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和蓝曦臣在莲花坞住了几日,便准备动身回去了。
临走时沈安拉着魏无羡的衣袖不放:“魏叔叔,那个风筝你能不能送给我?我想带回去玩。”
魏无羡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沈卿:“你阿姐同意就行。”
沈卿正站在旁边整理包袱,闻言抬头:“你带回去可以,但是,你可千万别被蓝老先生发现了。要是被发现了,你找你姐夫救你吧,我救不了你。”
她说完看了一眼蓝曦臣。蓝曦臣温声接了一句:“应该救得了吧”
沈卿想了想:“没事,你姐夫能保你少抄几遍家规。”
沈安抱着那个比他还高的风筝点了点头:“那行吧,这个风筝做得真的挺好的,我很喜欢,让我带回去吧,阿姐。”
沈卿:“带回去吧,别被人发现就好。”
江厌离站在旁边,大约是听到了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孩子爱玩闹是很正常的事。至于蓝老先生那边——”
她看了一眼蓝曦臣。蓝曦臣沉默了片刻,作为侄儿看着叔父被人开玩笑,他确实不应该鼓励这种行为,但毕竟又是小孩子家,他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玩得开心就好。”
一行人从莲花坞出来,沿着各家地界的官道御剑飞行了一会
在姑苏和青陵交界处的岔路口,沈卿停住了脚步:“那我回青陵了。”
她看着蓝曦臣,“过几日清谈盛会再见。”
蓝曦臣点了点头。沈卿又补了一句:“过几日我回去之后,估计就是继任沈家副宗主位了。你要不要过来观礼?”
蓝曦臣:“什么时候?”沈卿:“应该是过几日吧?我会给你发请帖的。我回去准备一下,你过来好不好?”
蓝曦臣弯了一下嘴角:“好。”
沈安蹲在边上,把那个风筝小心翼翼地卷好,听见“姐夫会来”这几个字,抬起头来:“我们要和姐夫告别了吗?”
沈卿低头看了他一眼:“嗯。你自己收好那个风筝就行了。到时候如果你姐夫带了蓝老先生过来,你就藏好点吧,别让他看见。”
沈安抱紧了风筝,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卿看着他那副模样,大约是觉得好笑,但她没有笑,只是转头看向蓝曦臣:“你来的时候记得跟我说,我去接你。”
蓝曦臣:“好。”
两个人站在岔路口,日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之间的影子收进同一片安静的光里。
沈安蹲在路边抱着风筝,大约是觉得大人的告别总是要等很久,便低头去研究风筝上的卷云纹了。
沈卿看着蓝曦臣,没有再说什么。蓝曦臣也没有再说。
片刻后她转身,牵着沈安往青陵的方向走去。
沈安走了一段路,回头朝蓝曦臣挥了挥手,大约是在说“姐夫再见”。
蓝曦臣站在岔路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慢慢走远,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道细细的长线,直到拐过路边的树丛,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姑苏的方向走去。
风从两边的田野里穿过来,带着初秋干爽的气息。
沈卿带着沈安走了一段路,大约是感觉到沈安还攥着那只风筝,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被蓝老先生发现了,我可不管。”
沈安仰头看她:“那姐夫会管吗?”
沈卿没有回答,大约是觉得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但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又低头看了沈安一眼:“……你姐夫会管的。”
沈安抱着风筝笑了:“那就行。”
青陵的方向还在前面,日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的,那只画着蓝启仁脸的风筝被沈安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在替他们把在莲花坞的那些日子一起带回去。
风从身后的岔路口追上来,把沈安手里风筝的尾巴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安静地落回了他的臂弯里。
沈卿回到青陵沈氏的时候,宅院上下正忙忙碌碌。
她穿过回廊,在议事堂找到了沈瑶。
沈瑶正低头看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回来了?莲花坞那边怎么样?”
沈卿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隐瞒:“江师姐和金子轩的事,我替她理了一遍。金家那边不像是真心要结这门亲事,更像是在拿联姻做筹码,给自己添一层保障。”
她把在莲花坞谈的那些话、江厌离的态度、金子轩的犹豫,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瑶听完,神色淡漠地下了结论:“果然,金家没有一个是好的。就算有一个,也还是歪的。”
沈卿点了点头:“确实,其实我也不觉得江姐姐嫁过去有多么好。只是如果说能帮到江家复兴,那么到时候和离、用完就扔,也没什么不好的。”
沈瑶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欣赏:“不愧是我姑娘,做事还是这么狠。”
沈卿垂着眼:“那是自然。”
沈屿从旁边走过来,大约是听见了后半段:“你该不会对妹夫也这么狠吧?”
沈卿抬眼看他:“……你这个称呼改得倒快。”
沈屿笑了一声:“那是自然。”
沈卿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说:“自然不一样。江姐姐不爱他,是利益。江姐姐若爱他,那就另说。我不一样,他愿意把整个蓝家托付给我,那我也愿意把我的身家托付给他。”
她顿了一下,“金子轩未必能做到这一点,金光善坐在上面,他还敢把家里的实权都交给江姐姐吗?况且,金家的实权也不一定能落到金子轩身上,别忘了还有个射日之争的金光瑶在。”
提到金光瑶这个名字的时候,沈卿的话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孟诗曾经跟她说过的话,金光瑶是金光善的私生子。
一个私生子要往上爬,不可能只靠金家,他必定要依附别家的势力。那么他依附的,是哪一家?
沈卿的思绪像是被一根线牵着,慢慢往回拉。她想到射日之争前后的许多事,那些她之前没有放在一起看过的细节,此刻像是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沈瑶大约是看出了她神色里的变化:“在想什么?”
沈卿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金家的事。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
沈瑶没有追问,只是说:“查清楚之前,别动声色。”
沈卿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老槐树。
她知道要查金光瑶的事,其实并不需要大费周章。若是自己已经跻身十四境,用光阴长河回溯来看便一清二楚,可惜那大概要等到后期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阿娘,三日后继任副宗主的典礼,我已经让人去请曦臣了。”
沈瑶看了她一眼:“该请的客人都请了?”
沈卿点了点头:“该请的都请了。”
她的声音平稳,但心里那根线还没有完全放下,金家的事,她迟早要查清楚。
但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先把沈家的事办好,再去趟别人家的浑水。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案上的纸页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沈卿低头把那些卷宗收拢好,像是把那些还没有理清的念头也一并收了起来,留待清谈盛会的时候再翻出来看。
沈屿站在窗边,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件事你既然已经有头绪了,那我也不瞒你,你可以查一下阿娘中的那个毒。”
沈卿回过头看他:“为什么?”
沈屿的声音低了几分:“因为这个毒的药谱,出自姑苏蓝氏。”
沈卿的步子顿住了。
她看着沈屿,像是要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确认一遍:“……你不会以为和蓝家有关系吧?”
沈屿摇了摇头:“我只是说药谱在蓝家,没有说跟蓝家有关系。如果是真的有关系,阿娘就不会把你嫁给他了。”
沈卿沉默了片刻,大约是觉得沈屿说的有道理,蓝曦臣不会做这样的事,蓝家也不会。
可她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若是此人与蓝家关系友好呢?比如说……结拜兄弟。”
她说到“结拜兄弟”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沉了一下。
沈屿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同时想到了某个人。
沈卿垂下眼:“这事我还没有证据。等百凤山围猎,或者清谈盛会结束之后,我去趟蓝家。他们家的藏书阁,连禁书室我也是进去过的,他应该也不会拦着我。”
沈屿看着她,大约是觉得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便没有再多说:“行。反正你现在也是副宗主了,我也拦不了你。”
沈卿没有接话,但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被夜风吹动的树影,心里那根线已经慢慢收紧了。
她知道,有些事,该查的还是要查。
而且她手边能用的路,比旁人要多一些,蓝家藏书阁里的禁书室,她确实进去过。
蓝曦臣不会拦她,这一点她心里有数。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像是把那些还没有理清的线索先收进了心里。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把案上的灯焰吹得晃了一下,她低头继续整理卷宗,像是那些还没有查完的事,就等清谈盛会之后再说。
她合上卷宗站起来,吹了灯,夜色涌进来,把她站在窗边的身影拢进一片暗色里。
但她心里那根线,比夜色还要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