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走后第三天,蓝曦臣收到了云深不知处发来的简讯。
信不长,是蓝启仁的笔迹,只有几行字:“速归。议事堂需你在场。”
蓝曦臣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孟诗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没动,问了一句:“要走了?”
蓝曦臣转过身来:“……是。云深不知处那边,需要我回去。”
孟诗点了点头,擦了擦手:“那孩子呢?”
她看了一眼屋里正趴在地上追布老虎的沈安。
蓝曦臣也看了一眼:“……我带他走。”
孟诗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去收拾沈安的小衣裳和几件换洗的衣物,叠好放进一只布袋里,递给他:“路上小心。”
蓝曦臣接过布袋,弯腰把沈安从地上抱起来,沈安抱着他的脖子,还不知道要换地方了,只是指着院子里的枣树:“爹爹——枣——”
蓝曦臣把他抱稳:“……以后再看枣。”
他们走的那天早上,孟诗站在院门口目送,晨光落在她鬓边的白发上。
孟瑶也站在门口,看着蓝曦臣抱着沈安越走越远,忽然说了一句:“……他还会回来吗?”孟诗没有回答。
但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时候,心里有一个答案——会的。他怎么不会。
蓝曦臣回到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山门正在修缮。
他走之前那场火烧得太彻底,许多地方还是焦黑的残骸,但新的梁柱已经立起来了,灰瓦正在一片一片地铺上去。他站在山门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蓝忘机见到兄长以及他手中的孩子便上前说道:“兄长你可还安好?”,
蓝曦臣道:“我还安好”
蓝忘机:“这孩子?”
蓝曦臣道抱着他说道:“是幼微的弟弟”
然后就把他交给了蓝忘机抱着:“忘机,你帮我看着他”
蓝忘机接过沈安,沈安见蓝曦臣把他交给蓝忘机咿咿呀呀的朝蓝曦臣说:“抱……”
蓝曦臣对沈安说道:“安儿乖,等会儿我来找你,你先在哥哥这里抱着”
沈安听懂之后就没再说话
议事堂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蓝启仁坐在上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几方世家的代表分坐两侧,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色犹豫,有的干脆在摇头。蓝曦臣推门进去的时候,议事堂安静了一瞬。
那些正在说话的人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脊背挺直,面色从容。
蓝启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回他脸上:“……回来了?”
蓝曦臣:“回来了。”
他走过去站在蓝启仁身侧。
那些世家代表看着他的背影,交换了一下眼神,原本那些“温氏势大”
“不如暂且归附”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蓝曦臣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像是一根重新立起来的梁柱——云深不知处被烧了,可他还活着。他还站在这里。
这时江澄从角落里站起来,摘下斗篷,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从人群里传出来:“所以你们就打算当缩头乌龟?温氏烧了云深不知处,烧了青陵沈氏,下一个是哪里?你们各自的山门?还是你们的祖宗牌位?”他的话像一把刀插进桌面上,那些犹豫不决的声音全被切断了。
议事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口:“……那江公子觉得,该如何?”
江澄看了蓝曦臣一眼,又看了一眼蓝启仁,一字一句:“打。不打,等死。”
那一场议事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暮色。
散场的时候,蓝忘机抱着沈安走过来
沈安朝着蓝曦臣说道:“爹爹!”
江澄就看向他说道:“爹爹?,你什么时候?!这孩子是哪儿来?”
蓝曦臣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沈姑娘的弟弟。她回青崖了,我暂时带着。”
江澄看了沈安一眼,又看了蓝曦臣一眼,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大约已经明白了一件事——能让蓝曦臣带着孩子走进议事堂的人,在他心里的位置是不轻的。
蓝曦臣抱着沈安走回暂住的偏院时,蓝忘机正站在廊下。他看见兄长的身影从远处走近,目光在沈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你走了之后,他闹了两次。”
蓝曦臣:“闹什么?”
蓝忘机沉默了一息:“说要找阿姐。又说不找阿姐,要找阿娘。”
蓝曦臣低头看了怀里的小家伙一眼——沈安睡着了还攥着他的一截袖口。
他没有再说什么,把沈安抱进屋里放在榻上,又替他把被角掖好。
后来有一天,议事堂那边终于清闲了一些,蓝曦臣正坐在偏院里翻一份卷宗,沈安在旁边自己玩。
蓝启仁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玩布老虎的小不点,又看了一眼蓝曦臣:“这孩子……”
蓝曦臣放下卷宗:“沈姑娘的弟弟。她回青崖书院有事,暂时托我照看。”
蓝启仁没有多问,但他蹲下来看了沈安一会儿。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小手攥着布老虎,没有躲。
蓝启仁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这孩子不知道是像她阿娘,还是像她阿姐。”
蓝曦臣还没来得及接话,江澄从院子门口走了进来——大约是来找蓝曦臣商量事务的,听见蓝启仁那句话,又看见沈安坐在廊下,边走边说了一句:“谁带出来的像谁。”江澄看了沈安一眼,又看了蓝曦臣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藏得若隐若现。
后来有一回江澄和蓝曦臣在偏院里喝茶,江澄提起听学那段时间的事。
“你可是不知道没了沈卿那些温家人可真是过分。”
江澄端着茶,“当初在云深不知处有沈卿镇着,那些人不敢造次。结果温氏后来弄了一个听学的名头,把世家子弟骗去当人质,蓝二公子的腿就是在那里再次受的伤。”
蓝曦臣手里的茶顿了一下:“……忘机受伤的事,他没有跟我说过。”
江澄:“他不说的事多了。”他喝了一口茶,“不过你们家那个小古板还算走运。温晁和王灵娇为难绵绵的时候,魏无羡学着你家那位沈姑娘的样子,给人戴了好几顶高帽——一句脏话没有,把人气得够呛。”
蓝曦臣端着茶:“……他学沈姑娘?”
江澄抬眼看了他一下:“聂怀桑当时在旁边看见了,说了一句‘沈卿真是教了你不少东西’。”
江澄学着聂怀桑的语气,又补了一句,“魏无羡自己倒是挺得意,说沈姑娘教的东西他也会了。”
蓝曦臣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江澄看着他端着茶杯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这人虽然端着泽芜君的架子,但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想她了。
那杯茶喝完的时候,蓝曦臣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追蝴蝶的沈安。他低声说了一句:“……她教人的本事确实不差。”
江澄端着空杯子,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暮色落在云深不知处新修的屋檐上,把那片灰瓦染成暖橙色。沈安追蝴蝶追到了院子门口,一只小手扶着门框,回头喊了一声:“爹爹——”
蓝曦臣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抱起来。那一声“爹爹”落在暮色里,把一些来不及细想的东西都裹进去了。江澄看着那一幕,把空杯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了。明天议事堂见。”
江澄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想的是:蓝曦臣抱着那个孩子站在暮色里的样子,好像比他在云深不知处听学的时候更沉稳了一些。
大约是有人让他学会了怎么当爹。可惜那个人现在不在他身边。不过江澄觉得她总会回来的。
她确实会回来就像那根被沈卿带走的抹额一样——不会丢,只是暂时收在她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