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凤山围猎这一日，日光正好，各世家的旗帜依次入场。
兰陵金氏的金星雪浪旗打头，清河聂氏的旗帜与姑苏蓝氏的卷云纹旗紧随其后，青陵沈氏的青旗与云梦江氏莲花紫旗的分列两侧。
三尊坐在上首，聂明玦居中，蓝曦臣在左，金光瑶在右。
沈卿坐在沈家阵营里，离蓝曦臣的位置隔着几排，她落座时把椅子往蓝曦臣的方向挪了半寸，大约是觉得近一些，也不用刻意隔着整个场子看过去。
围猎开场前，温氏余孽被押上场，作为射箭的靶子。
那些被捆缚着的人跪在场中央，面色苍白，大约知道自己今日的下场。
沈卿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时，落在了金光善身上。
金光善正端着酒杯，神色如常地看着场下。
沈卿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金光善脸上。
金光善大约是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朝金光瑶使了个眼色。
金光瑶会意，起身走到沈卿面前：“沈副宗主，这些人都不在名单之上。我便拉出来了，反正也只是给仙门百家图个乐子。”
沈卿抬眼看他：“图一乐？杀人图一乐？”
她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桌安静了一瞬。
“金宗主既知他们不在名单之上，还押上来做靶子。是想让仙门百家都看看金家如何处置温氏余孽？还是觉得仙门百家的眼睛不够亮，需要金家亲自示范什么叫赶尽杀绝？”
她说话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句都落在金光善最不想被人提及的地方。
金光善端着酒杯，面色微变，还没开口，魏无羡已经从席上站起，拿起弓，一箭连着一箭，把场中那些温氏俘虏头顶的靶子尽数射落，箭箭精准，没有伤到人，却把靶子钉进了地里。
魏无羡收弓时，场中安静了片刻，随即是响彻满场的掌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沈卿看了一眼魏无羡：“……真是一个鲁莽性子的人。”
语气里没有责备，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金光善的面色彻底沉了，大约是觉得今日围猎开场被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弄得不上不下。
他看了金光瑶一眼，金光瑶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聂明玦坐在上首，大约是看完了全程，转头低声对蓝曦臣说了一句：“总算有一个能开口的人了。这金家，确实有些办事不利。”
蓝曦臣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沈卿身上。
围猎正式开始。
金光善带着金家队伍先行进场，金夫人和一众女眷跟在后面。
江厌离被金夫人拉在身边。
江厌离转头看见沈卿，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沈卿也回了一个浅淡的笑。
沈卿对沈屿说：“哥，你们猎就行。我这个身份敏感，猎一半，剩下你自个儿猎，我自个儿出去玩。”
沈屿：“猎一半是什么意思？”
沈卿：“我现在快到十三境了，道家气韵露出来对沈家不好。”
沈屿想了想，摆了摆手：“行，依你。”
沈卿猎了一半，独自走了出去，沿着林间小路往前走，大约是避开三尊那边的热闹。
走了一段路，她听见不远处有动静，像是有人被绑在树上。
她放轻脚步，绕过一个树丛，看见了那一幕：魏无羡被人捆着手、蒙着眼，靠在一棵树上，蓝忘机站在他面前。
她看见蓝忘机俯下身，吻住了魏无羡。魏无羡被蒙着眼，大约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挣了一下，但被制住了。
沈卿站在树丛后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她在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你们蓝家的人都这么敢的吗？
前日他这位大哥敢拿宗主印和执事印来提亲，今日这位弟弟敢直接在百凤山上把人捆了亲。
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但退得太急，踩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蓝忘机的动作顿住了，偏过头，目光穿过树丛落在她身上。
沈卿知道自己躲不掉了，走出来，看了一眼蓝忘机，又看了一眼还被蒙着眼捆在树上的魏无羡，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忘机，你过来一下，我找你有事。”
蓝忘机知道她在打掩护，没有多说什么，松开魏无羡，转身朝她走来。
魏无羡扯下眼罩时，只看见蓝忘机和沈卿并肩站在不远处，蓝忘机身边的几棵树约是被剑气削断的。
魏无羡有些茫然：“蓝湛，你怎么了？怎么那么生气？”
沈卿沉默了片刻：“……没事，我们路过。”
魏无羡看着她脸上那副藏不住的表情：“不是，沈副宗主，你怎么了？”
沈卿没接他的话：“你今日怎么不叫我沈卿了？那晚醉酒的时候叫得不是挺大声的吗？”
魏无羡声音弱了几分：“呃，现在哪敢呀。还是要守规矩的嘛。”
沈卿看着他：“守规矩？你跟我谈守规矩？今日你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射靶子，我都没有那个勇气，只敢在旁边给金光善下马威，你倒好，给了全场人下马威。”
魏无羡挠了挠头：“这个事，只是看不惯，随手就做了。”
沈卿：“到时候惹出事来，别找我。”
魏无羡笑了一声：“没事，我找蓝湛呗。”
蓝忘机望了他一眼：“无聊。”
三人正说着，远远看见江厌离和金子轩单独走在一起。
金子轩走在江厌离身侧：“这一段路小心些，可能有量人蛇。”
江厌离：“量人蛇？”
金子轩：“也就是吓唬人的，有我在，不敢伤到你。”
江厌离沉默了一瞬，想起沈卿在莲花坞对她说的话，轻声开口：“若猎物不伤到人，便好。”
金子轩：“猎物不伤到人，那猎他们有什么意义？”
江厌离：“我只是觉得若伤到人了，受伤便不太好了，没有其他意思。”
她说完便没有再多说，大约是不必再迎合他的看法了。
魏无羡从树后跳出来：“金子轩，你要干什么？”
江厌离看见沈卿和蓝忘机也从后面走出来：“沈妹妹，含光君，你们也在这儿。”
金子轩见了来人，面色微变：“含光君，沈副宗主，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还陪着魏无羡一块？”
沈卿看着他：“我们与他在一块，与你何干？”
金子轩正要说什么，沈卿又开口了，语气淡了几分：“金公子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自己都火烧眉毛了，还管着别人。”
金子轩话被堵住，一时接不上来。
魏无羡走到江厌离身边：“师姐，你怎么跟他待在一块？不和江澄他们一起？”
江厌离：“金夫人让金公子和我一块走，说百凤山上猎物多，怕伤到我。”
魏无羡正要说话，金子勋从旁边走出来：“魏无羡，你怎么也在这里？我家堂哥和江姑娘的事，你也要掺和。”
他话说到一半，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沈卿和蓝忘机，大约是记得这位沈副宗主的厉害，话头没有继续下去。
金夫人闻声而来，大约是听见动静过来调解，但越调解场面越乱。
最后是江厌离自己开了口，让金子轩给魏无羡道歉。
金子轩还没说什么，江厌离已经先对金夫人说了：“阿羡是我弟弟，旁人辱他，不是小事。”
金夫人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金子勋只好道了歉。
金夫人又对江厌离说：“魏公子虽说是和你一块长大的，但年纪也大了，还是少跟他待在一起为妙。”
江厌离看着她：“阿羡是我弟弟，你让他离开谁？”
金夫人被噎住了。
金子轩站在旁边，大约是觉得场面越来越不对了，终于开口：“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厌离看着他，神色平静：“那是怎样的？还请金公子给我说一下。当时去莲花坞，说是来送请帖，可表面上倒是有意。还望金公子解答，这是什么意思？”
金子轩被她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大约是没有料到她当着这么多人问得这么直白，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答。
金子轩看着江厌离牵着魏无羡要走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江姑娘！不是这样的，江姑娘！是我，是我自己想要你来的！！！”
正在这时，沈卿和蓝曦臣、蓝忘机、聂明玦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金子轩看见沈卿也来了，大约是想起自己方才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脸上一阵发热，他又想到在那么多人，就大声地向江厌离表白心意，自己的脸就更发热了，转身快步走了。
金夫人追上去：“子轩，你跑什么……”
江澄从另一边过来：“泽芜君，怎么回事？”
蓝曦臣开口：“我们才来，也不太清楚。江宗主还是去问问令姐吧。”
蓝曦臣说完，和沈卿一同转身离开。
沈卿走在蓝曦臣身边，嘴角微微弯着。蓝曦臣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神情：“你在笑什么？”
沈卿沉默了一瞬：“……没什么。”
她大约不会把“你弟弟在百凤山上强吻了魏无羡”这句话说出口，但那副神情已经足够让蓝曦臣猜到什么了。
他大约也察觉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并肩走在林间小道上，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魏无羡和江厌离还站在原处，金子轩已经跑远了，江澄正在和江厌离说话，金子勋也早早走了。
百凤山上的日光还是好的，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气息，把方才那场喧闹慢慢吹散了。沈卿走在蓝曦臣身边，大约是觉得今日围猎虽然混乱，但也不算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