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风平,诸事皆宁。
本以为往后岁月,便是青山伴昼,烛火伴夜,他与卿卿岁岁安然,度日清简安稳,再无风波扰心。
蓝曦臣近来心底早已默默筹好后事。
蓝氏传承,他属意思追,屡屡与长老闲谈提点,众人执念渐松,大局已然稳妥。
往后宗门重担,尽可交付后辈。
他此生余下光阴,唯一所愿,不过是守着沈卿,让她卸下所有操劳,岁岁无忧,轻松度日。
正因心中放下了宗门大石,他近来所有温柔心神,尽数系在身侧之人身上。
沈卿连日理事劳心,紧绷多年的心弦一朝松弛,整个人便愈发倦软。
晨起贪眠,正午爱憩,眉眼之间,尽是卸下防备后的温顺慵懒。
蓝曦臣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闲来无事,他总爱轻轻执起她的腕子,细细探脉,唯恐她积劳伤身、亏耗心神。
每每诊脉,沈卿都会笑着打趣他。
“你这般寸寸谨慎,是真怕我累着?这般心疼我?”
蓝曦臣低头,眼底温柔缱绻,句句真心:“自然心疼。你若累损分毫,日夜挂心、费心照料的人,终究是我。受累的,亦是我。”
这般稳稳当当的偏爱与依靠,让沈卿愈发安心。
她彻底松了所有紧绷,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安稳温柔里,日渐慵懒松弛。
蓝曦臣看着,只觉岁月温柔,万般值得。
可他从没想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喜,会悄然落在二人之间。
这日午后,沈卿伏案理完几卷文书,倦意袭来,倚在软榻浅浅安睡。
蓝曦臣习惯性俯身,指尖轻搭她腕脉,温柔探察。
可这一探,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腕间脉象,滑润从容,温柔有力。
绝非劳累体虚的虚浮脉象,分明是……胎息之相。
蓝曦臣脑中轰然一空,瞬间怔然失神。
他屏息凝神,反复细探两遍。
脉象真切,分毫不错。
腹中小小孩儿,堪堪一月有余,悄然落胎,无声无息。
欢喜来得太猝不及防,随之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与心疼。
他太清楚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的万般辛苦。
他从前万般不愿卿卿生子,便是舍不得她受半分苦楚。
可这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与心爱之人血脉相融的小小牵绊,他半分不舍、亦半分不愿舍弃。
万般心绪交织,他不敢声张,不敢惊扰熟睡的沈卿。
悄悄退至屋外,心绪纷乱,即刻遣人唤来蓝忘机。
蓝忘机匆匆赶来,见兄长神色反常,低声问询:“兄长何事?”
“忘机,”蓝曦臣声音微颤,压着满心波澜,“替你兄嫂诊脉,细细确认。”
蓝忘机依言入内,片刻而出,语气笃定:“兄长,兄嫂有孕,一月有余,脉象安稳。”
得到确认的一刻,蓝曦臣心口又暖又沉,彻底没了方寸。
“我方才连诊两遍,始终不敢确信,不敢告知任何人,只敢寻你核对……竟是真的,”
他素来从容沉稳,此刻却难得手足无措。
喜是真喜,可忧亦是真忧。
他盼了半生圆满,可当真圆满临门,满心都是怕她受苦的忐忑。
蓝忘机轻声问:“兄长,是否告知兄嫂?”
“暂且不可。”蓝曦臣即刻摇头,眸光温柔坚定,“时日尚浅,不过一月胎相。她心思细腻,若是知晓,必然思虑多虑、徒添忧心。先瞒着,我慢慢照料,缓缓安抚。”
“安胎汤药……”
“我悄悄哄她喝下便是,不必让她察觉异样。”
屋外兄弟二人轻声细语,句句皆是为榻上那人周全考量,半分不敢让屋内熟睡的沈卿听闻。
蓝忘机微思片刻,提议道:“近日宗门事务,我多承担几分,勿让兄嫂劳累。”
蓝曦臣却断然摇头:“不可。骤然分权卸事,太过刻意,反而会让卿卿起疑。一切照旧即可,只是繁重劳碌之事,我悄悄尽数接下,不让她沾半分累。”
此言有理,蓝忘机微微颔首,悄然退去,不再打扰。
院中只剩蓝曦臣一人,心绪翻涌难平。
他快步落座案前,提笔修书,字字恳切,寄往徐乐清、陈息之处。
尽数询问孕期宜忌、初胎养护、饮食忌讳、休养分寸,但凡他不懂、不知、不敢错的细节,一一问遍。
他从前不懂安胎护孕,如今半点不敢马虎。
生怕自己疏漏分毫,委屈了卿卿,委屈了腹中孩儿。
信笺封好,即刻遣快马送出,只盼早日得复,安心照料。
抬眸望向屋内,帘影轻垂,他的小姑娘还安然熟睡,眉眼温顺,一无所知。
蓝曦臣静静伫立窗前,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温柔与珍视。
无妨。
不知便不知。
这份突如其来的胎喜,这份沉甸甸的温柔牵绊,便由他一人悄悄守住、默默扛起。
往后朝夕,他万般谨慎、万般温柔,慢慢护她、细细疼她。
只求他的卿卿,怀胎无忧,岁岁安然。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