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沈卿和魏无羡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说话。
大营里人多，两个人故意避开的话确实碰不上几回。
有一回沈卿从沈家大帐出来，远远看见魏无羡从对面回廊走过来，她步子没停，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那一次，魏无羡也看见了她，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拐进去的方向，没有追，只是低头继续往前走。次数多了之后，大营里的人也渐渐察觉到了——沈家那位嫡女和魏无羡，发生了点事。
江厌离是在一个午后端着汤进来的。
她敲了敲沈卿的帐门，沈卿正低头批阅文书，头也没抬：“进来。”
江厌离把汤放在她案边，在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沈卿抬头看了她一眼：“……江师姐，有事？”
江厌离温声开口：“沈妹妹，你和魏婴……是不是闹别扭了？”
沈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搁下来：“……没有。”
江厌离看着她：“你这几天见着他都绕路走。”
沈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江师姐，我不是不想和解。”
她看着江厌离，“他修鬼道，最损心性。我是修道家的，我能不知道吗？道门中人，最靠的就是道心，而鬼道专毁这个。他当时被丢进乱葬岗的时候，但凡我去得早一步，他修的是正派的道门，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说完之后低头看着案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声音低了一些：“……我是担心他。”
其实沈卿这里是有一点愧疚。
毕竟如果不是那一场姻缘局应该也不会这样，那天晚上她和蓝忘机下完之后一个人又从尾摸到头。发现这场姻缘局其实一直都还在，只不过是发现的没那么明显而已。
毕竟，象征入局钥匙的桃花簪子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手里。给她牵红线的人已经转接到了蓝曦臣那，可魏无羡那里的影响还在。
江厌离听完了，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我知道，我知道沈妹妹担心他，我也知道你为他好。”
她顿了一下，“他自己……也知道。”沈卿没有再接话，但她的手没有抽回来。
江厌离说的那两句“他知道”，是她能听进去的不多的话之一。
又过了几日，沈卿和魏无羡终于在一处回廊上正面碰上了。
沈卿从廊道那头走过来，魏无羡从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几乎同时看见对方。
沈卿没有转头就走，魏无羡也没有停下来等。
两个人走到距离大约三步远的时候同时停住了。魏无羡先开了口：“……你消气了？”
沈卿看着他：“我没有消气，谁说我消气了？”
魏无羡看了她一会儿：“你生气的时候和没生气的时候，这个面孔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毕竟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咱们都那么熟了。”
沈卿没有否认，沉默片刻之后问了一句：“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事，你记住了没有？别太显摆你那点能力。”
魏无羡看着她，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我知道了。”
沈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知道就好。”
魏无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当时被她打的那边脸，然后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
后来有一回沈卿在蓝忘机的营帐里说起那盘棋的事，两个人正探讨着其中的几处推演细节。
蓝忘机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你知道魏婴有阴铁？”
沈卿正在翻棋谱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蓝忘机，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刚被浇了一盆冷水又点燃了火：“……他敢骗我？”
蓝忘机没有接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沈卿把棋谱合上站起来就往外面走。
她一路走到魏无羡的营帐前，正要掀帘进去，忽然察觉到里面有一股异样的气息波动——是怨气，正在往外翻涌。
她猛地掀开帘子，看见魏无羡正靠在榻边，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那支黑色的笛子落在他手边，笛身上还残留着没散尽的阴气，正在往他体内渗入。
蓝忘机也跟了进来，两个人对视一眼，沈卿迅速把帐帘合上，快步走到榻边看了一眼魏无羡的状态：“怨气侵入太深了。”
蓝忘机看着她：“不能用普通灵力压制。”
沈卿没有犹豫，抬手掐了一道诀——道家的灵力从她指尖流出来，温润而沉，像是清水注入浊潭，一点一点把那些正在扩散的怨气压回去。
蓝忘机在旁边替她护法，帮她稳住魏无羡的经络。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魏无羡面上的青灰色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了。
沈卿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但没有说什么。
她站起来跟蓝忘机一起把魏无羡扶到榻上躺好，替他盖上被子，走出去之后才低声对蓝忘机抱怨了一句：“真是比谁都犟！到底跟谁学的啊！？我记得当年藏色散人也不这样啊。”
蓝忘机面上也露出一丝思索之色，像是也在想这个问题。
两个人并肩往蓝家大帐的方向走，走着走着沈卿侧过头：“阴铁的事，回头再跟他算。”
蓝忘机没有接话，但嘴角那根线微微松了一点——像是有了一种“总算有人说这句话了”的默契。
走到蓝家大帐附近的时候，聂怀桑和蓝曦臣正好从聂家大帐那边回来。
聂怀桑远远看见沈卿和蓝忘机并肩走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比前几天缓和了不少，他正想打招呼，蓝曦臣已经先开了口：“怎么了？忘机，你们在说什么？”
沈卿看见蓝曦臣，那股方才还绷着的气息忽然松了一些，语气也缓了下来：“没什么。就是在说魏无羡那个人。”
蓝曦臣看着她。
他记得前几日沈卿气到打人的样子，也记得她那天晚上跟他说“我是害怕”时的语气，此刻他看着她站在这里，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那股“她已经准备好了要再去骂他一顿”的气场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看来已经和好了。”
沈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聂怀桑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沈姑娘，我听别人说的哈——说魏无羡当时跟你吵架的时候，好像哪边脸红了……不会是你打的吧？”
沈卿侧过头看向聂怀桑，目光淡淡的：“你觉得是不是我打的？”
聂怀桑对上她的目光，又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蓝曦臣——蓝曦臣的嘴角是上扬的，那笑意像是在说“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聂怀桑咽了一口唾沫，立刻改口：“我觉得……绝对不是你打的。沈姑娘那么清冷，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出手打人？”
沈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聂公子，没有想到我在你心里印象还挺好的。”
聂怀桑连忙点头：“那当然了！上一回你教我用那些文书之类的事，我还记着呢——你挺温柔的。”
蓝曦臣站在旁边听完了这句话，温声接了一句：“是挺温柔的。做什么事都很温柔，替别人着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沈卿脸上，带着一种沈卿熟悉的、温润又专注的注视。
沈卿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你才认识我多少年，就觉得我温柔。”
蓝曦臣看着她：“没认识多少年。但是跟你接触得多，知晓你的性子——这就够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笑着。那种笑意不是客套的，是带着温度的。
蓝忘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他早在藏书阁就已经确认过的念头，此刻像是被什么人又稳稳地钉了一遍。
聂怀桑站在旁边看着蓝曦臣那个笑，又看了看沈卿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也终于彻底确认了——不是“好像”，是“确定”。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努力压住脸上那个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夜风从营帐之间穿过来，把几个人之间的空气吹得微微流动。
沈卿没有再辩解，蓝曦臣也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的大营安静下来之后，沈卿坐在自己帐中把那盘棋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她在心里想，等打完仗，她得先去找魏无羡把阴铁的事问清楚，然后再去找蓝曦臣，把她说了一半的话说完。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着不夜天城的方向，她合上棋谱躺下来，心里那些没解开的结还在，但她觉得那些结好像比前几天松了一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