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廊檐之间慢慢落尽，青陵沈氏的院子里点起了灯。
晚饭摆在了偏厅，比午间那顿正式一些，却也更家常。
沈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浅青绿色的衣袍被暮色映成温润的色泽，她去换衣服的时候，想到蓝曦臣可能会等不住，所以说就让他先去偏厅等着。
蓝曦臣虽然说嘴上不乐意，还是答应了。她走进偏厅的时候，蓝曦臣已经坐在桌边了。
沈安挨着沈卿坐，蓝曦臣坐在沈卿另一侧，蓝启仁和沈瑶坐在上首，沈屿坐在对面。
暮云端着最后一道汤上来，放好便退了出去，顺手把偏厅的门带上了。
席间沈瑶问了蓝启仁几句回程的安排，蓝启仁一一答了，又说起明日一早动身、大约午后便能到云深不知处。
沈安在旁边扒着饭，听着听着，抬起头来：“蓝老先生，那我什么时候能再去那儿？”
蓝启仁看着他，笑着答道：“等你想来的时候你就来，没事，让你曦臣哥哥接你。”
沈屿端着碗，适时地接了一句：“这会儿叫哥哥其实也还行，其实你下回可以叫姐夫。”
沈安眨了眨眼：“姐夫？姐夫是什么？”
沈屿看了他一眼，又特意瞧了一眼蓝曦臣身旁的沈卿：“姐夫就是你姐姐的丈夫。”
沈卿正夹菜，闻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瞪了一眼沈屿：“……你可真会教人。”
沈屿面不改色：“难道不是吗？”
沈安想了想，又问：“那我阿姐什么时候有的姐夫呀？”
沈屿笑了一下：“今天有的。议亲的时候你不是在吗？”
沈安恍然大悟：“噢——原来议亲了之后就可以叫姐夫了。”
沈屿点了点头：“嗯。”
沈安高兴起来，转头看向蓝曦臣，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夫！”
蓝曦臣微微一怔，随即弯了一下嘴角，轻轻应了一声：“嗯。”
沈卿坐在旁边，耳朵已经红透了，但她面上还撑着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声音压低了：“你这回要是叫了姐夫，以后见着旁人也叫，可别这会儿叫得欢，到外头又不好意思叫了。”
沈安理直气壮：“阿姐不是和曦臣哥哥定亲了吗？兄长说了的，那我以后在旁人面前叫也没有什么事儿。”
沈卿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终于放弃挣扎：“……你开心就好。”
沈安得了这句话，更高兴了，又朝蓝曦臣喊了一声：“姐夫！”
蓝曦臣应了一声，温声道：“……下次还带你去吃糖葫芦。”
沈安眼睛亮了：“好！”
沈瑶端着碗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蓝启仁也笑了笑，像是这种场面他虽然见得不多，但也觉得这样挺好。
沈屿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家妹妹耳朵红透却强撑镇定的样子，满意地低头喝了一口汤，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个“姐夫”教得挺成功。
宴席散后，暮色彻底落尽了。
沈卿送蓝曦臣回客院的路上没有说话，夜风穿过回廊，把她衣摆吹动了一下，蓝曦臣也没有说话，走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觉得需要说什么。
次日清晨，蓝启仁带着随从启程回云深不知处。
沈卿刚送完蓝启仁回到院子里，沈安就小跑着跟了过来，拽着她的袖口不放：“阿姐，你才回来多久，你又要走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小嘴微微撅着，像是在控诉。
沈卿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怎么？那你跟我一起去莲花坞呗。那里可有好多好多莲蓬，够得你吃。”
沈安眼睛一亮：“行啊！怎么不行？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沈卿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那里面藏着“我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的意味。
沈安瞧出来了，立刻松开她的袖口，转身跑向蓝曦臣，仰着脸看着他：“姐夫，你带我去好不好？我阿姐也同意了。”
沈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转头看向沈屿：“……这孩子什么时候学的这招？”
沈屿端着茶杯站在廊下，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天资聪颖，随我。”
沈卿没理他，转头看向蓝曦臣那边，只见沈安正拽着蓝曦臣的衣摆摇来摇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蓝曦臣低头看着他，大约也是招架不住这副模样：“……行，那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沈安立刻欢呼了一声，回头朝沈卿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沈卿看着他：“可不要到时候还没到莲花坞，你就嚷嚷着要回家。”
沈安站直了：“你可以问问姐夫，当时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我等你都等了那么久了，怎么可能会在乎这些时间？”
沈卿微微一怔，看向蓝曦臣，像是确认这话的真假。蓝曦臣点了点头：“嗯。确实等了很久。”
沈卿沉默了一下：“……好像也是，有点道理。”
她顿了一下，“可是去莲花坞，咱们这段路可是御剑飞行，你怕高不？”她打趣地看着沈安。
沈安挺了挺胸脯：“不怕！阿姐你也是修行之人，那我也是，我也不怕。”
沈卿看着他这副认真的小模样，终于松了口：“行，那你明天跟我一块儿去吧。”
沈安得了这句话，转身就跑回了屋里，大约是去收拾他的东西了。
沈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头看了蓝曦臣一眼：“……你方才那句‘确实等了很久’，是真的？”
蓝曦臣看着她：“真的。”沈卿没有再追问，但嘴角那道弧度在日光里慢慢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沈安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等着了。
沈卿换好衣裳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你带了什么？”
沈安拍了拍包袱：“换洗衣裳，还有姐夫上次给我的小木剑。”
沈卿没有说什么，弯腰把他抱起来，踏上玉真。
蓝曦臣站在她身侧，从她手里接过沈安让他站在自己身前，声音温润：“抱稳了。”
沈安仰头看了他一眼：“姐夫，你身上好香。”
蓝曦臣没有接话。
沈卿在旁边默默地别开了脸，假装没有听见，但玉真的剑光已经平稳地升起来了，云层从脚下掠过，莲花坞的方向正在前方。
沈卿一行人到莲花坞镇外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了大半。
沈安趴在蓝曦臣怀里睡着了，一路御剑飞行对他来说还是太累了点。
沈卿侧过头看了一眼，伸手探了探沈安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先歇一晚吧，明日再进莲花坞。”
蓝曦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沈安：“也好。莲花坞晚上也热闹，明日再去也一样。”
沈卿点了点头：“镇上有客栈，先把他安顿下来。”
他们在镇上找了一间临街的客栈，要了两间挨着的上房。
蓝曦臣把沈安放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沈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沈安不会半夜醒了闹腾，才轻轻掩上门。
两个人从客栈出来时，街上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来了，小镇的夜市正热闹，卖糖葫芦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沈卿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蓝曦臣走在她身侧，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像是也不急着去哪儿。
经过一座修得颇为气派的楼阁时，楼上传来一阵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笑声。
沈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栏杆边围了好几个年轻女子，手里攥着花枝，正在往楼下抛。
栏杆正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着栏杆，低头往楼下看。
魏无羡。
他手里正拈着一枝花，大约是刚从某个姑娘手里接过来的，漫不经心地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看见了沈卿和蓝曦臣。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有料到大晚上会在这种地方碰见他们两个，随即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花枝朝沈卿抛了下来。
那枝花在空中翻了个身，落下来的时候被蓝曦臣伸手接住了。
魏无羡趴在栏杆上，朝下面喊了一声：“泽芜君，你们怎么在这儿？”
他看了看蓝曦臣，又看了看他旁边的沈卿，然后他认出了沈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想起前几日在宴席上，蓝忘机转述的那些话，又想起沈卿在射日之争时打他的那一巴掌，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跑还是该留下来。
沈卿抬头看着他，语气平静：“魏无羡，这么久不见，你不记得我了？”
魏无羡干笑了一声：“……记得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撑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沈姑娘，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明日才到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沈卿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明日才到？”
魏无羡张了张嘴，大约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楼上的姑娘们还在叽叽喳喳地笑着，魏无羡站在她们中间，难得露出了一副难堪的表情。
他看了看蓝曦臣，又看了看沈卿，知道自己大约得好好解释一下了。
沈卿拉着蓝曦臣的手上了楼。
魏无羡已经叫了几个小菜和一壶茶，显然是在这里躲清闲。
他看见沈卿和蓝曦臣并肩落座，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大约是见怪不怪了，反正两人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关系就已经明摆着了，如今确认了关系，牵个手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沈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怎么在这儿？不回莲花坞好好修身养性，在这儿吃着？”
魏无羡正要开口辩解，大约是想起她打人的手劲儿，先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才开口：“沈姑娘你明鉴啊，我这就是出来好好透个气的。再说了，莲花坞晚上哪有云梦镇上热闹。”
沈卿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怎么，江宗主又训你了？”
魏无羡：“不是江澄！江澄敢训我吗？我们俩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他压低了声音，“是金子轩。他每隔一阵子就过来找师姐，这俩还没议亲呢，只是金光善在宴席上随口提了一嘴而已，幸好当时赤峰尊挡下来了。”
沈卿放下茶杯：“我早就知道这个事儿了。不然你师姐不会让我过来。”
魏无羡愣了一下：“……阿姐让你来的？”
沈卿点了点头：“她托人带了话，说让我来莲花坞一趟。”
她顿了一下，“正好我也要过来看看。”
魏无羡看了看沈卿，又看了看蓝曦臣，大约是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不太妥当，低头喝了一口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沈卿，脸上带着一丝试探：“那你现在是……住莲花坞，还是住镇上？”
沈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头看了蓝曦臣一眼，然后转回来：“看情况。明日先进莲花坞再说。”
魏无羡“哦”了一声，大约是品出了什么，没有再追问。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又看了一眼沈卿和蓝曦臣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一对是真的定了。
然后低头继续吃菜，像是觉得自己方才那句“住莲花坞还是镇上”问得有点多余了。
沈卿端茶又喝了一口。
楼上街市的喧闹声从楼下传上来，把这一桌的安静衬得刚刚好。
她坐在蓝曦臣旁边，忽然觉得来莲花坞这一趟，比想象中要轻松得多。
魏无羡还在埋头吃菜，大约是知道自己方才说漏了嘴，正用沉默来掩饰那点不自在。
沈卿看着他那副样子，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拆穿他。
魏无羡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那你明日见了金子轩，可得好好治治他。”
沈卿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跟他有仇？”说完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魏无羡：“不是我跟他有仇，是他天天在阿姐面前晃来晃去，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江姑娘这个’‘江姑娘那个’，听着就烦。”
沈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事既然是江姑娘让我来的，那我自然会看看。”
她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蓝曦臣，又转回来，“只是我如今旁边有人呢，说太多怕是不太好。”
蓝曦臣正低头替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温声道：“快吃，等会儿凉了。”
魏无羡看见这状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没事！你大胆地训！我就在这旁边呢，看金子轩敢说什么。”
沈卿抬眼看着他：“金子轩上回在功业厅被我训成那样，你确定他敢对我动手？”
魏无羡看了看她这一身的修为，又看了一眼旁边端着茶杯、面上温和却怎么看都像随时能出手的蓝曦臣，立刻改了口：“那肯定那肯定，不敢不敢。”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要掩饰那点幸灾乐祸，但低头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魏无羡又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我听说，泽芜君当时带了个孩子回云深不知处，真的假的？就那个你刚才说的……沈安？”
沈卿点了点头：“真的。”
魏无羡“哦”了一声：“那他跟泽芜君处得怎么样？”
沈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蓝曦臣。
蓝曦臣放下茶杯，语气温润如常：“挺好的。就是叫‘爹爹’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魏无羡一口茶差点呛出来：“……叫爹爹？”
蓝曦臣神色如常：“在云深不知处住了大半年，跟着我长大。改口有些难。”
魏无羡看了看沈卿，又看了看蓝曦臣，像是要从两人脸上找出什么端倪来，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他收回目光，低头把碗里最后几粒花生米扒拉干净，默默地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叫爹爹。这进展比他想得还要快一些。
窗外街市的灯火把夜色照得暖融融的。三个人坐在临窗的位置上，魏无羡又倒了一杯茶，大约是觉得这顿饭吃得不亏。
沈卿低头吃着蓝曦臣给她夹的菜，没有再提金子轩的事，也没有再追问魏无羡为什么会在这里。
桌角的烛台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把三个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的。魏无羡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一句：“那明日你们进莲花坞，可热闹了。”
沈卿抬了一下眼：“怎么？”
魏无羡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他望着窗外的灯火，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沈卿放下茶杯，看了魏无羡一眼：“江师姐已经给我写了封信寄过来了。”
魏无羡愣了一下：“师姐寄信给你了？”
沈卿点了点头：“江师姐信里说了，她对金子轩心里还有些飘忽不定，想让我过去参谋参谋，大约是让我去给她吃一吃定心丸吧。”
魏无羡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阿姐真那么说的？她真喜欢金子轩啊？”
沈卿看了他一眼：“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功业厅里我骂他，只是因为他对江师姐出言不逊。但是我可没说金子轩对江师姐没有感情。”
魏无羡：“就算是有感情，他上回在功业厅那么说，你也训他了。”
沈卿点了点头：“这便是原因。挺矛盾的，既然喜欢一个人，却要在功业厅上当众侮辱人家。也不知道金子轩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蓝曦臣坐在旁边，听到沈卿这番话，温声道：“莫生气。到时候你过去了，我带着沈安出去。”
沈卿看了他一眼，原本还有点沉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一些：“……行。”
魏无羡看着两人之间的对话，忽然转了话题：“既然泽芜君和你一块儿来的，那你们两个的事儿是不是也敲定了？”
沈卿端茶喝了一口：“你难得开了一回脑子，终于知道了。”
魏无羡听了这话，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那我是不是得提前准备贺礼了？”
沈卿放下茶杯：“你先把你自己管好再说，我和阿涣已经定了亲。”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像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端着酒杯笑了一下。
魏无羡听到沈卿说“定亲”两个字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品出了什么：“你们两个……定亲了？差不多吧？”
沈卿看了他一眼：“差的多了。”
魏无羡：“那婚期在哪？”
沈卿：“还没定呢。”
蓝曦臣坐在旁边，温声接了一句：“魏公子怎么担心这些？”
魏无羡：“呃……其实也不是担心，就前几日见着蓝湛了。”
沈卿就笑道：“难怪，原来你是想含光君了呀”
魏无羡耳根一下就红了，说道：“沈姑娘，你别乱讲！”
“我才没有想他呢”
他看了一眼蓝曦臣，“他知道这个事吗？”
蓝曦臣：“忘机应该还不知道。但是叔父回去了，叔父会和忘机说的。”
魏无羡点了点头：“嗯，那行，那行。”
沈卿端茶喝了一口，忽然问道：“我瞧着你方才那番话，怎么，你是见着我才知道我俩定亲了？”
魏无羡笑了一声：“那肯定是见到才知道啊，不见着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到时候你回莲花坞了，我跟你说，那个金子轩，有的时候就会待在阿姐那里。他还种了一盆莲花在那儿呢，说等开了要送给师姐，我看什么时候开。”
沈卿把茶杯放下：“行，等我明日拜会了江宗主再说。”
她又看了一眼魏无羡：“既然你见着了蓝湛，那我问你，蓝湛和你说了些什么？”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蓝湛他什么也没说，就上回那些话。”
沈卿看着他：“那你听进去了吗？”
魏无羡没有立刻回答，大约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沈卿看了他一眼：“怕是没有。”
魏无羡挠了一下头：“蓝湛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平常时候挺闷的，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看不出来？蓝湛他担心你吗？”
魏无羡：“担心？他担心我做什么？上回那个事……”
沈卿打断他：“你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知道其一，不知其二。”
她放下茶杯，“蓝湛他真的是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你莫要辜负了人家，人家一片真心拿给你，莫要像什么东西一样摔在地上就不要了，别让人伤心。”
蓝曦臣坐在旁边，侧头看了自家未婚妻一眼，没有出声，但嘴角那道弧度弯了一下。
魏无羡被这一串话说得有些发愣：“沈姑娘，你这话话里有话呀？”
沈卿抬眼看他：“你也知道我话里有话？你看不出来蓝忘机多在乎你吗？若是平常人也就罢了，他肯定不会这么说的。你也说了他平常话很闷，但是在你这儿，他话也是一茬接着一茬的。你也知道他对谁这样过？除了你，还有谁？别人关心你，自个儿就应下。”
魏无羡张了张嘴，大约是想要反驳什么，但没能说出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一会儿。
蓝曦臣坐在旁边，温声开口：“魏公子，忘机那个人，你比我们更了解。他心里有话，一般不轻易说出口。能让他说出口的，大约都是已经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
魏无羡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卿看着他，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我说这些不是让你现在就做什么。只是…别等人家把心掏出来了，你才看见。”
她站起来，“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莲花坞还得早起。”
魏无羡也站了起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嗯。那你们路上小心。”
沈卿没有回头，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魏无羡。”
魏无羡抬头看她。
沈卿没有转身：“蓝湛他若是有话同你说，你便好好听着。莫要等到以后才后悔。”
她说完便下了楼，蓝曦臣跟在她身后，经过魏无羡身边时微微颔首，也转身跟着下去了。
魏无羡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两个人并肩走入夜色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又看了看窗外灯火，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沈卿几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但他还不确定那是什么。
沈卿和蓝曦臣从酒楼出来，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
夜色已经深了，云梦镇的街道却比来时还要热闹几分，卖夜宵的摊子前围了好些人，路边还有几个杂耍的正在收摊，灯笼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河，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沈卿走了一段，步子放慢了些，侧头看着路边那些摊贩，大约是觉得新鲜：“云梦确实热闹。”
蓝曦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确实。比姑苏的夜热闹一些。”
沈卿收回目光：“你方才说，下回我们两个单独出来。”
蓝曦臣弯了一下嘴角：“怎么？不行？”
沈卿看了他一眼：“这么快就想和我单独出来了？”
蓝曦臣的声音带着笑意：“那肯定。咱们现在什么关系了？”
他偏过头看她，“怎么，你怕我逾矩？”
沈卿也弯了一下嘴角：“有什么可以逾矩的地方啊？”
她顿了一下，“其实单独出来的话，还是下回别带着沈安比较好。”
蓝曦臣没有说话，但他弯了一下嘴角，大约是把这句话放在了心里。
夜风从街面尽头穿过来，把她鬓边碎发吹动了一下，他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走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走在云梦镇暖融融的灯火里。
街市还热闹着，但那些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落在两个人周围的时候已经被夜色滤去了大半。
蓝曦臣走在沈卿身侧，走了两步又想起方才那话，侧过头看她：“为什么不能带着沈安？”
沈卿没有立刻回答，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忽然停下，把他拉到客栈旁边一处避风的廊檐底下。
蓝曦臣正要问她要做什么，沈卿踮起脚尖，直接亲上了他的嘴唇。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鼓足了勇气之后的下定决心，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蓝曦臣微微一怔。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然后微微低下头，把这个吻加深了。
从她的上唇开始，沿着唇线慢慢落到下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应她方才那股鼓起勇气把他拉过来的劲儿。
廊檐外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大约是夜游的人，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从街面上传来，但廊檐底下那一片光影正好把两个人笼在暗处。
沈卿的呼吸乱了一瞬，但没有推开他，大约是觉得，既然已经定了亲，既然已经在廊檐底下把他拉过来了，那再多亲一会儿也没什么。
蓝曦臣松开她的时候，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是夜里点了一盏灯。
两个人从廊檐底下走出来的时候，那队提着灯笼的人已经走远了，街市重新安静下来。
沈卿正要往自己屋里走，忽然看见蓝曦臣转身朝隔壁的方向去了。
她脚步一停，侧过头看他：“怎么，你不打算跟我睡一块儿？”
蓝曦臣的脚步顿住了，回头看她，大约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片刻后他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要这样也行。”
沈卿靠着门框看他：“反正大人们也不在，谁也不知道。我俩逾矩了也不怕。”
蓝曦臣看着她，大约是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便折返了回来，推门跟她一起进了屋：“行。”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面上。
沈卿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又透过铜镜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蓝曦臣：“那你帮我拆一下首饰吧。”
蓝曦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乐意效劳。”
他低头替她取下鬓边那支银簪，动作很轻，像是怕扯到她的头发。
沈卿透过铜镜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反正以后这也是你的事儿了。”
蓝曦臣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铜镜里的她一眼：“那我还挺乐意的，可以给你拆一辈子的发髻。”
沈卿弯了一下嘴角：“行，那明天早上挽发髻的时候，也交给你了。我这个人挽发髻可是不好看的。”
蓝曦臣把银簪放在桌上：“行。”
沈卿忽然想起什么：“你可别像小的时候给我挽的，歪七扭八的。”
蓝曦臣微微一怔，大约是没想到她还记得，随即笑了一下：“我这些年也是有长进的好不好？而且小的时候，我阿娘也教过我的。”
沈卿：“行，那你记得挽好看点。”
蓝曦臣把最后一只耳环取下，轻轻放在妆台上，然后弯下腰，把她从凳子上抱了起来，放到榻上。
沈卿被这一抱弄得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蓝曦臣直起身来：“你不是说睡一块儿吗？”
沈卿靠在榻上，看着他站在床边低头给自己拆发冠，想了想，又坐了起来，伸手去碰他头上的发冠：“你既然给我拆了首饰，那我也该帮帮忙。”
蓝曦臣低头看她：“……行。”
沈卿伸手替他拆发冠，动作不太熟练，但也不算生疏，大约是在心里想过很多次的事情终于有了实践的机会。
她解开束发的带子，墨发从冠下散落下来，垂在肩侧。
就在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额间，那根抹额被她碰了一下，从额前滑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沈卿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根掉落的抹额，又抬头看了一眼蓝曦臣，大约是想起自己在云深不知处那个晚上偷偷扯走他抹额的旧事，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曦臣低头看了一眼落在榻上的抹额，又抬眼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怎么？上回扯我抹额、偷偷藏起来的时候还挺大胆的，怎么这会儿这么胆小了？”
沈卿别开脸：“……那回是喝了酒的。”
蓝曦臣伸手把抹额捡起来，没有急着系回去，只是握在手里看着她：“那你现在也该大胆些了。毕竟我们可是定亲了，你现在可是我的未婚妻。”
沈卿转回来看他，大约是被“未婚妻”这三个字轻轻碰了一下：“……我不是你未婚妻的时候，也照样扯过。”
蓝曦臣弯了一下嘴角：“我知道。”
他把抹额放在枕边，不打算系回去了，然后在榻边坐下来，看着她：“卿卿，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喜欢把人死死捆在身边不放的人。你的志向，从小的时候我就知道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在后面等你就是。”
他顿了顿，“只是你要做什么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别让我太担心。”
沈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这几个字收进了心里某个地方：“……好。”
她说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进莲花坞。”
蓝曦臣躺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睫毛在灯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伸手把灯吹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
他躺回去，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抹额我放在枕边了。”
沈卿没有睁眼：“嗯。”
片刻后她又补了一句：“……下回再还你。”
蓝曦臣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枕面上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光，那根抹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片光里，像是一枚还没有被收起来的章。
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去，窗外的夜风从檐角穿过去，把灯笼吹得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也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