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撑着身子去摘荷花,指尖刚触到一朵半开的莲苞,却忽然发现蓝曦臣怀里已经抱着好几枝莲花了。
他方才划船的时候一直在摘,大约是想等到了深处再给她。
沈卿看着平时端方自持的蓝曦臣,此刻衣摆微微沾湿,怀里抱着一捧新摘的莲,整个人被层层叠叠的莲叶托着,像是这池水中最清朗的一笔。
她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你也会给我摘荷花呀。”
蓝曦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莲:“这有什么?以后我们俩单独在一块的时候,我会做的事还更多呢。”
沈卿笑了一声:“行。”
她又撑着身子去够旁边的莲蓬,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她没在意。
可就在这时,魏无羡那边钓的鱼不知怎么全部朝这边冲了过来,大约是岸上太吵,鱼都往安静处躲,成群结队地掠过船底,水面一阵翻涌,小船猛地晃荡了一下。
沈卿正半弯着腰,被这一晃,脚下一滑,她伸手想扶住船沿,手还没触到边缘,整个人已经“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蓝曦臣听见落水声的瞬间就转过了头。他看见沈卿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沉了下去,他毫不犹豫地放下怀里的荷花跳进了水中。
水底的光线被荷叶滤成一片柔和的绿色,水花四溅,他四处搜寻,只看见荷花根茎在水底交错延伸,却一时没有找到她。
他正要往更深处去,忽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他猛地转过身。
沈卿正站在他身后,发间还沾着一片翠绿的荷叶,她看着他那一瞬间的惊魂未定,大约是有些不忍心,便游到他身上去,直接吻了上去。
蓝曦臣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这个吻加深了。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阳光透过水面和莲叶的缝隙洒下来,像是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
岸上不敢做的事,在水底还不敢做吗?
两个人就这样在水下吻了很久,直到沈卿觉得气息有些撑不住了,才轻轻推开他,自己先浮上了水面。
蓝曦臣也紧跟着浮了上来,水面上的日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沈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咳了两声,大约是呛了一点点水,面上却带着一点刚才水下那个吻的余韵。
岸上魏无羡发现两人不见了,正在问沈安:“小安儿,你有没有看见你姐夫和你姐?”
沈安指着荷花深处:“我刚才听见水声了,他们不会掉湖里了吧?”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我去,不是吧……没事没事,你姐夫会游泳,你姐应该也会。呃,应该不用我去。等他们自个儿上来再说吧。”
沈卿和蓝曦臣一起游上了岸,沈卿坐在岸边喘了几口气,发梢还在滴水。
蓝曦臣上来之后立即蹲在她旁边,确认她真的没事,才松了一口气,温声说:“虽然是夏日,但我也怕你着凉。先回去吧。”
他说着便弯腰把沈卿抱了起来,沈卿没有挣扎,由他抱着,大约是方才在水下那番折腾确实有些累了。
两个人刚转过回廊,迎面就撞上了江厌离和江澄。
江厌离手里端着一碟莲子,大约是来看魏无羡钓了多少鱼的,没想到却撞见两人这副模样。
她看着沈卿和蓝曦臣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沈卿想起自己在水底干的那些事,有些不太好意思,声音都低了三分:“……没事,掉湖里了,不用担心。”
说完就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蓝曦臣的肩窝里。
江澄看了看沈卿那张红得不正常的脸:“确定吗?你这脸色怎么红得像是被呛了水一样?”
沈卿埋着头:“……没事。”
蓝曦臣大约是看出她实在招架不住江澄的追问,便开口替她挡了:“江宗主,江姑娘,我先带着我这位未婚妻回去了。她身上湿透了,我怕她着凉,失陪了。”
江澄站在原地,看着蓝曦臣抱着沈卿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未婚妻?不是才定亲吗?怎么那么快就确定关系了?”
江厌离站在他旁边,大约是看到了一些什么,但她没有说破,只是笑着转身:“走吧,去看看阿羡钓了多少鱼。”
江澄还在原地皱眉,大约是在琢磨“未婚妻”这个称呼的进度到底是怎么跑那么快的,但最后还是被江厌离拉走了。
廊下的日光正好,把两个人湿漉漉的身身影晒成了一地浅浅的水痕。
蓝曦臣把沈卿抱回屋里,刚把她放在榻上,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侍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声细语:“沈姑娘,江姑娘说:怕姑娘湿了衣裳没有换的,托我送了一套里衣过来。”
沈卿正坐在榻边,发梢还在滴水,闻言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有想到江厌离这么快就让人送了衣物过来。
她正要开口说“进来”,蓝曦臣已经走过去开了门。
侍女看见开门的是蓝曦臣,明显愣住了,手里的衣物差点没端稳:“泽、泽芜君,您怎么……”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大约是觉得再问下去就不太合适了,便低头把衣物递过去,“这是江姑娘托我送来的里衣,说是怕沈姑娘湿了衣裳没有换的。”
蓝曦臣接过衣物:“多谢。替我转告江姑娘,费心了。”
侍女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大约是觉得自己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
蓝曦臣关上门,把那套里衣放在榻边:“江姑娘让人送来的。你先换。”
沈卿低头看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里衣,耳根微微泛红,里衣不比外袍,是要贴身穿的,江厌离大约是猜到她的外袍已经湿透了,连里面的衣物也一并想到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蓝曦臣:“……你先出去。”
蓝曦臣点了点头:“我先过去那边换,你也换好。”
他说完便转身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顺手把门带好。
沈卿坐在榻边低头看着那套里衣,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湿透的衣带。
等她换好里衣和外袍,推开门时,蓝曦臣也正好从旁边的屋子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沈卿头发还是湿的,但至少衣裳是干的了。她靠着门框看着他:“……你也湿了,自己换好了?”
蓝曦臣走过来:“换好了。”
两个人正要说什么,魏无羡从廊下跑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鱼,举得高高的:“沈姑娘!你看看!今天钓了好多鱼呢!这条鱼大不大?”
沈卿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鱼,又抬头看了一眼魏无羡那张满是邀功的脸:“……挺大的。”
魏无羡正要继续说,却忽然注意到沈卿的头发还是湿的,又看了一眼旁边衣裳整洁的蓝曦臣,大约是品出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把鱼又举高了一点:“那今晚让厨房炖了,大家一起吃!”
沈卿:“……行。”
魏无羡拎着鱼转身跑了,大约是去找厨房了。
沈卿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莲花坞这些日子虽然乱,但乱得也还算热闹。
蓝曦臣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滴水的发梢:“……先把头发擦干。”
沈卿“嗯”了一声,跟着他走回了屋里。日光从窗外落进来,把她湿漉漉的发梢照成一小片亮晶晶的。
她坐在窗边,接过蓝曦臣递过来的干帕子,低头慢慢擦着头发,大约是在想方才侍女那声“泽芜君您怎么在这”和她递里衣时微微泛红的脸,江厌离大约什么都猜到了,但她什么也没有明说。
沈卿低头弯了一下嘴角,大约是觉得江厌离这份体贴,比那些拐弯抹角的客套话要让人觉得踏实得多。
擦完头发之后,两人正要出去。
就见魏无羡拎着那条鱼又折返回来,站在沈卿面前,像是遇到了什么重大难题:“沈姑娘,呃……这鱼是拿在外面杀,还是在里面杀呀?”
沈卿看着他,面无表情:“……杀个鱼你还要问我?”
魏无羡挠了挠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心虚:“呃,这不是……云深不知处不是有规矩嘛,说境内不能杀生。我就想着问一下你,毕竟泽芜君不是住在云深不知处嘛,所以怕他不太适应……”
沈卿沉默了一息:“魏无羡,你也知道那是云深不知处的家规。这是哪儿?而且就算是这样,他在外面也见惯了这些了,应该也不妨事”
蓝曦臣在旁边朝着她点了点头
魏无羡大约是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干笑了一声:“哦哦,就是……这不是怕在那边待久了,习惯那个规矩了嘛……”
沈卿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鱼呢?”
魏无羡连忙把鱼递了过去。
沈卿接过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鱼,走到栅栏边,把鱼往青石台上一按,干脆利落地一掌拍下去。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那条鱼连挣扎都没有,鱼头直接断开了。
沈卿提着鱼身,转头看向魏无羡,语气平淡:“拿去吧。”
魏无羡看着那条已经彻底不动了的鱼,以及旁边滚落的鱼头,沉默了片刻:“……沈姑娘,你这杀鱼的方式有点独特啊。这鱼头都掉了。”
沈卿把鱼递给他:“杀鱼不就这么杀的吗?你要怎么杀?”
魏无羡张了张嘴,大约是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便接过鱼:“呃……行吧,那什么,我先拿去厨房了。”
沈卿:“去吧。”
魏无羡拎着那条鱼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鱼头,大约是觉得沈卿下手之利落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蓝曦臣站在旁边,把整个过程看完了,温声开口:“其实……这杀鱼的方式也挺好,省了去头的麻烦。”
沈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嗯,那确实是。”
她把手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像是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蓝曦臣没有再说别的,但弯了一下嘴角,大约是觉得她方才那一下出手,和他认识的那个在云深不知处练剑的沈卿,确实没有太大分别。
吃完晚饭后,江厌离和沈卿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回去睡了。
蓝曦臣把她送回去之后,便把沈安带回去睡觉去了
沈卿半夜醒来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没有人,被褥已经凉了。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这个房间哪里都不对劲,缺了些东西。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想了想,还是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摸到了蓝曦臣的房门口。
她敲了两下门。
蓝曦臣大约还没睡,很快就开了门。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披着外衣,头发散着,大约是没料到她会这个时辰过来:“……怎么了?”
沈卿站在门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可能姻缘局的问题吧。自从跟你定了亲之后,如果你不在我身边睡着,我反而有点睡不着。”
蓝曦臣沉默了一息,大约是觉得她这个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行,你进来吧。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沈卿走进去,在里侧躺下。蓝曦臣把灯吹了,在她身边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要不要抱着睡?”
沈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要。”
蓝曦臣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沈卿把头抵在他胸脯前,大约是觉得这个位置刚刚好,便没有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平稳下来。
第二天早上,蓝曦臣卯时就醒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还在睡,大约是这几日奔波也确实累了。
他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推门出去了。
日上三竿的时候,沈卿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她闭着眼迷糊了一会儿,大约是听见魏无羡和沈安的笑声混在一起,还有风筝线在风里绷紧的嗡鸣声。
她披着外衣起身,踩着鞋推开门,想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
门推开一半,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她看见沈安正拉着风筝线在院子里跑,魏无羡在旁边指挥。
然后沈安转过头来看见她,大约是有些惊讶:“阿姐,你怎么从这里出来了?你不是该在你的房间里吗?”
沈卿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蓝曦臣的房间里。
她站在门口,穿着里衣,头发散着,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系。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沈安那张还在等着答案的小脸,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大约是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窘迫比掉进湖里还要丢人。
然后她迅速梳洗、换好衣裳、给自己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推开门走了出去。
蓝曦臣正从廊下走回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碟点心和一碗粥。
他看见她出来,温声道:“我瞧着时间你也快醒了,就给你弄了点吃的。”
沈卿看着他,想起自己方才从房间里出来被沈安撞见的情景,耳朵微微发红:“……你今天早上怎么没有叫我起床?”
蓝曦臣把托盘放在廊下的矮桌上:“闲来无事,让你多睡会儿。这几日奔波你也挺累的。”
沈卿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那碗粥:“……那真是多谢你了。”
蓝曦臣坐在她旁边:“有什么多谢的,应该的。”
沈卿低头喝着粥,目光落在院子里——沈安正拉着风筝线跑,魏无羡在旁边指手画脚。
日头正好,风也正好,风筝在空中飞得稳稳当当的。
沈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还挺不错。
可当她看清那只风筝的形状时,她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那只风筝,不是燕子,不是蝴蝶,而是一个小小的人。
画得栩栩如生,还带着蓝氏特有的卷云纹。
她盯着那只风筝看了三息,然后彻底绷不住了,转头扯了扯蓝曦臣的衣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阿涣——你快看——你叔父在天上飞——”
蓝曦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风筝在空中稳稳地飘着,那张画着蓝启仁的脸在日光里格外清晰,眉眼严肃、胡须齐整,连那副标志性的表情都画得八九不离十。
蓝曦臣沉默了片刻,大约是觉得自己作为蓝氏宗主,应该对此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开口:“……叔父若是知道他在莲花坞如此受欢迎,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沈卿笑得更厉害了,大约是觉得他这句“应该会很高兴”和天上飞着的那个蓝启仁风筝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反差。
沈安拉着风筝跑过来,仰着脸:“阿姐,你看我这个风筝,是魏叔叔给我扎的!好不好看?我能把它带回去吗?”
沈卿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你要是把这个风筝带回去也没问题。”
她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蓝曦臣,又补了一句,“就是千万不要被蓝老先生发现就好,你就没有发现,你放的这个风筝像谁吗?”
沈安仰头看了看天上的风筝,又低头想了想:“……像蓝老先生呀!”
沈卿点头:“……嗯,你知道像就好。”
沈安拉着风筝又跑远了,大约是觉得得到阿姐的允许就可以放心地继续放了。
魏无羡站在远处,大约是听见了这边的对话,正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卿靠在他旁边,低头继续喝那碗粥,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日光落在院子里,把沈安和魏无羡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的,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着,蓝启仁的脸在云朵下面安安静静地飘过,大约是这莲花坞的日常里,最让人忍不住笑出声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