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伤好之后,沈瑶把沈家内务的担子交了一半到她手上。
起初只是些寻常事务——粮草清点、物资调度、伤员安置、与各世家之间的文书往来。
沈卿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动声色,但她做事的方式让沈家上下慢慢察觉到了变化。
她用的是蓝曦臣在云深不知处教她的那些法子——宗主外交的分寸、世家往来的姿态、如何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而不失立场。
那些东西她当时听着记着,如今拿起来用的时候才发现,蓝曦臣教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白教的。
沈家的修士们起初只是觉得“这位嫡女做事倒是利落”,后来慢慢发现她不只是利落。
她对物资的调度精准到能算出每一批粮草能撑几天,对伤员的安置细致到能区分哪些人该先治、哪些人可以缓一缓。
她和各世家打交道的时候,既不卑不亢也不生硬,该争取的争取,该退让的退让,分寸拿捏得像是做过很多年宗主一样。
沈瑶在旁看了几回,什么也没说,但她背过身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她女儿做事的章法里,有蓝曦臣的影子,也有她自己的气度,两者合在一起,倒是比她预想的还要稳当。
有一回聂明玦来沈家大帐送一批物资,看见沈卿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旁边堆着几卷各世家的往来信件,她一边看一边提笔批注,头也没抬地跟他说“放那边就行”。
聂明玦把物资单子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案上那些批注过的文书,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做事的路数,倒是眼熟。”
沈卿抬眼:“什么眼熟?”
聂明玦:“曦臣就是这么批文书的。”
沈卿的笔顿了一下,没有否认:“……他教的。”
聂明玦笑了一声:“我就说。若不是他教出来的,这些事里怎么会有他的影子。”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比他利索。
他批文书的时候还得停下来想一想措辞,你倒是一气呵成。”沈卿没有抬头,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微微轻快了一些。
后来沈瑶把更多的事交给了沈卿。她跟沈卿说:“你兄长在前线打仗,我在后方坐镇,中间这些往来交涉的事,你来办。”
沈卿没有推辞,接了过来。她开始频繁出入各营大帐,与金家、聂家、蓝家、江家打交道。
起初对方只是把她当作“沈家的嫡女”来对待,客气有余但未必当真。几回交涉下来,沈卿的利落和果断渐渐让人改变了看法——她既能算清粮草的账目,也能在物资分配上寸步不让;既能和各家的主事者周旋,也能在关键的时候拍板定夺。
金家的人第一次跟她打交道的时候,派了个管事的来对接。那管事的起初没把她当回事,心想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家,能懂什么。
结果沈卿把账目一张一张摆在他面前,哪一笔该结、哪一笔还在路上、哪一批物资被克扣了、该由谁补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管事的听着听着就出了一层薄汗,回去之后跟金家那边的人说:“……沈家那个嫡女,不是好糊弄的。”
沈卿在外交上立住了脚跟之后,沈家的修士们也慢慢开始真正敬重她。
起初他们只是敬她的身份,后来他们敬她的本事——不只是她一个人闯温家救兄长的胆色,也不只是她把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更是她愿意把自己在青崖书院学到的东西拿出来教给他们。
沈卿在战场间隙教沈家修士一套保命的剑法——不算高深,但足够实用,能在危急时刻多撑几息。
她教的时候不藏私,教完之后还会在旁边看他们练,偶尔提一两句“这一剑可以再快半息”“收剑的时候手腕要稳”。沈家的修士们练了几回之后,在战场上果然多了几分生机,回来之后对她的称呼从“沈姑娘”慢慢变成了“少主”。
有一回战后清点伤员,一个年轻的沈家弟子跪在她面前,说:“少主,我这条命是您教的剑法保下来的。”
沈卿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起来。下次自己注意左右两翼的动静。”
那弟子站起来走了,但沈卿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沈家修士们,忽然觉得——她接沈家的担子,不只是为了替母亲分忧。
是因为这些人愿意跟着她,相信她教的东西能让他们活着回来。
她低下头,继续在名册上勾画伤员的名单,没有再多想。但她手里的笔落下去的时候,比方才更稳了一些。
后来沈瑶在帐中跟沈屿说起沈卿,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欣慰:“她比我年轻时做得好。”
沈屿靠在榻上养伤,闻言笑了一下:“……她用的是蓝曦臣教的法子,但做得比蓝曦臣还利索。”
沈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那道弧度说明她认同这个说法。她知道那个在云深不知处学了几个月宗主之道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而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教她的人,眼光确实很好。不只是教人的眼光,还有看人的眼光。
暮色落在大营之间,沈卿从金家的大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对完的物资单子,往回走的路上经过蓝家营帐时放慢了脚步。蓝曦臣正站在帐外,像是在等她经过,又像是在看暮色。
他看见她走过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金家那边谈妥了?”
沈卿站住:“谈妥了。他们管事的嘴倒是硬,最后还不是把克扣的物资补上了。”
蓝曦臣点了点头:“你做得比我想的还要好。”
沈卿侧头看了他一眼,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动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教的。”
蓝曦臣看着她,没有否认,但他眼底那层温润的光比暮色还要柔和一些:“我教了,但用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
沈卿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单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一些。
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收回了各自的营帐之间。
沈卿走回沈家大帐的时候,把手里的单子放在案上,坐下来歇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批阅过的那些文书——有蓝曦臣教她的章法,有她自己磨出来的决断,有母亲和兄长的托付,也有沈家那些修士们投向她的目光。
她把那些文书归拢整齐,在灯影里坐了一会儿,想:她大概真的能接得住沈家了。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是因为有人教过她,有人信她,有人跟着她。
而那些东西合在一起,就足够她在战场和营帐之间,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那天夜里沈卿收到急报的时候,正在沈家大帐里看舆图。来报的弟子说温晁带人突袭了蓝忘机和江澄所在的营地,情况紧急。沈卿把舆图一合,抓起剑就出了帐。
她赶到那片营地外围的时候,远远看见漫天火光中掺杂着一层不正常的绿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往上翻涌。她脚步顿了一下——那不是寻常的灵力,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道法。
她加快步子,绕过一个山头,看见温晁和温逐流正站在高处,蓝忘机和江澄被温家侍从拿刀架着脖子,按跪在地上。
蓝忘机的手指上全是血——他方才动用弦杀术时灵力透支,指尖被反噬的力道割开了一道道细密的伤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但他没有低头。
温晁在上方俯视着他们,语气轻蔑:“魏无羡被救走了?真当自己逃得出温家的手掌心?”
温逐流站在他身侧:“不过是又被抓回来了,扔进了乱葬岗。如今怕是尸骨无存了。”
蓝忘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那些刚凝结的血痂又重新裂开,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尘土里,他正要再次以弦杀术强行动手,却被温逐流以灵力压了回去,一口血从嘴角溢出,他抬头盯着温晁,但握不住剑,身边没有能用的东西。
温晁正要再说几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上回被我打到骨折的那位——怎么又在这儿?怎么,来寻死?”
沈卿从夜色中走出来,提着剑,一身月白道袍在火光里被映成暖橘色。
温晁看见她的时候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女人,温若寒对她忌惮很深,他自己也在她手里吃过亏。
温逐流也认出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卿提着剑往前走,正要上前动手,忽然听见一声笛音从远处传来。
那笛音不急不慢,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尖锐、低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尾音。
然后是第二声。
绿光从四面八方涌起,汇成一条暗绿色的洪流,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被唤醒,又像是有人把整片山谷的阴气都引到了这一处。
温晁和温逐流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恐——他们认得那气息,那是乱葬岗里的东西。
绿光之中,魏无羡缓步走了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笛子,笛身上还残留着方才引动的阴气余韵,整个人被那层绿光笼罩着,目光落在温晁和温逐流身上,像是看着两件已经不需要多费口舌的东西。
沈卿的剑停在半空中,她看见魏无羡从绿光中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从“准备动手”变成了“不是大哥?,你真玩诡道啊”。
她以为他在温家分别时说的“有些事情还没有了”是去找温家算账,但没想到是去乱葬岗里走了这一遭。
蓝忘机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魏无羡的背影,他的脸上没有惊喜,只有一种沈卿能读懂的、和此刻她心里几乎一样的沉。
江澄在旁边喊了一声:“不管是谁——只要能杀温狗!”
魏无羡侧过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抬起笛子,吹响了第三个音。
绿色的火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温晁和温逐流逼退至无处可退。
温晁和温逐流看见魏无羡的时候,脸上的惊恐比看见沈卿还要重——温晁亲手把他扔下乱葬岗,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但魏无羡回来了,站着回来的,手里还多了一支能号令百鬼的笛子。
那天夜里,温逐流和温晁以及他的那位侍妾王灵娇,被魏无羡用鬼刀狠狠的折磨了一番,简直是凌迟而死!
蓝忘机和沈卿见到都不得,心中一紧
后来场面收拾干净了,蓝忘机被蓝家的人接走疗伤,江澄也被人扶回了营帐。
那天晚上大营里设了一场小宴,说是给魏无羡接风洗尘,各家世家轮番来敬酒,魏无羡端着酒杯笑着一一应了,场面热闹得很。
沈卿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杯从头到尾没有碰过的酒,脸上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来的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我已经在忍着不说什么了”的冷。
蓝忘机坐在她旁边不远处,两个人之间的表情几乎是一样的。蓝曦臣坐在沈卿旁边,看见她这副表情,没有多问,只是把她面前那杯已经变凉的水换成了温的。
沈卿没有喝。魏无羡端着酒杯站起来要往外走,几个世家子弟还在劝:“魏公子再喝一杯——”
“不必了,你们喝。”
魏无羡的语气带着笑意但已经透出了几分不耐烦。
那几个人脸色有些僵住了。
沈卿把那杯换过的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站起来打圆场:“他刚回来,让他歇一歇。”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那几个人听了便各自散去了。
后来蓝忘机先一步出去了,沈卿在帐中又站了片刻,对蓝曦臣说:“我出去一下。”
蓝曦臣看了她一眼:“……去找他?”
沈卿点了点头:“有些话得跟他说清楚。”
蓝曦臣没有拦她:“别在外面待太久。”
沈卿“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营帐。
她找到魏无羡的时候,蓝忘机正站在他面前。魏无羡靠在树上,手里握着那支笛子,脸上的笑意已经收起来了。
沈卿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蓝忘机说“……鬼道有损心性,你不能一直用下去。”魏无羡看见沈卿走过来,像是找到了同盟:“沈姑娘,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蓝湛,婆婆妈妈的,跟个老妈子似的。”
沈卿站在他面前:“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倒觉得你才是最让人气愤的那一个。”
魏无羡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卿看着他:“昨天晚上我下了一盘棋。你知道我跟谁下的吗?”
魏无羡:“……泽芜君?”
沈卿:“我跟蓝二公子下的。用了我自家的道家底蕴来推演。我用那盘棋给你推演了一件事——你学鬼道,往后会怎样。”
魏无羡没有说话。
沈卿盯着他:“你学什么不好?你被丢进乱葬岗可以跟我说,我来救你,你为什么要学这个东西?”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层平底下已经开始裂了,“那盘棋下完之后,我推演出来的结果气得我差点把棋盘掀了。我怎么都救不了你了!”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需要谁来救。你们两个,也别操心。”
他看了一眼沈卿,“你操心,还不如去操心泽芜君和沈家。”
沈卿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最后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她抬手,一个耳光打在了魏无羡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利落,周围瞬间安静了。
江厌离提着醒酒汤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汤碗差点滑落——她从未见过沈卿这样打人,也从未见过她脸上那种神情。
那种凌厉和威压,比功业厅里替她出头时还要沉几分,沈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剑,剑锋上还带着余怒。
蓝忘机也愣住了——他见过沈卿冷、见过她不耐烦、见过她在功业厅里把金子轩堵得说不出话,但从未见过她气成这样。
沈卿打完那一巴掌之后,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她的声音已经稳住了:“你真的是冥顽不灵。”
她盯着魏无羡,“你最好把你这些见不得台面的东西给我收好了,别让人看见……到时候这盘棋局推演真的以我和蓝忘机那样下得来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蓝忘机。
蓝忘机站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像是不让她把自己气得太狠。
魏无羡看着她:“你也别这样——”
沈卿猛地转头:“我别这样?你知不知道,但凡是一个正常人,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不可循环的死局里,都会想尽办法给自己弄出来!你可倒好,你非要一直走下去——你是长了什么脑子?乱葬岗给你换了脑子吗?”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完之后她顿了一下,像是呛着了自己,侧过头咳了两声。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我的能力你们今天也看到了,不会有事的。”
蓝忘机见沈卿咳得厉害,赶紧抬手替她顺着后背:“沈姑娘,你没事吧?”
沈卿缓过气来,气得哼了一声:“你这样的能力?”
她笑了一声,但那笑是气出来的,“我自幼天资聪颖,有别人千求万求都求不来的福缘和资历,连我自己进了局都要后知后觉,等到天时地利人和才能破……你让我别这样?”
她看向魏无羡,“你的本事再大,也大不过天道去!”
魏无羡没有再说话了。
江厌离端着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醒酒汤站在几步开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蓝忘机扶着沈卿往回走,经过江厌离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江姑娘。诡道损心性,好好劝一下魏公子。”
江厌离看着沈卿被蓝忘机扶着走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着那碗汤走到了魏无羡面前。
沈卿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步子渐渐慢了下来,蓝忘机放开了她的手臂,她也没有再往前走了,只是站在夜风里低着头,像是把那些余怒慢慢从指尖和指缝中间放了出去。
蓝曦臣在营帐外等着,远远看见沈卿和蓝忘机一同走回来,他迎上去,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外袍披在了沈卿肩上:“……回去歇着。”
沈卿站在那里,看着蓝曦臣的脸,忽然觉得方才那些气好像有地方可以落了——她接过外袍披好,声音哑哑的:“……我没事了。”
蓝曦臣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把她鬓边被夜风吹散的那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和方才她打魏无羡那个耳光用的是同一只手。
那天晚上的大营安静下来之后,魏无羡坐在树上,吹了半个时辰的笛子。
江厌离坐在树下,听着那些不成调的曲子,没有打断他,她手里那碗醒酒汤已经凉透了,但她一直没有放下。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魏无羡吹出来的那些笛音散在整片山谷里——支离破碎的,像是有人在修补着什么还不完整的东西。
沈卿的营帐里的灯亮到很晚,她坐在案前翻着一卷旧简,实际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方才她说的那些话还悬在喉咙里,像是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打过魏无羡的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轻轻攥紧,又松开。
她在想:她说得够重了,魏无羡应该能听进去一两个字的。可她也知道,那人要是真的能听进去,就不会从乱葬岗里带着那支笛子回来了。
夜色把一切都裹了进去。绿火已经熄了,营帐之间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沈卿把那卷旧简合上放在枕边,闭眼躺下了。
明日还有仗要打,她想,等打完仗再说。可是她也知道,“等打完仗再说”这句话用在魏无羡身上,大约永远都不会有“说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