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重建之后,蓝曦臣一直把沈安带在身边。
沈安在姑苏住了大半年,已经会说不少话了。他学会的称呼里,“爹爹”和“叔叔”用得最顺,“伯伯”也会了——管蓝启仁叫“伯伯”,每次叫的时候蓝启仁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都会松动一丝。
他偶尔也会说“阿娘”,但蓝曦臣已经在慢慢教他了,说那是“阿姐”,不是“阿娘”。只是沈安还小,有时候改不过来,顺口就溜出去了。
蓝启仁看在眼里,有一天在廊下碰见蓝曦臣抱着沈安看新栽的松树,难得地开了一次口:“你总不能一直把他留在姑苏。好歹是青陵沈氏的孩子,也该让他回去看看。”蓝曦臣抱着沈安站在廊下,低头看了沈安一眼。沈安正伸着手去够松枝上新冒出来的嫩芽,大约没有听明白“回去”是什么意思。蓝曦臣沉默了一会儿:“……他阿姐还没回来。”
蓝启仁看了他一眼:“那就带他去见他阿姐的家人。”他顿了顿,“你也要去见一见沈家那位宗主。青陵沈氏那边,该走动的还是要走动。”于是那一日,蓝曦臣便和蓝启仁一起,带着沈安去了青陵。
沈安长到一岁多,第一次踏进沈家的山门。
他对这座山门没有记忆,他离开青陵的时候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但他走进沈家议事堂的时候,仰头看了看房梁上那些陌生的纹样,倒是没有怕生。沈屿坐在上首,腿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站起来的时候还拄着一根拐杖。
他看见蓝曦臣带着沈安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沈安那张小脸上,落了一会儿才移开:“……这孩子,长了不少。”沈安看了沈屿一会儿,大约是觉得这个人的眉眼和阿姐有一点像,便没有躲到蓝曦臣身后,只是攥着蓝曦臣的衣角,小声叫了一句:“……叔叔。”沈屿被这一声“叔叔”叫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叫兄长。”沈安没有改口,看了看沈屿,又把脸埋回了蓝曦臣的衣摆里。
沈屿没有强求,抬头对蓝曦臣说:“……她回青崖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蓝曦臣点了点头:“我知道。”沈屿沉默了一会儿:“……她不会有事的。”他说完这句话,大约是觉得这话说给蓝曦臣听,也说给自己听,便没有再重复。
沈瑶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沈屿站了起来:“母亲。”沈瑶摆了摆手,让他坐下,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沈安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碰在了一起。
蓝启仁站在蓝曦臣身侧,朝沈瑶微微拱手:“沈宗主。多年不见。”
沈瑶收回目光看向蓝启仁:“启仁兄,多年不见。云深不知处可还好?”
蓝启仁点了点头:“已经重建了。比从前更结实一些。”
沈瑶看了蓝启仁一眼:“我听说云深不知处的护山大阵,在温氏攻打的时候多撑了一刻钟。”
蓝启仁沉默了一瞬:“……是。”沈瑶低头笑了一下:“那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事都自己做了。”蓝启仁没有接话。
蓝曦臣站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忽然开口:“……什么护山大阵?”蓝启仁和沈瑶同时看向他。
蓝曦臣的目光在蓝启仁和沈瑶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叔父。您说的‘多撑了一刻钟’——是怎么回事?”蓝启仁沉默了一瞬,看了看沈瑶。沈瑶微微点了一下头。
蓝启仁开口:“那道结界,不是蓝家的阵脚,是有人提前加固过的,里面掺了道家灵韵。”
他顿了顿,“当时温氏攻进来的时候,那道结界多撑了十五分钟,就是那十五分钟里——典籍转移了,弟子撤了,蓝家也把你送出去了。”
蓝曦臣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沈瑶看着他,语气淡淡的:“那孩子什么性子,我这个做母亲的还是知道的。她做了什么,从来不会说。你——大约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蓝曦臣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
沈瑶看着他:“那你现在知道了。”
蓝曦臣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沈安,他正攥着自己的衣角玩,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他伸手把沈安抱了起来,像是需要什么东西让他先握一下。
沈瑶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沈安,忽然开口:“你能把他带过来,我很高兴。他到底是沈家的孩子,该认得这里。”她顿了一下,“……她回了青崖书院,我倒是放心了。只要她师父在,青崖书院在,她就不会有事。”
蓝曦臣抱着沈安,朝沈瑶行了一礼:“……多谢沈宗主。”沈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那天傍晚蓝曦臣带着沈安站在沈家后院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刚抽了新芽的老槐树。
沈安指着树梢:“爹爹——绿的——”蓝曦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嗯,春天了。”
沈安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春天是很开心的事。沈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仰起脸:“阿娘——”
蓝曦臣低头看他,顿了一下:“……是阿姐。”
沈安眨了眨眼:“……阿姐呢?”蓝曦臣把他往上抱了抱:“阿姐回书院了,过一阵子就回来。”
沈安点了点头,又指着树梢:“绿的——”大约是觉得“阿姐”和“绿的”一样,都是他还不完全明白但知道是好东西的词。
蓝曦臣抱着他站在暮色里,心里想着那句话——那道结界是她留的,撑了十五分钟,他被送出去了,她什么也没说。
他低头碰了一下沈安的小手,声音低低的:“……你阿姐这个人,真是。”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没听懂,但他知道爹爹在说阿姐,便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像是替他收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暮色落在青陵沈氏的屋檐上,把两个人一小一大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
从青陵出发去青崖书院那一日,天色晴朗。
蓝启仁与蓝曦臣同行,沈安坐在蓝曦臣怀里,一路上倒是不闹,只是时不时指着路边的树或远处的山问:“爹爹——那是什么?”
蓝曦臣便耐心地回他:“是树。”“那是山。”“那是河。”沈安每得到一个答案就安静一会儿,过一会儿又问下一个,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认识这段路。
青崖书院的山门比蓝曦臣想象中要朴素一些。
没有高大的门楼,没有繁复的雕饰,青石阶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两侧的老松覆着薄薄一层绿意。他抱着沈安站在山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旧匾——“青崖书院”四个字笔力沉厚,像是被风雨洗了很多年。他还没有迈步,门内已经有人走了出来。
姚子君站在山门内侧的台阶上,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剑,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刚从屋里出来顺便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蓝曦臣的时候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落在蓝曦臣怀里那个小家伙身上,又移回蓝曦臣脸上:“……蓝大公子?”
蓝曦臣抱着沈安,行了一礼:“姚前辈。”
姚子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小时候我见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比了一个大约到腰际的高度,“当时去云深不知处的时候,你和你弟弟站在你们叔父身后”蓝曦臣微微一怔:“……您还记得?”
姚子君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蓝曦臣抱着沈安跨进山门,沈安趴在他肩头,回头看了姚子君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爷爷有点眼熟,又不太确定,便没有叫。
他们被引到后山一间安静的堂屋里。
蓝启仁跟在后面,与姚子君并肩走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各自都还记得年轻时并肩走路的步幅。
进了堂屋,姚子君让了座,亲自倒了茶,坐下来的时候才开口:“启仁兄,多年不见。云深不知处重建得如何了?”
蓝启仁接过茶:“已经能住人了。还有些细处没修完,不碍事。”姚子君点了点头。
这时堂屋的侧门被推开了,陈息和徐乐清走了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陈息手里拿着一卷书,徐乐清端着一碟果子,大约是来添茶水的。
他们看见屋里有客人,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目光落在蓝曦臣身上,又移到他怀里那个小家伙身上,又移回蓝曦臣脸上。徐乐清把果碟放在桌上,退到旁边,没有立刻走,目光在蓝曦臣和沈安之间来回了一趟,落在沈安那张小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姚子君看了一眼徐乐清,又看了一眼陈息,开口:“这俩就是当年跟我一块去云深不知处的那两个小家伙,不知启仁兄可还有印象?”
蓝启仁点了点头:“有印象。当时在兰室外面站着等,一个看门框,一个看屋檐。”陈息被点名,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蓝老先生记性真好。”蓝启仁没有接话,但嘴角那道细纹似乎是弯了一下。
沈安坐在蓝曦臣膝上,手里拿着一块徐乐清端来的果子,吃得满手都是汁水。
他看着陈息和徐乐清,大约觉得这两个人比之前见到的那些人都要年轻一些,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啃他的果子。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陈息和徐乐清都没有走,站在旁边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姚子君看了他们一眼:“还有事?”徐乐清看了一眼陈息,陈息微微点了一下头。
徐乐清开口:“师傅,有一件事……我们觉得还是该跟您说一下。”姚子君端着茶杯:“说。”
徐乐清:“那天您和师妹说起姻缘局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两个当时也在。听了一耳朵。”
姚子君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所以呢?”陈息接过了话头:“所以我们也知道了,您当初给师妹牵的是魏公子那根线。”
他顿了顿,“师傅,师妹当时在饭堂说的那些话,我们后来想了想……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姚子君抬眼看了他一下:“……嗯?”陈息难得没有躲他师傅的目光:“您当时没问过师妹愿不愿意,也没问过魏公子愿不愿意,就把线牵过去了。”
徐乐清在旁边点头:“师妹后来自己改了局,您也知道。但您当时确实做得不太地道。”
姚子君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他没有发火,只是低头看着杯沿:“……她倒是什么都跟你们说了?”
徐乐清摇头:“师妹没跟我们说。是我们自己听见的。”
陈息补充:“听见之后自己想的。”姚子君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蓝启仁坐在旁边听完这一段,大约是从零碎的对话里拼出了一个轮廓,他看向姚子君:“……问心局?”
姚子君抬眼,没有立刻回答。
蓝启仁又问:“她什么时候开始走的问心局?我怎么不知道?”
蓝曦臣坐在对面,听到“问心局”三个字,握了一下沈安的小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蓝启仁:“叔父,什么是问心局?”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蓝启仁看了姚子君一眼,像是在等他回答。姚子君没有接这个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这个事——还是等沈卿自己跟你说吧。我替她说了,她回头又要跟我置气。”
蓝曦臣看着姚子君,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是推脱还是真心,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我等她亲口说。”
沈安坐在他膝上,把手里啃完的果子核递到蓝曦臣面前:“爹爹——吃完了——”
蓝曦臣低头接过来:“……还要吗?”
沈安摇了摇头,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大约是困了。蓝曦臣把他抱稳,没有再追问问心局的事,只是低头把沈安嘴角的果汁擦干净,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刚睡着的人。
姚子君坐在对面,看着蓝曦臣给沈安擦嘴的那个动作,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端起了茶杯,低头喝了一口。他心里想:这孩子——做事倒是稳当。然后他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个念头和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沈卿正在自己休息的屋子里打坐。
青崖书院的后山安静,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细碎而绵长,日光从窗格里落进来,在榻前铺了一小块暖意。她闭着眼,气息沉匀,指尖搭在膝上,法相在身后若隐若现地浮了一层淡光——这几日修炼到了紧要关头,她不敢分心。门外有人叩了两下:“沈师姐——姑苏蓝氏的人来了。姚前辈说,让您下去看看。”
青崖书院的弟子袍是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深青色的卷云纹,衣料垂坠感极好,走动时衣摆会微微拂过地面。腰间束了一条窄窄的玉带,把那身道袍收得利落干净。
她把头发仔细束好,戴了一顶小冠,冠檐压在额发之上,露出整张脸。她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衣袂当风,宽袖垂落,既冷清又端正,像是从山门里走出来就不太想理人的样子。
她往大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月白的衣摆在青石地面上拖过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穿过回廊的时候,正巧碰见几个师弟师妹,他们侧身让路,叫了一声“沈师姐”。她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沈卿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的说话声正好歇了一瞬。她站在门槛外,日光从她身后落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月白的道袍被照得微微发亮,小冠的边沿在额前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宽袖垂落在身侧,被穿堂风带起来一点点,又落回去。她没有立刻迈步,像是先让里面的人看见她,然后才跨过了门槛。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落在了她身上——包括蓝曦臣。
他坐在客席上,怀里抱着沈安,看见她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他大约没见过她穿成这个样子。
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她穿的是世家弟子的衣裳,在云萍城的时候她穿的是普通的旧衣,在逃亡的路上她穿的是沾了泥和血的破烂。这是蓝曦臣第一次看见她穿青崖书院弟子的正式道袍。日光落在她身后,把她月白的衣摆照得像是半透明的。她戴着小冠,束着玉带,垂着宽袖,站在那里——道骨仙风,清冷疏离。和他在云萍城认识的那个洗衣服、做饭、上山采药、教他怎么剥蒜的沈卿,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太一样。像是同一个人的另一面,被那身道袍翻出来了。
她走到殿中,先朝姚子君行了一礼:“师父。”
又转向蓝启仁:“蓝先生。”
蓝启仁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在青崖待得可好?”
沈卿:“一切都好。”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不冷不淡的调子,和以前没有分别。
但蓝曦臣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紧张,大约是方才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来。
沈安趴在蓝曦臣膝上,正啃着一块果子,听见沈卿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丢掉了手里的果子,从蓝曦臣膝上滑下来,迈开步子朝她跑过去:“阿娘——!”
沈卿的耳根迅速泛上一层薄红,但她面色不变,弯腰把沈安接住抱起来,压低声音:“……叫阿姐。”
沈安被她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大约是高兴过了头,根本不管叫什么:“阿娘——抱——”
沈卿看了蓝曦臣一眼。蓝曦臣坐在那里,看着沈安赖在她怀里、她耳根泛红但面色不变的样子,嘴角那一道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他大约是想帮她解释,但最终没有开口,像是觉得看她这副“被叫阿娘又不能否认”的样子,比替她解围更有意思一些。
姚子君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沈卿和蓝曦臣之间来回一趟,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心里大约是有了一些猜测。但他没有开口问,只是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这孩子倒是认人。”
沈卿抱着沈安,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师父,这孩子长得像谁,你心里没有点数吗?这是我沈家宗祠的人。”
她顿了顿,“我不是他亲生母亲,你往哪想呢?你就不觉得他长得像我阿娘?”
姚子君端着茶杯,看了一眼沈安那张小脸。他沉默了一会儿:“……确实像。”沈安被他看了这么久,大约是觉得这位爷爷的眼神有些奇怪,便把脸埋进了沈卿的肩窝里。
低头又喝了一口茶,没有再接话。
徐乐清在旁边笑了一声:“师父,您看看,您刚才看沈安那眼神,是不是以为师妹在外面偷偷生了一个?”
沈卿看了她师姐一眼:“……师姐。”
徐乐清笑着摆了摆手:“我不说了不说了。”沈卿抱着沈安站在原地,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幸好沈安刚才没有开口喊蓝曦臣“爹爹”,不然她今天就算有一百张口也说不清了。
徐乐清站在旁边,小声对陈息说了一句:“……师妹今天这身衣裳穿得真好。”
陈息看了沈卿一眼,点了点头:“……是好看。”
沈卿听见了,没有回头,但她把沈安往上抱了抱,月白的衣摆在她转身时拂过青石地面,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被风吹动了一下。
蓝曦臣坐在对面,看着沈卿抱着沈安站在堂屋中央的样子。他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沈卿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移开了。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眼很短,但落在旁人眼里——徐乐清看见了,陈息也看见了,大约连姚子君也看见了。
蓝启仁坐在上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心里想的是:这姑娘方才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着,端方得像一座小小的山。
但在她看向蓝曦臣的那一眼里,那座山裂了一道缝,光透了进去。他忽然明白姚子君方才为什么不替她说那件事了——这种事,确实不是该由师父来替徒弟说的。
后来沈卿把沈安放在地上,让他自己在堂屋里玩。
沈安被姚子君和陈息、徐乐清围着逗了一阵,大约是觉得这些大人太能说了,一会儿问“你爹爹是谁”,一会儿问“你阿娘在书院好不好”,他招架不住,跑到了蓝启仁面前,仰着脸问:“老先生——你不打算把我送回去了吗?”
蓝启仁低头看着他,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柔和的神色:“……难得你姚前辈那么喜欢你,还有这几个师兄师姐们,就好好陪他们玩吧。”
沈安看了看蓝启仁,又回头看了看那群围着他的大人,大约是认命了,叹了一口气,又跑回去继续被逗了。
沈卿和蓝曦臣不知什么时候退出了堂屋。
后山的回廊安静,风穿过竹林,带着初春微凉的草木气息。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谁也没有先开口。沈卿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先说话。
蓝曦臣:“……你穿这身衣裳,我差点没认出来。”
沈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书院弟子都穿这个。”
蓝曦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比云萍城那件好看。”沈卿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一点弧度在日光里弯了一下,片刻之后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像是要确认他是真的坐在那里,不是她打坐时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念想。
蓝曦臣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碰完了,才低声说了一句:“……那道结界的事,我知道了。”
沈卿的手顿住了。
蓝曦臣低头看着她:“你母亲告诉我的,在青陵。”
沈卿收回手,低下头:“……谁让她说的。”
蓝曦臣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卿卿?”
沈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那时候你知道了也没用。你该走的时候还是得走。”
蓝曦臣:“那现在呢?”
沈卿抬起头来看着他:“现在你知道了,那就知道了。”
回廊上,暮色又沉了一层。
沈卿靠在蓝曦臣肩头,没有睁眼,声音闷闷的:“……碧陵湖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了。”
蓝曦臣没有动,安静地听着。她慢慢往下说,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放得太久,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拿出来晒一晒:“我师父跟我说,有一场问心局在等着我。他把那根线牵在了魏公子身上——你还记不记得魏公子就是你们蓝家听学那个……”
蓝曦臣:“我记得他。”
沈卿:“……对。他把线牵在了他那里。我当时不知道,只觉得碧陵湖那些事不太对劲,后来我推演了几次,才摸到那支桃花簪是入局的钥匙。”
她停了一下,“那支簪子,我本来打算自己收着的。结果你捡到了。”
蓝曦臣沉默了一瞬:“……所以那支簪子,是问心局的钥匙?”
沈卿:“是。我后来想把它拿回来,已经晚了。局已经偏了。”
她在他肩窝里微微动了一下,“我本来想自己破局的。结果你捡了那支簪子,局就绕到你身上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想,算了,绕就绕吧。”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问:“如果我今天不跟你讲,你以后会不会跟我闹?”
蓝曦臣低头看着她:“会。”
沈卿抬眼:“……你也会闹?”
蓝曦臣:“会。但只闹你一个人。不闹别人。”沈卿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脸埋回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你闹吧。”
蓝曦臣没有接话,但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点,像是用这个动作代替了那句“闹你”的承诺。
堂屋里,蓝启仁和姚子君相对而坐,茶已经续了两回了。
蓝启仁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的:“问心局的事,你倒是藏得挺深。”
姚子君端着茶杯:“也不是藏,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蓝启仁看了他一眼:“你给那孩子牵的线,牵的是云梦江氏的那个?”
姚子君:“……当时她还没开窍,我就想着给她找一个稳妥的。”
蓝启仁:“结果人家自己改了局,牵到蓝家来了。”
姚子君端着茶杯没说话。蓝启仁又说了一句:“你这做师父的,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姚子君终于放下茶杯:“这肥水——不是流到你那儿去了吗?”蓝启仁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端起茶杯的那一瞬间,嘴角那一道细纹似乎是弯了一下。
陈息和徐乐清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都没有插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这对话我们不敢接”。
姚子君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那是什么表情?”
徐乐清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陈息也摇头:“师傅,我们什么都没想。”
姚子君:“那你们听完了觉得你们师妹这个人怎么样?”徐乐清立刻接话:“师妹很好啊。”陈息也点头:“师妹一直很好。”
姚子君:“那怎么平常我训她的时候,你们俩从来不吭声?”
徐乐清:“您训她的时候谁敢吭声啊——”陈息在旁边飞快地补了一句:“您训她的时候,我们在旁边站着都觉得冷。”
姚子君看了他俩一眼,正要说话,蓝启仁放下了茶杯:“说起来——有件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蓝启仁看向姚子君:“你那个小弟子,在云深不知处被烧之前,给蓝家的护山大阵加固了一道结界。那道结界里掺了道家灵韵,撑了整整十五分钟。”
他顿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息。陈息先开口:“……师妹做的?”
徐乐清也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姚子君端着茶杯,没有放下,也没有喝。
他看着蓝启仁:“……真的?”
蓝启仁:“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姚子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手中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低声说了一句:“……我还真是小看她了。”
徐乐清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师父,您平时总说她是最没能力、最胆大包天的那个人,说她做什么事都不靠谱,结果人家在蓝家那边做的那些事,倒是一句也没跟您提。”
陈息点头:“师妹从不说这些事。”
姚子君抬眼看了他们两个一下:“咋的,是我给你们俩牵姻缘局的时候牵得太顺了是吧?尾巴毛翘高了?”
陈息和徐乐清同时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姚子君:“那就把嘴闭上。”
沈安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块徐乐清方才塞给他的蜜饯,正小口小口地啃着。他看了看陈息,又看了看徐乐清,又看了看蓝启仁和姚子君,大约是觉得这些大人们说话的样子一会儿严肃一会儿放松的,他也有点看不太明白。
蓝启仁低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开口问了一句:“沈安,你喜不喜欢你阿姐和你蓝曦臣哥哥在一起?”
沈安抬起头来,把嘴里的蜜饯咽了下去:“喜欢。”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想。然后他又低头啃了一口蜜饯,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爹爹好。阿姐也好。”蓝启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徐乐清在旁边小声笑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这孩子回答得太干脆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懂不懂“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但他那句“爹爹好,阿姐也好”落在安静的堂屋里,比任何长句子都更清楚——他喜欢。那就够了。
夜色彻底落下来之后,姚子君让人掌了灯。暖黄色的光从堂屋里透出去,落在廊下那两个人依偎的身影上。沈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在蓝曦臣肩头睡着了,蓝曦臣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廊下的灯影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拢进那一片暖光里。
徐乐清站在窗边远远看了一眼,转头对陈息说了一句:“……你说她以前怎么不说?”陈息也看了一眼窗外:“大约是要到对的人面前才说得出口。”
堂屋里的灯火暖融融的,沈安已经趴在蓝启仁腿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蜜饯的糖渍。
蓝启仁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掖了一下衣角,什么也没有说。姚子君坐在对面,看着那一屋子的人和窗外的影子,端起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大约是觉得今晚的茶比平时好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