曦臣出去后,温情开始给沈母施针。她下针很稳,眼睛一瞬不瞬。沈卿就在旁边看着,见她额角渗出细汗,便取了帕子,轻轻替她拭了。
温情头也不抬,只低声道:“你阿娘撑了很久。”
沈卿说:“她一直这样。什么事都撑着。”
温情没接。
直到最后一针收起,她才看向沈卿:“三日。若三日内她能清醒,我就有五分把握。若醒不来……”
沈卿打断她:“能醒。”
温情看着她,轻轻点头:“好。”
沈卿没再说话,只坐回床边,把沈母的手重新包进掌心。
那手很凉,骨头像隔着层皮。沈卿闭上眼,把脸贴近沈母的手背,好半天没有抬头。
屋外天已经大亮。
蓝曦臣端了药来,见沈卿伏在床边,像睡着了。
他把药轻轻放在案上,又取了外袍披在沈卿身上。
温情退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青陵的风带着潮气吹进来,像雨后。
沈屿站在院外,一夜没睡。
见蓝曦臣出来,问:“如何?”
蓝曦臣道:“还不知。但温姑娘肯来,就有希望。”
沈屿点头,没再问。
俩人站在清晨的风里,各自沉默。
有些事,他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现在,还不肯松口。
沈瑶是在第二日傍晚醒的。
她睁开眼时,外头正下雨。
沈卿就守在床边,一夜未睡,见沈母眼皮动了,忙凑过去,低声叫:“阿娘。”
沈瑶目光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到沈卿脸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却只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沈卿把耳朵贴近,才听见她说:“……回来了?”
沈卿眼眶一热,点头:“嗯。回来了。”
沈瑶牵了牵嘴角,像是想笑,又没力气。
沈卿不敢让她多说话,只把温水用帕子蘸了,轻轻润她的唇。
沈母闭了闭眼,又昏睡过去。
温情过来把了脉,又翻看她四肢。
沈卿在旁边看着,等温情收回手,才问:“如何?”
温情说:“醒了。比我预想的好些。只是这毒已经入了经脉,往后便是续命,也离不得药了。”
沈卿点头:“能续一日是一日。”
两人正说着,仆妇进来传话,说姚子君到了。
沈卿一怔,起身走出去。
蓝曦臣已在外间。
沈屿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复杂。
他们都没说话。
沈卿走到院门,见姚子君就站在阶下,一身旧袍,发上沾着雨珠,像是一路紧赶来的。
沈卿叫了声:“师父。”
姚子君看她一眼:“你阿娘如何了?”
沈卿道:“昨日醒了,又睡了。”
姚子君点头,没再问。他抬脚往里走,沈卿侧身让开。
蓝曦臣和沈屿在门内,见姚子君进来,都行了一礼。
姚子君只“嗯”了一声,径直进了沈母的屋子。
沈卿没跟进去。
蓝曦臣走过来,低声说:“让师父单独待一会儿。”
沈卿看着他,没说话。
蓝曦臣把她被雨沾湿的鬓发拨开,轻声道:“你也去歇歇。这里有我。”
沈卿摇头:“我睡不着。”
蓝曦臣便不再劝,只陪她站在廊下。雨势渐大,打得院中芭蕉簌簌响。
沈安从另一头跑过来,见沈卿站在廊下,喊了声“阿姐”。他跑得急,额上全是水。
蓝曦臣递了块帕子过去,沈安接过,胡乱擦了一把,问:“阿娘醒了吗?”
沈卿说:“醒了。又睡了。”
沈安松口气,又看向屋里:“姚先生在里面?”
沈卿点头。
沈安便没再问,乖乖站在她旁边。
姐弟俩谁也不说话,只等姚子君出来。
过了约莫一刻,姚子君从屋里出来。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沈卿上前,问:“师父,阿娘她……”
姚子君道:“这毒,拖下去不是办法。青崖书院的灵芝堂还养着几株百年药草,灵气也比外头足。若去那里,能多拖些日子。”
沈卿抬眼:“师父是说,带阿娘去青崖?”
姚子君道:“她当年在书院住过,比你更熟。那里清净,也方便温姑娘用药。”
沈卿没有立刻说话。
她转头看向屋内,像在问蓝曦臣。蓝曦臣轻轻点头:“若师父觉得合适,我来安排。”
沈安立刻道:“我也去!”
姚子君看他:“你去做什么?留在沈家,帮你大哥。”
沈安不服,还要说什么,被沈卿拉了一下:“听师父的。青崖不是胡闹的地方。”
沈安不情愿地闭上嘴。
沈屿这才开口:“那便有劳姚先生。若有需要沈家的地方,只管说。”
姚子君颔首,又看向温情:“温姑娘,你随同去青崖,可方便?”
温情一直站在旁边,闻言道:“沈副宗主若信我,我便去。”
沈卿说:“我自然信你。”
姚子君道:“那明日动身。不宜再拖。”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母的屋子。雨更大了,天暗得像入夜。
姚子君没再说什么,只迈步走入院中。沈卿要跟,蓝曦臣拉住她:“让你师父静静。”
沈卿停住。
她看着姚子君的背影没入雨幕,忽然低声说:“他这些年,从没忘过。”
蓝曦臣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沈安在旁边,似懂非懂,小声问:“阿姐,姚先生他……”
沈卿打断他:“别问。”
沈安便不问了。
第二日,雨停。
沈母被轻轻抬入车中,沈卿和温情陪在车内。
蓝曦臣和姚子君在前头骑马。
沈安到底没被允许跟去,站在沈府门口,眼眶发红。
沈屿拍他后脑:“多大了,还哭。”沈安说:“我没哭。”
又对沈卿喊:“阿姐,到了青崖给我来信!”
沈卿掀开车帘,朝他点头:“知道了。你好好跟着大哥。”
车马出发。
沈母始终睡着。
温情把过脉,对沈卿低声说:“还算稳。”沈卿点头,又给沈母掖了掖被角。
沈母忽然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
沈卿凑近,才听见她叫的是“子君”。
沈卿身子一僵,慢慢坐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听见。
温情也不问,只看向车外。
她临走前,沈屿还特地拉她去廊下说话,说道:“阿娘前几个月也不是这样的”
“特别是清谈盛会那会儿,你也知道她身体是好的,我回来的时候母亲听说了你的事,还能打发雷霆,把茶碗砸了。后来的时候我会也觉得母亲没什么事,可是我越发觉得不对劲,才知道她一直在撑着,这几日你们来了才显现的出来”
沈屿的话一直在她耳中绕着,她看着自己的母亲,有些不知道的情感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去青崖的路,沈卿走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她觉得特别长。
回到青崖书院时,已是晚上。
蓝曦臣和姚子君先下了马。
沈卿在车内将沈瑶身上的毯子裹紧,又低声对温情说:“温姑娘,你先下去吧。”
温情应了,先下了车。
姚子君走到车边,没有多话,只弯下腰,从沈卿手里把沈瑶稳稳接过来。
沈瑶昏睡着,头靠在他肩上。姚子君抱得很稳,像做过许多次一样。
沈卿本要自己下车,掀帘一看,蓝曦臣已经站在车旁。
“卿卿。”他伸出手。
沈卿便也伸了手,由他扶着,慢慢下了车。
她落地后没松开,反而笑了一下:“你倒懂事。”
蓝曦臣看她:“那是。”
沈卿抬头望了望书院,牌匾还是旧时模样,石阶上落了些夜露,映着灯笼的光,半明半暗。
她轻声说:“好久没回来了。这里倒还是老样子。”
他们一道进去。
姚子君将沈母安排在最里面一处临着灵药堂的小院。
那处灵气最盛,又离药庐近,方便温情取药配药。
屋里早就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窗纸也重新糊过。
沈卿走进去,先探了探沈母额角,又替她把被角压好。
蓝曦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温情已由书院的人引去旁边暂歇。
姚子君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半晌才说:“你阿娘当年也住过这里。”
沈卿抬头,见他说得极平静,像只是随口一提。可她没有接话。
她只低头看沈瑶。那张脸在灯下显得更瘦,呼吸却比在车上时稳了些。
沈卿站了一会儿,才说:“这里很好。比沈家安静。”
姚子君“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你要守着,便守着。别熬太晚。”
沈卿说:“知道了,师父。”
蓝曦臣等姚子君走了,才进来。他走到沈卿身后,轻声道:“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沈卿点头。
蓝曦臣便出去,不多时端了热水回来。
沈卿接过帕子,却先给沈母擦了擦脸。蓝曦臣就在旁边看着,没有催。
等沈卿忙完,蓝曦臣才牵她到外间坐下。
沈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说:“到了这儿,我反而更不放心了。”
蓝曦臣问:“为何?”
沈卿说:“阿娘若在沈家,我还能骗自己,说她只是累了。可到了书院,便像真的在养病。”
蓝曦臣把她的手包住,温声道:“养病是好事。你不是一个人,我也在。”
沈卿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知道。”
沈瑶被安排在那儿后,身体确实一日日见好。
那里灵气最盛,又挨着灵药堂,沈卿守在旁边,心里也稍安了些。
到青崖书院的第二日,沈瑶便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个看向的是沈卿。
这个女儿,是她最放心不下的。如今人就守在床边,沈瑶眼里那点浑浊也散了些。
沈卿见母亲醒了,连忙上前,笑道:“阿娘,你醒了。”
蓝曦臣站在门口,心里微微一松。
这是这两日来,他头一回见沈卿笑。
沈瑶看着女儿,轻声道:“辛苦你了,阿卿。”
沈卿摇头,拉着她的手:“不辛苦。辛苦的是师父。这几日夜里,都是他在守着你。”
沈瑶便看向姚子君。姚子君脸上神情动了动,终是走上前,问:“你醒了。身子觉得如何?”
沈瑶说:“好多了。有温姑娘调理,又有你们守着,自然好得多。”
温情在一旁道:“沈老宗主,您虽见好,但要根除还早。还得按时服药,慢慢调理。”
沈瑶说:“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一切听温姑娘安排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才醒,想静一静。”
沈卿本还想再待,见母亲这样说,也只好起身。
走到门边时,沈瑶忽然道:“子君,你留下。”
沈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姚子君没说话,只朝她点了点头。
沈卿便不再多留,心里却明白,母亲和师父多年未见,有些话,她不该听。
她和蓝曦臣一起出了院子。蓝曦臣偏头看她:“你还好吗?”
沈卿知道他担心。
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气色骗不了人。她笑了笑:“放心吧,我好着呢。”
蓝曦臣没再说什么,只陪她慢慢往回走。
温情从后面过来,叫住她:“沈副宗主。”
沈卿停步:“温姑娘。”
温情说:“沈老宗主的毒虽压住了,但若调理不当,还是可能反扑。这段时间不能掉以轻心。我会留在青崖,等老宗主病情稳些再回去。”
沈卿点头:“多谢温姑娘。”她顿了顿,又说,“温姑娘不必总叫我沈副宗主。唤我沈姑娘便是,听着自在些。”
温情笑了一下:“好,沈姑娘。”
这几日相处下来,两人比在夷陵时近了许多。温情看得出,沈卿不是面上那样冷。她肯在穷奇道救温家人,凭的不只是胆量,还有心肠。这一点,她和魏无羡确实像。
温情又说:“下午我会再来为老宗主诊脉。沈姑娘先回去歇一歇,这里还有姚先生。”
沈卿点头:“母亲那边就交给你了。”
她行了一礼,温情回礼,便往药房去了。
蓝曦臣这才说:“走吧。回去歇一会儿。”
沈卿应了,带着他往自己从前住的地方走。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带蓝曦臣进自己小时候的居所。
之前不是不想,是每次回来都太仓促。
如今人在书院,又难得得空,她便领他去了。
穿过一片竹林,拐过回廊,就看见一棵极大的桃树立在院门前。
树下挂着一架旧秋千,风吹过去,秋千便轻轻晃。
沈卿说:“到了。就是这里。没有你寒室大,但住着还算舒服。”
蓝曦臣看她一眼:“我不介意。你住的地方,我自然愿意住。”
沈卿笑:“那便好。”
她推开门,引蓝曦臣进去。
小院很干净,一方石桌,几个石凳,边角还有个小小的水池,里面游着几尾锦鲤。想是常有人来打扫,才没荒了。
蓝曦臣四处看了看,心里想:她小时候住在这样清静的地方,难怪后来性子淡,不爱说话,也不爱热闹。
沈卿先一步进屋,回头道:“我去给你倒茶。这里的雨前龙井,连蓝老先生都说好。”
蓝曦臣便笑:“我叔父也喜欢?”
沈卿说:“当时蓝老先生来书院,与师父从早谈到晚,喝的就是这个。”
她说着,手已经动起来,不多时便沏好一杯,递给他。
蓝曦臣接过,轻啜一口,茶香清冽,像从竹林外头吹进来的风。
他抬眼,见窗外桃枝斜伸,几片花瓣落在窗沿。
再远些,是青崖后山蒙蒙的雾。
沈卿小时候就住在这样的地方。他想,倒也不算太寂寞。
沈卿没闲着。
她走到床榻边,把被褥重新铺了一遍,又从衣橱里另拿了个枕头出来。
衣柜半开着,蓝曦臣看见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有她如今也还在穿的素色,也有更小些时候的。他心想,姚子君倒念旧,这些都没舍得扔。
沈卿收拾好,说:“你上来歇会儿吧。这几日你也累。”
蓝曦臣放下茶盏,走到床边,却不急着躺。
他看向她梳妆台,上面只放着几根发带,一只莲花发冠,还有几副耳坠,颜色都极淡。蓝曦臣想,若沈卿戴上这些,大约更像山中修行的玉女,清冷脱俗,少了现在的人间烟火气。他反而更喜欢她如今的模样。
沈卿看他出神,问:“怎么愣着了?”
蓝曦臣回神,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觉得,青崖书院确实清静。”
沈卿说:“也不算清静。小时候师兄师姐常来闹我。”
她拍拍枕边,“上来吧。下午还要去看阿娘。”
蓝曦臣应了,脱下外袍,在她身旁躺下。
两人并排躺着。
蓝曦臣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气息,像白茶,又像山间新开的野花,清冷里带着一点温。
和他自己身上惯用的檀香不一样,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沈卿往他这边靠了靠,像这几天已经习惯了一样,手搭在他腰上,闭了眼。
蓝曦臣低头看她,忽然想,等以后她嫁进蓝家,他不知要把人宠成什么样。
他伸手,把薄被往她那边带了带,也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