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魏无羡的呼吸平稳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转向沈卿:“沈姑娘,多谢你。”
沈卿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江公子,这个我也只是碰巧遇上。若我今日没有看到他,他怕是要栽在这儿。”
江澄看着她:“那我就更要谢沈姑娘了。”
沈卿站起来:“不必。”
江澄跟着站起来:“沈姑娘,到时候莲花坞重建好了,你过来坐坐。我请你吃莲花坞的莲蓬。”
沈卿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没想到江澄会说这个,顿了一下才应:“……好。”
她侧过头看向蓝忘机:“蓝二公子,你想不想去?”
蓝忘机微微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江澄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差点忘了蓝二公子——到时候你也来莲花坞坐坐吧。虽然莲花坞不大,但也请你过来看看。”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若有得空闲,定会赴约。”
沈卿看着他:“你分明想去。”
蓝忘机没有接话,只是板着脸,但沈卿看见他嘴角那根线,似乎比方才松了一点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夜色已经落下来了。
沈卿走在蓝忘机旁边:“蓝二公子,怕是要劳烦你日日弹奏清心音了,直到他醒来。这样他体内的邪祟就能压得彻底些——短些时日,他若不用阴虎符,便不会反噬。”
蓝忘机脚步微微慢了一瞬:“行。到时候劳烦沈姑娘和我一起。”
沈卿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怕是不能了。”
蓝忘机侧过头看她:“为何?”
沈卿:“我要回青陵了。”
蓝忘机的脚步停了下来:“……你要回青陵?”
沈卿点了点头:“沈家现在需要我回去坐镇,要早些去才是。再加上青崖书院那边,我还得回去看看。”
蓝忘机看着她:“……兄长知道吗?”
沈卿:“麻烦你告诉他。”
蓝忘机本想说“这个事你还是亲自跟兄长说比较好”,但沈卿已经说了:“若他日后有怨,你就说是我安排你做的。”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沈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蓝二公子,你能不能回去再陪我下一盘棋?”
蓝忘机知道她每回下棋都会推演出不同的事:“好。什么时候?”
沈卿:“今晚,吃完晚饭之后。”
那盘棋下了很久。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排布,像是把射日之争之后那些还没有完全落定的东西都摆在了明面上。
沈卿落下一子,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面的事,如果这样推着走的话,变数怕是大得多。”
蓝忘机便说:“如果变数太大了,沈姑娘那你可入局?”
沈卿笑着说道:“若是我入局,这变数怕是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蓝忘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一方有险胜之势,但另一方独独徘徊,野心却不小。”
沈卿点头:“你那一方,要小心。特别是金家。”
她顿了一下,“我在沈家做后勤事务的时候,就发觉金家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世家——精着呢。”
蓝忘机落下一子:“……兄长知道吗?”
沈卿:“你替我转告他。”
她又下了一子,“这盘棋上还显出一件更紧要的事——若是有某位家族或者某个宗主,想借剿灭温氏余孽之名行赶尽杀绝之事,你便把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拿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放在棋盘边上,“温氏余孽中有一些良善的旁支,名单我整理好了。到时候若有人说温氏余孽如何庞大、不好清算,你便拿出这个来。”
蓝忘机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纸:“……你做了多久?”
沈卿:“从和温若寒做完交易之后就开始做了。”
她把最后一子落定,“这个事,你兄长肯定也会参与。他心慈良善,不会赶尽杀绝。再说这个事是我整理出来的——我在金家打交道这么多天,多少也有些威严在。”
蓝忘机把那卷纸收进袖中:“……我会转交给兄长。”
沈卿把棋篓合上:“那就行。”
几天后,沈卿已经走了。
金光善从兰陵赶到不夜天城,与蓝曦臣和聂明玦商议剿灭温氏余孽之事。
他坐在上首,语气笃定:“温氏余孽,一个不留。连老弱妇孺都不能放过,若是有什么余孽中藏了像阴虎符、阴铁这样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蓝曦臣当即开口:“若是妇孺,她们未曾参与战事,赶尽杀绝怕是于理不合。”
金光善看了他一眼:“蓝宗主,你素来心善,但这事确实有风险。我知道你们蓝家向来重教化,但温氏根基太深,若是留下什么隐患——”
他的话说到一半,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蓝忘机从帐外走进来,手里握着沈卿留下的那卷名单。他站在金光善面前,把名单打开,声音不高不低:“温氏余孽中,有一支旁系从未参与战事,也未曾助纣为虐,这些人不该被牵连。”他把名单递到金光善面前,“该清的,已经清过了。名单上的人,若是连他们也杀,与温氏有何区别?”
金光善看着那份名单,面色变了变:“……这是谁整理的?”
蓝忘机:“青陵沈氏嫡女,沈卿。”
金光善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那份名单上的名字和旁系分支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都附了来源和依据,像是有人提前很久就已经在替这些人想退路了。
议事的帐中,他放下名单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面色看不出喜怒,但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蓝二公子,这份名单确实是沈姑娘查的,这我信。但温氏旁支人数庞大,沈姑娘查到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那些没有被查到的呢?那些藏在暗处、等着伺机而动的呢?若因一时仁慈,放过了一个日后会掀起风浪的人——这个责任,谁来担?”
帐中安静了一瞬。
蓝曦臣正要开口,蓝忘机先了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削过的:“金宗主说得在理。温氏旁支确实人数庞大,若要彻查到底,确实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他微微顿了一下,“不过依金宗主所言,既然要一个不留,那金家作为仙门之首,自然应该率先表率——先从金家境内开始清查,把那些与温氏有过往来的旁支尽数找出。如此其他世家才好跟进,也免得有人指责金宗主言行不一、只说不做。”
金光善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本以为蓝忘机不善言辞、更不会反驳,但此刻才反应过来,这些话像是一顶让人不太舒服的帽子,推不回去也接不住。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语气已经不如方才那么笃定了:“……蓝二公子此言,是说我金家不作为?”
蓝忘机语气如常:“金宗主多虑了。我只是在说,既然金宗主主张‘一个不留’,那就理应由金家先做出榜样。毕竟金宗主素有威望,若金家都做不到,其他世家又怎敢做?”
金光善被这句话钉住了。
他要反驳,就等于承认自己不会亲自去做;他不反驳,就得在金家境内清查温氏旁支——那是一个他根本不想接的摊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开口:“……蓝二公子说的是。清查之事,自然各家各户都该出力。只是温氏旁支分散各处,若要一家一家查过去,恐怕耗时长久。”
蓝忘机没有退让:“金宗主不必担心。沈姑娘已经查过了。”
他把那份名单往前推了一寸,“凡是名单上的人,都是已经确认过底细的。他们之中有人早已与温家本家断交多年,有人从未踏出过自家宅院,有人在战乱中收留过百家联军受伤的修士——若金宗主不放心,可以派人去查。只是若查出名单无误,那这批人就该按沈姑娘所拟的方案处理——从轻发落。”
金光善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最后收回了手:“……既然蓝二公子和沈姑娘都已经查过了,那我自无异议。只是若日后有人借温氏之名作乱,这个责任……”
蓝忘机打断了他:“若真有那等事,我蓝家愿与金家一同承担。金宗主是仙门之首,有担当有胸怀——自然不会把责任推给别人。”
金光善话被堵了回去,脸色微不可查地沉了一下,但当着聂明玦和蓝曦臣的面,他再说什么都会显得自己度量不够。
他最后点了点头:“……那便按这份名单来办。”
聂明玦看完名单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蓝曦臣,又看了一眼蓝忘机:“……这位沈姑娘,当真是了不得。这次回去,在沈家怕是身居高位了吧。掌舵也不是不可能。”
蓝曦臣点了点头:“……确实。”他忽然想起什么,“你说沈姑娘回青陵了?”
聂明玦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她没跟你说?”
蓝曦臣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蓝忘机。蓝忘机站在一旁,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一刻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支桃花簪,递到蓝曦臣面前:“兄长。沈姑娘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等她回来,你再还给她。还有,沈小公子在云深不知处待着,她说等她回来再接他。”
蓝曦臣接过那支簪子,低头看了很久。
他在云深不知处捡到它的时候,沈卿还是那个刚刚发现师父布了局、心怀警惕的少女。如今已经走过了这么多战场,簪子还是那支簪子,温润如初。
聂明玦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哎,没事儿。到时候还是会见面的嘛。射日之争结束后,各大世家总要重新整理名册,沈家总是要到场的。这回沈家也是在前面冲锋的,少不了沈家的位置。”
蓝曦臣把簪子收进袖中,低头应了一声:“……嗯。”
他没有再多说,但袖中那支簪子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微凉的温度,他知道她会回来的。她走的时候让蓝忘机替她转交了桃花簪、替他安排了剿灭温氏余孽的名单、替他铺好了往后几件事的退路。
她做了很多,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了。但她也说了——等她回来再还给她。那就还有下一次见面。
魏无羡睁开眼的时候,日光正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手边那一小片榻沿上。
他眨了两下眼,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喉间干涩,他撑着手肘坐起来,正好看见蓝忘机坐在不远处的桌边,手边放着忘机琴。
“……你醒了?”蓝忘机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东西
魏无羡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门被推开,江厌离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魏无羡坐起来了,赶紧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阿羡,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好几天?是蓝二公子和沈姑娘救的你。
他们发现你当时直接晕在了与沈姑娘见面的地方,就把你带回来了。
蓝二公子每日都过来看望,晨时和黄昏会过来给你弹清心音——是沈姑娘安排的。”
魏无羡听着“沈姑娘安排的”这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有一句话在翻来覆去地转——沈卿安排的,那就算了,不能那么说蓝湛不关心他或者乱操心。
这句话憋在肚子里,终究没有说出口。
蓝忘机站起来:“你既醒了,那我今日谈完之后就不会再过来跟你弹清心音了。”
江厌离便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蓝忘机在桌边坐下,拿出忘机琴,指腹按上琴弦。
清心音的旋律从他指间流出来,温润沉稳,像是有人把一捧清水慢慢注进干裂的河床里。
魏无羡靠坐在榻上,听着那道琴音,觉得心里那些翻涌的邪祟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了。他张了张嘴:“蓝湛,其实我——”
蓝忘机手下的琴音没有断:“禁言。凝神。”
魏无羡的话被堵了回去,蓝忘机继续弹琴,忘机琴的音律一道道落在他经络之间,把那些他以为已经压住的暗流重新梳理了一遍。
一曲终了,魏无羡呼出一口气:“……好了。”
蓝忘机收了琴,走过来的脚步不急不慢:“……再养三日。”
魏无羡:“我已经好了。”
蓝忘机看着他:“邪祟入心,须得静养。”
魏无羡低下头:“……我不是驱邪。我这是虚耗过渡。”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沈姑娘说过,你须静养。邪祟入心。”
魏无羡抬眼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阴虎符也是邪?这世间真的有这种东西,可以让你无知无觉、由白入黑——你是不是也这么以为?”
他顿了一下,“可是如果不是阴虎符的话,当时射日之争又是怎么能打得下来呢?”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魏无羡,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后面还藏着多少他不愿说出口的东西:“……沈姑娘当时跟你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吗?”
魏无羡别开脸:“沈姑娘、沈姑娘——怎么你们蓝家的人都是对她入了迷吗?一个劲一个劲地说她。”
蓝忘机没有接他这句:“阴铁的事,你什么时候得的?什么时候炼成的?”
魏无羡:“玄武洞的时候寻得的。后来射日之争,沈姑娘回来那一阵,我出来之后炼成的。”
蓝忘机看着他:“你明知这是阴铁,为什么还要用?”
魏无羡的声音沉了几分:“蓝湛,你够了。”
蓝忘机一愣,眼睛则有些失落的看着他
蓝忘机:“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我和沈姑娘,让我们两个帮你。”
魏无羡:“可是你们如果不信我,怎么帮我?我意志坚定,坚决不会——”
蓝忘机打断他:“阴虎符终究不是正道。一旦心神不稳,又无法控制……”
魏无羡从榻边站起来:“你是担心我像温若寒一样被它控制了?可是阴虎符它不是阴铁,我也不是温若寒。”
蓝忘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觉得阴虎符也是邪?”
蓝忘机的声音低下来:“沈姑娘说过,你这性子若是邪祟入心,怕是比旁人更难回头。”
魏无羡转身要往外走,蓝忘机伸手拉住他的肩膀:“……魏婴。”
魏无羡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挣开。蓝忘机开口:“沈姑娘走之前让我告诉你,若是她回来之后发现你邪祟入心,定会来你这儿找个说法。”
魏无羡:“我都回莲花坞了,她难不成还能去莲花坞找我?”
蓝忘机:“你昏厥那日,江宗主为了感谢沈姑娘和我,邀请了她去重修之后的莲花坞做客。”
魏无羡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说服了,又像是被那四个字压了一下:“……行。”
他转过身来,“阴虎符我封好,不会再用了。”
蓝忘机看着他,没有说“我信你”,也没有说“你最好做到”,只是松开拉着他的手:“……好。”
魏无羡重新坐回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她要去莲花坞?”
蓝忘机:“江宗主邀请的。”
魏无羡:“……那她什么时候来?”蓝忘机没有回答。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桌案的影子拉得很长。忘机琴安静地搁在桌边,琴弦上还残留着方才弹奏时的余温。
魏无羡靠回榻边,心里那句话终于落在了实处——沈卿要来了。
那支阴虎符,他大概真的得好好封起来了。
不然等沈卿来了莲花坞看见他还揣着那东西,她大约不会像蓝湛这样跟他讲道理,大概会直接把他架到案上逼他当面处理掉。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沈卿确实厉害。”
蓝忘机站在门边,没有接话。但他走之前侧过头看了魏无羡一眼,确认他不会再提“用阴虎符”之类的话,然后推门走了出去。日光落在他白衣上,把那个背影收进了一整片秋天的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已经落定了。
可蓝忘机的那颗心早就动了,落定的只是魏无羡的现在,但是蓝忘机心动的是他和他的未来
蓝忘机心想:可能真的像沈姑娘所说,魏无羡这个人又犟就算了,还是个缺心眼的人,就算是真正的碰上一个喜欢她的,估计要等很久很久才知道
蓝忘机:没事,我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