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诗住了下来之后,日子慢慢地变得比之前更像一个家了。
孟诗听孟瑶说过,蓝曦臣和沈卿他俩是有郎有情,妾有意。是有那个意思在的
后来,她看沈卿和蓝曦臣的眼神渐渐从“打量着”变成了“有意无意地撮合”。
有时候她让沈卿去院子里衣裳,转头就对蓝曦臣说:“曦臣啊,你去帮沈姑娘搭把手,她一个人够不着。”
有时候她让蓝曦臣去井边打水,又朝沈卿喊一声:“沈姑娘,你正好要洗手,你俩一块儿去,省得来回跑。”
沈卿和蓝曦臣都看得出来她在做什么,但谁也没有点破。沈卿只是每次被安排去“搭把手”的时候,低头不说话,但也不拒绝。蓝曦臣则是温和地应一声“好”,然后走过去。
有一回孟诗坐在廊下择菜,沈卿在旁边帮她剥豆子。孟诗择了一会儿菜,忽然开口:“沈姑娘。”沈卿手里的豆子顿了一下:“嗯?”
“你替我赎身那件事,”孟诗低头择着手里的菜,声音不急不慢的,“我一直没有好好谢过你。”
沈卿:“……不必谢。是孟瑶说起的,我才知道。”
孟诗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可知道阿瑶的父亲是谁?”
沈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孟诗没有抬头,继续择着手里的菜,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兰陵金氏那一位。”
沈卿手里的豆子没有再动了。她沉默着,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兰陵金氏。金光善。孟瑶是金光善的儿子。想起他后来跟着蓝曦臣逃亡时的沉默和隐忍,想起他看向蓝曦臣时眼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的东西。她低下头,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我知道了。”
孟诗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择菜,像是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沈卿知道,那不是随口一提。那句话是一把钥匙。她终于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了。
陈息和徐乐清回到青崖书院的时候,已经是冬末春初了。
他们从青陵沈氏带回来的消息不算好消息,但也不算最坏的消息——沈家没有被灭门,沈瑶还活着,沈屿正在养伤,残存的沈家弟子在收拢整顿,山门在重建。能做的都做了。但他们在青陵的时候,沈卿已经走了。带着沈安,不知去向。
姚子君坐在青崖书院后山那间旧书屋里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陈息站在门口,徐乐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姚子君开口:“……她走的时候,带着沈安?”
徐乐清点头:“是。沈宗主和沈公子让她走的。”
姚子君没有再问。他把手里那卷书册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后山那片被冬末薄雪覆盖的竹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片竹林,想起很多年前他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才那么小一点,在院子里跑的时候还会摔跤。
后来她长大了,性子冷下来了,话也少了,以为这丫头,终于不会让她太担心了,结果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大。
他没有回头,对陈息说了一句话:“去传信。叫她回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子,也该知道这里还有人等她。”
陈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姚子君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顾云海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你要叫谁回来?”
顾云海是青崖书院的现任山长,也是姚子君的师兄。
他刚从山下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外袍,大约是听见了什么风声。他在山下听见外面的传言有好几个版本:有人说沈家嫡女在战乱中失踪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温氏带走了。
他一个都没信,但那些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还是让他心里沉了一下。他大步走进来:“……沈家那个小的,是不是还没回来?外面的传言可不少。”
姚子君转过身来:“还没。陈息去传信了。”
顾云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从小在书院里长大,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她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但她要是不回来,那就得想办法去接她。”
姚子君没有接话,但他站在窗前,手里那卷书册的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知道那丫头不会那么容易出事,也知道她肯定会回来。
但她那些年在山路上替人撑伞、替人挡风雪的经历,都落成了他此刻沉默的原因。他只是等着,等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子自己走回来。
她要回来,这扇门才会开。但如果她走得太慢了——那就派人去接她。
沈卿收到青崖书院的传讯时,正在云萍城那间小院里晒草药。
传讯是陈息发来的,很短:“师父让你回来。”
沈卿握着那枚传讯玉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手里那枚玉简上的字,慢慢把玉简收进了袖口。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可以在外面躲一段时间,但不能一直躲下去。青崖书院有她的归处,有她在等的人。而师父在等她回去。
那天晚上她把事情跟蓝曦臣说了。蓝曦臣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回去。沈安留在我这里。”
沈卿看着他:“……我不知道要回去多久。”
蓝曦臣站在暮色里:“那就等回来的时候再来接他。”沈卿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沈卿收拾好不多的行李,把沈安从榻上抱起来,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阿娘要出一趟远门。你跟爹爹待着,要听话。”
沈安揉了揉眼睛,迷迷蒙蒙地点了点头:“……阿娘早点回来。”沈卿把沈安放回榻上,转身走了出去。蓝曦臣站在院门口送她。沈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晨光里,身后是那间破旧却温暖的小院。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薄薄的晨雾里。她走出巷口的时候,袖口里那根折好的抹额挨着桃花簪,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握着那根线,不会松开。
她走上回青崖书院的山路时,想到了一件事——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子,在外面走了一圈,淋过雨,摔过跤,知道疼了,也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如今她正走在回去的路上,等她推开书院那扇旧门的时候,窗边站着的那个人大约会说一句:“……回来了?”她会的。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沈卿走进青崖书院山门的时候,春日的薄雾还没有散尽。
她穿着从云萍城带回来的旧衣裳,肩上背着那只跟了她一路的竹篓,衣摆还沾着山路上的尘土。
青崖书院的弟子们正在晨练,看见她走进来,纷纷停下动作。有人先认出了她:“……是沈师妹?”
“沈师姐回来了!”
“沈师姐——”几声招呼从各处响起来,有的拱手,有的点头,有的快步迎上来看了她一眼又退回去,大约是见她面色不太好,不敢多问。
沈卿一一应了过去,步子没有停,穿过前院、绕过回廊,一路往后山姚子君那座旧书屋走去。她在门口站定,正要叩门,门已经从里面被拉开了。
姚子君站在门内,看着她。沈卿也看着他。师徒二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会儿,姚子君开口:“……你还知道回来?”
沈卿低头:“……师父。”
姚子君没有再接话,侧身让出了门口。
沈卿走进去,还没来得及站稳,顾云海的声音从屋里侧传来:“你要是哪天死外面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看看你这样子,瘦了一圈,衣裳也破了,头发也乱了,要是哪天死了。你让你师父和我怎么办?”
沈卿站在那里,没有辩解。
顾云海看着她那副“你骂吧我不反驳”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舍不得真的骂太重:“……你已经是下五境了,该跻身上五境了。瞅瞅就是因为没着上五境的实力,打的时候温家那么小个门派——他们哪个门派的天资有你好的?给人打成这样,回来还差点死在外面。”
他越说越气,“你给我好好修炼去,你要是没有给我跻身到上五境,就别给我出去闯!”
沈卿低声道:“……是,师叔。”
姚子君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沈卿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沈卿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还好。”
姚子君没有再追问。她过得好不好,他看得出来。她瘦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比以前更稳了。
她没有崩溃,没有认输,她只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走到这里,然后回来了。
顾云海又说了几句,姚子君在旁边偶尔插一句,两个长辈你一言我一语,训的话落在耳朵里都带着同一个意思——担心。
沈卿从头到尾没有顶嘴,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里,冷着个脸,偶尔“嗯”一声。后来她换上了青崖书院的道门服饰——那身衣裳是常穿的那种样式,衣摆宽大,腰封束得紧,头上戴着一顶小冠,但衣襟和袖口的纹样里又夹着仙门世家女子的风格,道门清正和世家华贵混在一起,在她身上意外地相称。
她穿着那身衣裳走进修炼室的时候,顾云海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这才是青崖书院弟子该有的样子。”
沈卿没有回头,但嘴角那道弧度在日光里弯了一下。
修炼的日子是苦的。她每天都在后山的修炼室里闭关,灵力在经脉里一遍一遍地冲刷,把那些在逃亡路上磨出来的痕迹一点一点地磨平。
姚子君给了她一面雷部司印镜,顾云海给了她几卷旧时的手札,她每天对着那些东西打坐、运功、推演,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出门。
沈卿在山上修炼的这段时间里,能联系沈家,收到母亲和兄长的平安消息,但她不敢联系蓝曦臣。
她知道温氏还在找他,知道如果她传讯的痕迹被截到,可能会连累到他和沈安。
所以她忍住了。她没有寄信,没有传讯,只是每天早上把袖口里那根抹额拿出来看一会儿,再放回去。
直到有一天,陈息带来一个消息:“云深不知处开始重建了。蓝家那位大公子,带着一个孩子回去了。”
沈卿坐在修炼室里,听着陈息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手里的镜鉴放下了:“……他怎么样?”
“平安。蓝家也在重整。”陈息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给他传讯?”
沈卿低头把那根抹额从袖口里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了回去:“……不用了。他知道我在哪。”
后来她突破了上五境,而且进阶的速度比预想中要快得多。那些在云萍城采药炼丹、在逃亡路上摸爬滚打、在蓝曦臣身边烧火做饭的日子里,她学过的那些书本上的道法全都被她用了一遍,快合道了。
雷部司印镜在她面前亮起来的时候,她身后浮起一道淡淡的光——道家玉女的法相。很淡,但确实是立起来了。
修炼之外的日子,沈卿也会下山吃饭。有一回她走到饭堂,看见陈息和徐乐清正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陈息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了徐乐清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徐乐清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夹回去,只是低头把它吃了。
沈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来。她看了一眼姚子君——他坐在上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默认了什么。
沈卿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着,忽然问了一句:“师兄和师姐……他们在一起了?”
姚子君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才看出来?”
沈卿沉默了一会儿:“……同是身负道家命格的金童玉女,为什么师兄不用进问心局?”
姚子君放下筷子:“谁没进?他进了。只不过他的问心局里,牵的那根红线是你师姐徐乐清。”
沈卿端着碗的手顿住了。她看着姚子君:“……你怎么能这样偏心?”
姚子君看着她:“为师如何偏心了?”
“你随便给我搭姻缘,搭在人家魏公子身上。”沈卿把碗放下,“要不是我提前发现改变了那个姻缘局的走向,到时候我怎么跟人家魏公子说得清楚?”
姚子君:“你那时候不是没有心仪的对象吗?我就给你搭了一个。”
沈卿:“那你也不应该随便搭在人家清白的公子身上。”
姚子君:“我也不是默许你搭在蓝大公子身上。我也没阻拦呐。”
沈卿看了他好一会儿:“……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事,碧灵湖那一回你徒弟差点死在那儿?”
姚子君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大约是自觉理亏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沈卿低头继续吃她的饭,姚子君端着茶杯慢慢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过你改的问心局现在落在蓝大公子身上了,你对他有意思。”
沈卿没有接话。
姚子君放下茶杯:“……启仁兄那边,他知道吗?若不知道,我自己去跟他说。”
沈卿抬头看了他一眼:“……小时候我们去云深不知处的时候,你也夸过人家,说人家好。你怎么不说呢?结果你牵姻缘,到处乱牵。”
姚子君:“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但这一局若是真的没有什么倾心之人,坏了人家也不好——”
沈卿:“那我和魏公子又是怎么回事?人家也不愿意。别说人家愿不愿意了,人家根本不知道。”
姚子君沉默了片刻:“……行行行,这事确实是为师做得不对。实在不行,为师在道法上补给你一点——为师那儿的法相金身,便给你了。”
沈卿:“我不要。这事本来就是乱来的,你现在要用这个来搪塞我?”
姚子君没有再说话了。饭桌另一头陈息和徐乐清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徐乐清低头笑了一下,陈息把碗里的汤往她那边推了推。沈卿看着这一幕,端起碗来啃了一口黄瓜,像是要把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啃碎了咽下去。姚子君看了她一眼:“你也别这样。你看现在为师和你看到这一幕——你师兄师姐和和睦睦的——为师还是跟你同一个战线的。”
沈卿咬了一口黄瓜:“……师父,你要再说,我就真生气了。”
旁边一个弟子不知深浅地接了一句:“不是,姚前辈——沈师妹和陈师兄本来就是道家玉女命格和金童命格,他俩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呀!你怎能随意乱牵?”
姚子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沈卿把手里的黄瓜放在碗沿上,抬眼看向那个弟子,声音不高不低:“这位师兄——如果你再乱讲的话,你信不信你们那边的房顶我可以给你掀了?”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用自己最冷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弟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姚子君和顾云海,识趣地低头扒饭了。
饭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徐乐清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沈卿的脚尖,沈卿没有理她,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着。
姚子君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心系蓝家那位公子。这局也是你自己改的,也算圆满了。”
沈卿低头吃饭,没有抬头看他,但嚼菜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点。
大约是气还没消,又大约是觉得师父说的那句话,她没法反驳。
陈息坐在桌对面,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徐乐清在桌子底下又碰了一下沈卿的脚尖,这次沈卿没有躲。饭堂里的日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把一屋子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有人生气,有人心虚,有人低头偷笑,有人在桌子底下悄悄碰着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