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设在雅室旁的偏厅里。蓝启仁坐在主位,姚子君坐在客位,蓝曦臣和沈卿坐在一侧,蓝忘机坐在另一侧。
大约是难得这样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比平时多了几道菜,大约是蓝启仁特意吩咐膳房多备的。
姚子君吃了几口菜,大觉得该说的话方才在回廊上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蓝曦臣,像是随意问起:“蓝宗主,我倒是想问一句,你当时是怎么娶到我们家沈卿的?她这个人,我是知道的。若是没有什么让她觉得值得答应的东西,她是不会轻易点头的。”
蓝曦臣端着茶盏,沉默了一瞬。
这话问得突然,但也不算意外。姚子君不是外人。
他把茶盏放下,才开口:“当时卿卿的母亲说,若她嫁过来,沈家宗主之位就要交出去。她犹豫了。”
他顿了顿。
“我带着宗主印和执事印去的,放在婚书上,当作聘礼。她这才答应了。”
姚子君大约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大约是没想到蓝曦臣会把蓝家的宗主印和执事印都拿出来做聘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把蓝家都交出去了?”
蓝曦臣道:“算是说交出去了,但更多的是给她一个底气。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她可以回沈家做副宗主,也可以留在云深不知处。我没有用婚约困住她的意思。”
姚子君大约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大约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你倒是舍得。”
蓝曦臣大约是接了一句:“舍得。”
他大约是觉得这句话已经说完了,便没有再补充什么。
姚子君大约是看了沈卿一眼,大约是觉得她挑人的眼光确实不算差,便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杯中的茶喝完了。
蓝忘机一直安静地吃饭。听到“宗主印和执事印”时,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宗主印和执事印是蓝家的根本。兄长能拿出来做聘礼,便意味着在他心里,沈卿比这些东西都重。
他没说话,只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片刻,他想起沈卿在穷奇道上的样子,觉得她确实担得起这份分量,便没有再想下去。
晚膳过后,蓝启仁还要和姚子君说说话,便先起身去了书房。
蓝曦臣大约是知道他们两人还有些旧话要说,便没有多留,和沈卿一同起身告辞。
蓝忘机跟在两人身后出了雅室。
走过回廊时,蓝忘机放慢了步子,等沈卿走到旁边,才开口:“幼微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沈卿怔了一下,道:“好多了。”
蓝忘机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你……可曾想过,去夷陵看看魏婴?”
沈卿脚步微微一顿。
她知道蓝忘机不是会无缘无故提起谁的性子。他既然开了口,便是真的放心不下魏无羡了。
她想了想,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蓝忘机看了她一眼,没有回避。
“他一个人带着温氏族人去了乱葬岗,没有人知道那边的情形。”
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事。
沈卿没再说话。
蓝曦臣走在前面几步,听见了两人压低的说话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放慢了些,像在等沈卿走到身边来。
沈卿追上去,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听见了?”
“听见了。”蓝曦臣道。
他又走了两步,才说:“你若是想去,等过些日子再去。伤才好没多久,夷陵路远风大,不比云深不知处。”
他没有说不准去,也没有说你去吧。
沈卿知道他是担心她,没有急着争辩,只走了一段,才开口:“忘机开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放心不下魏无羡了。你若是担心我,陪我去就是了。”
蓝曦臣沉默了一瞬,像是拿她没办法,才道:“你倒会想办法。”
沈卿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这句话说出来,就是答应了。
隔了一日,沈卿去找姚子君,说了要去夷陵的事。
姚子君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伤才好了几天,就想着往外跑?夷陵是什么好地方?阴气重,路又远。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上回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完。”
沈卿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便说:“忘机提的,我也想去看看。”
姚子君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蓝曦臣,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去也行。”
沈卿有些意外。
姚子君又补了一句:“但让曦臣陪着。你一个人去,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卿听到“曦臣”两个字,微微怔了一下。
他方才叫的是“曦臣”,不是“蓝宗主”。
姚子君又看了她一眼:“别让我再听说你出什么事。上回的事还没跟你算完。”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云深不知处多住几日。等你回来,一起回青崖书院。你师兄师姐的大婚,你总该到场。”
沈卿没想到师父会留下来等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那您不急着回去?”
姚子君看了她一眼:“急什么?启仁兄这边还有几坛好酒没喝完。你们去夷陵这几日,我正好把账跟他算完。”
沈卿听出来了。
他不是要等酒喝完,也不是要跟蓝启仁算账。
他是在等她。
她没再多问,低低应了一声:“那您等着我们回来。”
姚子君觉得她这话还算顺耳,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蓝曦臣站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口:“前辈放心。我会陪她一起去,不会让她出事。”
姚子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陪着她,我放心。”
蓝曦臣知道,“我放心”这三个字从姚子君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夸赞都重。
他没有再多说,只微微颔首。
夜风从廊檐之间穿过。
那几个字落在夜色里,比任何约定都要稳当。
出发去夷陵的前一晚,蓝忘机去了寒室。
他进去时,沈卿正坐在书案前,兄长在一旁替她整理文书。
蓝忘机行了礼,道:“幼微姑娘,忘机有一事想问。”
沈卿停下笔,抬起头:“什么事?”
她看了蓝曦臣一眼,示意他先替她批着,自己起身走到蓝忘机身边。
“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大事要问?”
蓝忘机站直了身子,说:“那夜在穷奇道,你为了放温家的人走,失了十三境的道家境界。”
他顿了顿。
“你可曾后悔?”
沈卿怔了一下。
她以为蓝忘机这么晚来,是有什么大事。没想到是问这个。
但她没有犹豫,答道:“不后悔。”
“我做事只凭本心。这件事既然是我当日与金家立约时留下的空子,让他们钻了,那这因果就该我来担。我不后悔。”
说完,她语气缓了缓:“若说真有后悔的地方,便是让你兄长担心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书案后的蓝曦臣。
蓝曦臣抬头看她,温声道:“没事,都过去了。”
蓝忘机看向蓝曦臣:“兄长,我想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看着他。
“带回去,藏起来。”
蓝曦臣重复道:“带回去,藏起来?”
沈卿在旁边听着,隐隐明白了蓝忘机今晚真正想问的。
他问她后不后悔,其实是在问,人能不能凭自己的本心行事。
而她刚才已经答了。
她看着蓝忘机,轻声说:“怕是那人不愿吧。”
次日清晨,三人从姑苏出发,御剑往夷陵去。
姑苏到夷陵,约莫三日的路程。
到夷陵边界时,蓝曦臣见沈卿面色发白,知道她是伤后初愈,灵力消耗太大,撑不住了。
他道:“既然已到夷陵地界,先休整一日再去也不迟。忘机以为如何?”
蓝忘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三人便在附近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到客栈时,时辰还算早。
蓝忘机对蓝曦臣道:“兄长,我出去看看。”
蓝曦臣正在付账,闻言点了点头:“去吧,莫要太晚回来。”
蓝忘机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客栈。
蓝曦臣扶着沈卿上楼进了客房。
沈卿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蓝曦臣让她在榻上躺下,替她诊了脉。
脉象还算平稳,但灵力耗得厉害。
他收回手,道:“这几日切莫再用灵力了。”
沈卿笑了一下:“我若不用灵力,回去时怎么御剑?你带我?”
蓝曦臣看着她,道:“可以。届时我带着你便是。”
沈卿一怔,没话说了。
蓝曦臣替她拉好被角,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忘机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沈卿“嗯”了一声。
蓝曦臣又道:“夷陵这边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一些。魏公子如今在乱葬岗,日子怕是不好过。”
沈卿道:“路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也不是没劝过,可他那性子,哪里劝得住。”
蓝曦臣看了她一眼,道:“忘机又何尝不是。”
沈卿问:“忘机呢?”
蓝曦臣道:“出去了。”
沈卿抬头看他:“那我们也出去走走吧。夷陵我还没看过。”
蓝曦臣皱眉:“你才刚缓过来,不宜多动。”
沈卿道:“那我歇一个时辰。歇好了再去,这样总行了吧?”
蓝曦臣见她如此,知道这几日她在云深不知处也闷得久了,便没再拦:“好。你先睡一会儿。”
沈卿点了点头。
蓝曦臣替她脱了鞋,又给她盖好被子。
他坐在榻边,看着沈卿慢慢睡过去。
她还不到十九岁,可有时候看起来,远不止十九岁了。
沈卿醒来时,屋里已经亮透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蓝曦臣坐在桌边的背影。
他正把一卷书合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着她。
可她才一动,他就听见了,回头看她,温声道:“醒了?”
沈卿“嗯”了一声,人还坐在榻上,没怎么清醒。
蓝曦臣起身过来,先探了探她额角,见不烫,才把搭在屏风上的外衫取下来,抖开,等她起身。
沈卿慢慢站起来。
蓝曦臣将外衫披到她肩上,又去拿腰带。
沈卿看着他低头替她系上,手指不紧不慢,像做过很多次。
她忽然说:“你倒是很熟练。”
蓝曦臣笑了一下,没抬头:“从前忘机还小,也这样替他穿过。”
沈卿“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轻。
蓝曦臣正把腰带收好,抬眼看她,又补了一句:“以后只给你。”
沈卿别开眼,没接话,但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蓝曦臣又给她把头发简单理了理,拢在身后,说:“先吃点东西再出去。不差这一会儿。”
沈卿道:“我不饿。”
“那也喝口水。”蓝曦臣已经走到桌边,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沈卿接过去,慢慢喝了半盏,才道:“现在能走了?”
蓝曦臣看着她,像是拿她没办法,轻轻叹了口气:“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蓝曦臣走得不快,总留半步给她。沈卿跟在他身侧,晨光从客栈门口漏进来,正落在两人交错的影子前头。
两人走出客栈时,天已经大亮了
夷陵的街市却比别处更热闹。
长街两旁的红灯笼,酒旗被风卷着,人声混着叫卖,一阵一阵扑过来。
空气里有炭火气、饭菜香,还有一点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糖味。
沈卿走得不快。
蓝曦臣落后她半步,始终在靠街心的一侧,替她挡着往来人流。
有人急匆匆从后头赶过,蓝曦臣便伸手虚护一下,等人过去了,手又自然放下。
沈卿看着街上,忽然说:“夷陵比我想的热闹。”
蓝曦臣“嗯”了一声,道:“烟火气重些。”
沈卿没再说话,只慢慢走。
这几天她闷在云深不知处,难得透气,眉眼都松快了些。
蓝曦臣也不催,陪着她看。
经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时,沈卿多看了一眼。
蓝曦臣便停下来:“要吗?”
沈卿摇头:“又不小孩子。”
蓝曦臣笑着没说话,还是掏了铜板,买了一支糖画,递给她。
沈卿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小口,才道:“太甜了。”
可也没放下。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沈卿脚步一顿。
蓝曦臣也听见了。
那哭声委屈得很,紧接着是一道清冷却有些僵硬的声音:
“我不是他爹。”
沈卿和蓝曦臣对视一眼,顺着声音走过去。
街角处,蓝忘机背对着他们,正被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紧紧抱着腿。
那孩子哭得小脸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爹”。
旁边围了几个闲人,指指点点。有人笑:“这当爹的怎么回事?孩子哭成这样也不抱一下。”
蓝忘机僵在那里,声音更冷:“我不是他爹。”
那孩子根本不听,哭得更厉害:“爹爹!爹爹!”
沈卿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蓝曦臣也笑了,低声道:“倒是难得。”
正说着,一个黑色身影从旁边急急跑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阿苑!”
魏无羡挤过人群,弯腰去抱孩子:“阿苑,别闹,快松开。”
阿苑一见他,立刻松了蓝忘机,扑进魏无羡怀里,又喊了一声:“爹爹!”
旁边人更乐了:“两个爹爹?那总有一个是白捡的了。”
沈卿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她侧头看蓝曦臣,道:“忘机也有今日。”
蓝曦臣笑着摇头:“若让叔父看见,怕是要说成何体统。”
魏无羡正哄着阿苑,一抬头,才看见沈卿和蓝曦臣站在不远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哟,沈副宗主,泽芜君,怎么是你们?”
蓝忘机也转过身,见是兄嫂,耳尖似乎更红了,低声道:“兄长。”
沈卿忍着笑,说:“忘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也有儿子了。”
蓝忘机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没有。”
魏无羡哈哈笑:“阿苑嘴甜,见谁好看就喊什么。前几日还喊温宁阿爹呢。”
说着拍了拍阿苑的小背,“是不是啊?阿苑?”
阿苑不哭了,从魏无羡肩上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沈卿,忽然就不动了。
他盯着沈卿,像在认真认人。
沈卿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柔了神色,对他笑了笑。
阿苑小声说:“姐姐好看。”
魏无羡乐了:“你这孩子,改叫姐姐了?平时不是见到谁都叫阿娘吗?”
又看向沈卿,“沈副宗主,阿苑都夸你好看,你可别板着脸了。”
沈卿没理他,只看着阿苑,说:“你叫阿苑?”
阿苑点点头,又往魏无羡怀里缩了缩。
蓝曦臣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温声开口:“魏公子,许久不见。”
魏无羡抱着阿苑,正了正神色,道:“泽芜君,别来无恙。你们怎么也到夷陵来了?”
蓝曦臣看了沈卿一眼,道:“说来话长。先寻个地方坐下说。”
魏无羡会意,街不是说话处。他拍拍阿苑,道:“走,带你们去个地方。这附近有家铺子,面做得不错。”
沈卿点头。
蓝忘机便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又低声对魏无羡道:“他方才抱着我不放。”
魏无羡笑:“蓝二公子也有被人拿住的时候啊。”
说着把阿苑往上颠了颠,“阿苑,你是不是喜欢蓝二爹爹?”
阿苑脆生生道:“喜欢!”
蓝忘机不说话了。
沈卿回头看了蓝忘机一眼,又看看魏无羡,终是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和蓝曦臣并肩往前走。
五人在街角一家小馆坐下。
魏无羡显然常来,一坐下就冲后厨喊:“老板,三碗素面,两碗阳春面,再切一碟卤干,一碟腌萝卜。”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素面少放油,不要辣。”
沈卿看他:“你倒记得清楚。”
魏无羡笑:“我这几日口味淡。”他说得随意,蓝忘机却看他一眼,没说话。
面上得很快。
蓝曦臣先把筷子用热茶烫过,才递给沈卿。
沈卿接过,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
阿苑坐在蓝忘机和魏无羡中间,太矮,够不着碗。
魏无羡把他抱高些,蓝忘机便把自己那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又取了个小碗,夹了几筷面进去,放凉了才端给阿苑。
阿苑拿着筷子还不稳,吃得满脸。蓝忘机也不嫌,取了帕子替他擦嘴。
魏无羡在旁边支着下巴看,忽然笑:“蓝二公子,你从前在云深不知处,怕也没这么伺候过谁吧。”
蓝忘机没答,只把阿苑手边快要掉下来的筷子扶正。
沈卿笑了一下:“他待孩子倒是耐心。”说完自己先顿了顿,低头吃面,没再多说。
魏无羡没察觉,还接着笑:“他那不是耐心,是闷。阿苑闹他,他也不会骂。”
他夹了块卤干到阿苑碗里,“不像我,急了还拍他两下。”
阿苑抬头,嘴里还塞着面:“爹爹最好。”
魏无羡乐了,又看蓝忘机:“听见没,说你好呢。”
蓝忘机“嗯”了一声,把阿苑吃剩的面拨到自己碗里,慢慢吃了。
沈卿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从前在云深不知处,魏无羡最闹,蓝忘机最静。
如今坐在这里,一个仍笑着,一个仍安静,中间却多了个孩子,和一点说不清的旧事。
她没再多想,只低头喝汤。蓝曦臣见她吃得不多,轻声问:“不合胃口?”
沈卿摇头:“没有,吃得慢些。”
蓝曦臣也没再说什么,只把她面前那碟腌萝卜推近了些。
吃了一会儿,魏无羡放下筷子,像随口问起:“你们这次来夷陵,总不会真是为了吃碗面吧?”
他说得轻,语气却认真了半分。
沈卿没有立刻答。蓝曦臣放下茶盏,缓缓道:“来看看你。也看看温家那些人。”
魏无羡一怔,随即又笑:“我有什么好看的。还活着,能吃饭,能带阿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温家那些,也就那样。活着。”
蓝忘机的手停在桌沿,指节轻轻收紧。
沈卿说:“那便好。”
她没再说别的。
有些话,在这种热腾腾的小馆子里,说多了反而假。
活着,能吃饭,能带着孩子,已经不容易。
馆子外有人喊了一声:“魏公子!”
魏无羡抬头,见温宁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急,却犹豫着没进来。
阿苑先看见温宁,喊了一声:“阿宁叔叔!”温宁朝他笑了笑,又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脸上的笑淡了。
他放下筷子,对沈卿和蓝曦臣道:“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蓝忘机已经站起来:“我与你一起。”
魏无羡看他一眼,没拒绝。
蓝曦臣道:“若需帮忙,便说一声。”
魏无羡回头笑了一下:“放心,打不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阿苑的头,“阿苑,跟好看姐姐待着,爹去去就回。”
阿苑拉住他袖子:“爹爹别走。”
魏无羡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阿苑眨眨眼,松了手,乖乖坐好。
魏无羡朝蓝忘机一抬下巴:“走了。”
蓝忘机点头,又看向蓝曦臣。
蓝曦臣微微颔首:“去吧。”
两人出了馆子。
沈卿看着他们没入人群,才放下筷子。
“出什么事了?”她问蓝曦臣。
蓝曦臣轻轻摇头:“回去再说。”
阿苑还抱着蓝忘机留下的帕子,小声说:“爹爹会回来的。”
沈卿看着他,柔声道:“会的。”
她把阿苑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你爹爹厉害得很,不会有事。”
阿苑点点头,靠在她身上。
蓝曦臣把账结了,又让店家再包几个糖角给阿苑带着。
沈卿便牵着阿苑,和蓝曦臣一起慢慢往客栈走。
夜里的夷陵,风比白日凉了些。
沈卿走了一阵,忽然说:“他们比我想的难。”
蓝曦臣“嗯”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说:“所以忘机才放不下。”
沈卿没再说话。
阿苑走累了,蓝曦臣把他抱起来。
沈卿跟在旁边,看阿苑趴在蓝曦臣肩上,已经有些犯困。
蓝曦臣低声说:“以后若有个孩子,大约也这样。”
沈卿脸一热,没接话,只伸手把阿苑滑下来的小袖子拉好。
后来二人便在客栈把阿苑抱到客房里,让他睡一会儿
蓝曦臣传信给了蓝忘机说道:“若太晚了,就在乱葬岗歇会儿,路上不安全,告诉魏公子,阿苑在我们这,明天把他送回去”
发出去之后,沈卿已经回了客房,她自个儿倒是乖乖的躺在了床上睡去了
蓝曦臣想着这几日倒是变乖了些,不需要自己哄她睡觉了
蓝曦臣打开了被子,与她一块睡了。
沈卿似乎感觉到了蓝曦臣进来了,于是抱着他。
而蓝曦臣看见她抱着自己,也是把沈卿往怀里拢了拢,怕她着凉
第二天早上蓝曦臣与沈清便把阿苑送回去了,他们也怕阿苑可能会想魏无羡和温氏的族人们,所以还是觉得早早送回去为好
到乱葬岗时,阿苑已经认出了路。
他趴在蓝曦臣肩上,小手朝前一指,软声道:“到家了,到家了。”
沈卿看着阿苑,想起沈安小时候,也是这般软乎乎一团,到了家门口就闹。
她神色柔和下来,低声说:“你知道快到家了?”
阿苑仰起脸:“好看姐姐,等回去了,我让温情姨姨给你做好吃的。”
沈卿笑了一下:“好啊。”
蓝曦臣走在旁边,没说话,只替沈卿把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拨到耳后。
沈卿微微偏头,没躲。
温宁先迎了出来。
他见是沈卿和蓝曦臣,忙快走几步,拱手行礼:“泽芜君,沈副宗主,你们怎么来了?”
蓝曦臣道:“阿苑念着家,我们便送他回来。”
阿苑看见温宁,立刻从蓝曦臣怀里探出身子:“温宁叔叔!是好看姐姐带我回来的。”
温宁又朝沈卿一礼:“多谢沈副宗主、泽芜君。”
沈卿道:“不必多礼。”
温宁侧身让开:“二位请进。”
他们随温宁进去。
乱葬岗比外头静,沿路几间旧屋,几亩薄田,虽然清苦,却也有些过日子的模样。
沈卿没有多问,只跟着走。
温情正在堂前翻晒药材。
听温宁说沈卿和蓝曦臣来了,她忙放下手里的活,迎出来。
她先向蓝曦臣和沈卿各行一礼,道:“泽芜君,沈副宗主,怎么是你们亲自把阿苑送回来了?这太麻烦了。”
蓝曦臣道:“阿苑很乖,不麻烦。”
阿苑已经跑过去,抱住温情的腿:“温情姨姨,我想你啦。”
温情摸摸他的头,又看向沈卿。
她的目光落在沈卿身上时,忽然多了一点郑重。
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旧衣,然后端端正正地朝沈卿行了一个大礼。
沈卿一怔,忙道:“温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温情没有起身,只低着头,声音却清楚:“我代表温氏族人,谢沈副宗主在穷奇道出手相救。那一夜的事,我们温家上下,都记在心里。”
沈卿看着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里静了一瞬。
蓝曦臣没有上前,蓝忘机也没有说话。
魏无羡本来从后头走出来,见这情形,也停住了脚。
沈卿没有立刻扶她。
她看着温情跪在自己面前,心里并不好受。
可她到底没有躲。
那一夜,她以十三境换温家人一条生路,如今温氏感她的恩,行这个礼,她若拦了,反而显得轻浮。
她等温情把话说完,才弯下腰,托住温情的手肘,将人扶了起来。
“温姑娘,”
沈卿说,“我救你们,不是为了今日这一拜。”
温情抬头看她,眼眶微红:“我知道。可这一拜,是我温氏欠沈副宗主的。”
沈卿没有再推辞。她只低声道:“那便受着了。”
温情这才站直。
沈卿看着她,忽然说:“温姑娘,我今日来,确实也想问你一事。”
温情似早有预料,点了点头:“沈副宗主请说。”
沈卿没有马上开口。她看向院里那几捆半干的药材,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和阿苑玩的魏无羡,才缓缓道:“我阿娘,当年中了温家的毒。”
温情脸色微微一变。
沈卿继续说:“射日之争时,温若寒攻青陵。我阿娘中了毒,我们查了很久,才知道那毒方出自蓝家,却少了一味药引。”
温情声音低下来:“沈副宗主,请借一步说话。”
沈卿看向蓝曦臣。
蓝曦臣微微颔首。
沈卿便随温情进了旁边的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几把竹椅。
温情关上门,没急着坐,只问:“那几味药,沈副宗主可还记得?”
沈卿点头,将药名一一说了。
每说一味,温情的脸色就沉一分。
等沈卿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毒,我最多只能写出半方。”
沈卿问:“半方可续命吗?”
温情说:“能拖,不能解。”
沈卿垂眼,半晌道:“这样也好。”
温情看着她,忽然说:“沈副宗主,你当初在穷奇道,可曾想过要什么回报?”
沈卿道:“没有。”
温情说:“我温家欠你两条命。这半张方子,是我能还的。”
沈卿摇头:“这不是还。是我求你。”
温情没再说话。
她走到桌边,取了纸笔,写下数味药,递给沈卿。
沈卿接过,低头看了。
那半张方子写得很密,有些药名她竟也不太熟。
她折好,收进袖中。
沉默片刻,沈卿还是开了口:“温姑娘,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温情看着她。
沈卿说:“我阿娘毒已深。不知温姑娘可否去一趟青陵沈氏,替我阿娘看看?”
温情没有立刻答应。
她只看着沈卿,轻声道:“沈副宗主,你容我想想。”
沈卿点头:“好。”
她没再逼。
两人从屋里出来时,阿苑正跑过来,抱住沈卿的腿,喊:“好看姐姐!爹爹说要留你们吃饭!”
沈卿低头看他,眼底的沉色化开一点,说:“好。那便打扰了。”
魏无羡从后头走来,怀里抱着几根柴火,笑着喊:“温情,多做两个菜,有贵客。”
温宁已经去灶间忙了。
温情应了一声,又看了沈卿一眼,才转身往厨房去。
蓝曦臣走到沈卿身边,低声问:“问到了?”
沈卿点头:“半方。”
顿了顿,又说,“她还没答应去青陵。”
蓝曦臣道:“她会答应的。”
沈卿看他:“你怎么知道?”
蓝曦臣说:“她若不想去,方才便不会问你容她想。”
沈卿没说话,只往他身边站了站。
院外,阿苑咯咯笑着追一只山鸡。
蓝忘机站在门边,望着魏无羡忙进忙出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风从乱葬岗上空吹过去,带着荒草和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卿忽然说:“我来夷陵前,没想过会是这样。”
蓝曦臣问:“哪样?”
沈卿说:“我救了他们。如今,也来求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蓝曦臣,你说这算不算因果。”
蓝曦臣低头看她,温声道:“算。可这因果不坏。”
沈卿没再说话,只抬手,极轻地拽住了他一片袖角。
蓝曦臣便反手,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