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捧着那碗安胎药,站在原地,脑子乱成一团麻。
一边是阿姐的吩咐,千万不能露馅,不能叫蓝曦臣提前知道她已经诊出喜脉;一边又晓得,若是措辞轻了,蓝曦臣未必肯放下云深不知处一堆宗门事务匆匆赶来,若是说得太重,又怕真把蓝曦臣吓得方寸大乱,到时候两头都不好收场。
他偷偷抬眼瞟了榻上的沈卿一眼。
沈卿重新靠回软枕,半阖着眼,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那模样,分明是等着看他能想出什么花样。
沈安不敢多留,小心翼翼把药碗搁在旁边的小几上,蹑手蹑脚退出门去,一路往自己的院落走,边走边挠头。
该怎么写?
总不能直白写“姐夫,你来负雪庭一趟”,这样太过平淡,蓝曦臣说不定只回信叮嘱几句,依旧留在姑苏。
可若是写阿姐身子不适……万一姐夫当真慌得日夜兼程,等赶到之后,发现阿姐好好的,只是心里揣着气等着他,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自己。
他一路磨磨蹭蹭,刚转过回廊,便撞上了沈屿。
沈屿立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卷宗,衣袂被穿庭而过的风轻轻拂动,一眼就看见自家弟弟心神不宁,眉头拧得紧紧的,脚步虚浮,像是揣了天大的心事。
“怎么了?汤药送过去了?”沈屿出声。
沈安猛地一顿,后背瞬间绷直,心里咯噔一下。
他可没忘记,和大哥说好,要一起瞒着阿姐怀孕之事。
他慌忙敛了神色,勉强挤出一个镇定的样子:“送、送过去了,阿姐说先放着,等会儿再喝。”
沈屿目光淡淡扫过他,哪里看不出他藏着事:“你慌什么?可是阿姐问了你什么?”
沈安眼神飘忽,不敢和他对视,支支吾吾:“没……没有,阿姐就是和我说了几句话罢了。”
这般欲盖弥彰,反倒更可疑。
沈屿往前半步,声音沉了几分:“沈安,你我先前说好,好好照看她,不可自作主张。若是她追问安胎药方,或是问起姑苏送来的信,你如实同我说,切莫胡乱应下什么承诺。”
被他这么一问,沈安心里防线一下子就松动了,左右看看,确定四周没有伺候的侍女,才把沈屿拉到廊下僻静的柱子后头,压低声音,苦着脸把方才房里发生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大哥,糟了。阿姐她认出那是安胎药了,还叫我以我的名义写信,叫姐夫来负雪庭,还特意叮嘱,不许我说她已经知道怀孩子这件事,要看看姐夫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沈屿闻言,神色微顿,片刻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早料到沈卿心思敏锐,瞒不了太久,只是没料到这么快,还是借着一碗汤药叫她识破。
“她可有动气?”
“倒没有生气,就是笑着同我说的,我瞧不透阿姐心里是怎么想的。”沈安愁得抓抓头发,“最难的是,我不知道信该怎么写,既要叫姐夫尽快动身,又不能写得太过凶险,更不能泄底。大哥,你帮我想想说辞好不好?”
沈屿垂眸思索片刻,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蓝曦臣一心藏着秘密,小心翼翼护着,却不知,他那位心思剔透的夫人,已经摆好了局,等着他自投罗网。
“不必写得危重,”沈屿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就写,阿姐近日心绪不定,时常倦怠,方才练剑督导小辈之后,腹中隐隐不适,不肯叫旁人请大夫,只旁人劝不住。你束手无策,只能写信求宗主过来一趟。”
沈安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可是……这算不算撒谎?若是姐夫信以为真,一路急赶,岂不是要急坏了?”
“不算全然假话,她本就时有倦怠,小腹也确实会隐隐作痛。”
沈屿抬眼望向沈卿卧房的方向,“只是不必写得凶险,足够叫他放下心头诸事,动身来青陵便可。至于剩下的,等蓝曦臣到了,是罚是哄,便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了。我们兄弟,只负责递这一封信。”
沈安琢磨了一番,觉得这个分寸刚刚好,连连点头。
“那我现在就回房提笔!”
“记得,落笔稳妥,切莫多写一字,也不要在信里透出她已知晓身孕的半分痕迹。”沈屿叮嘱,“若是泄露,你阿姐那边,怕是要连我们一同算账。”
沈安连忙应下,一溜烟跑回自己院子,铺开宣纸,磨墨提笔,一边写一边反复斟酌字句,生怕哪一处写岔,惹出麻烦。
而卧房之内,沈卿独自靠着软枕,指尖轻轻落在小腹,目光落在那一碗还冒着淡淡热气的安胎药上,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等着看好戏的笑意。
她已经能想象到,等蓝曦臣收到这封信时,会是何等模样。
云深不知处,寒室之内,案头摞着半尺高的卷宗。
窗外松风缓缓,蓝曦臣一身素白广袖,指尖捏着一支狼毫,正逐一批阅各家送来的文书。
这些日子,他心中始终悬着一桩心事,纵然面上依旧是温润从容的模样,可心底时时刻刻都记挂着远在青陵负雪庭的那人。
他知晓沈卿性子刚烈,素来不喜旁人对她事事遮掩,可腹中孩儿尚不稳,他实在是怕她知晓之后心绪起伏,劳神动怒,才悄悄托了沈屿照看,一封一封书信,连着安胎方子一并送过去,只盼她能安安稳稳,少些操劳。
蓝忘机静立在一旁,垂眸抚着避尘的剑穗,偶尔递上一份需要过目的牒文,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
一名蓝氏弟子轻步踏入寒室,双手捧着一封封好的信笺,躬身递上:“宗主,青陵送来的信,是沈安公子手笔。”
蓝曦臣笔尖一顿,当即放下笔,伸手接了过来。
他原本以为又是沈屿捎来、报沈卿平安的消息,指尖拆开封蜡,目光落在纸上,才发觉字迹是沈安那略显跳脱的笔迹。
一行行看下去,方才还平和温润的神色,一点点凝住。
纸上写得委婉,却字字都挠在人心尖:姐夫,阿姐近日总是倦怠,心绪难宁,今日督导练剑过后,小腹隐隐作痛,不肯让府中再请大夫,旁人怎么劝都不听,我与大哥束手无策,只好斗胆写信,恳请姐夫前来负雪庭一趟。
没有写危言,没有说剧痛,可仅仅这几句,便足够叫蓝曦臣心头一紧。
他指尖微微收紧信纸,方才那份从容尽数散了。
他最先想到的,便是她腹中尚且娇嫩的孩儿,又想起沈卿素来要强,便是身子难受,也惯于咬牙忍着,不愿声张。
“兄长?”蓝忘机察觉到他气息微变,抬眼望过来。
蓝曦臣将信纸轻轻折好,收在袖中,声音依旧稳,却藏不住那一分急:“是青陵来信,卿卿身子不适,我要往负雪庭走一趟。”
案上还有一堆尚未处置的宗门公文,原本定下好几场和各家主事的会面,如今全都顾不上了。
“云深不知处这边,劳你暂替我照拂。若有要紧事,传信于我即可,不必急着寻我回来。”
蓝忘机微微颔首:“兄长放心,路上慢行。”
蓝曦臣没有半分耽搁,当即吩咐弟子备好佩剑朔月,又亲自去里间收拾行囊,将之前太医拟定好的几副备用方子、上好的凝神药材一并收进锦盒。
他甚至还细心挑了几样沈卿从前爱吃、又不伤胎的蜜渍果子,用玉盒装妥。
一旁的弟子看着宗主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却瞧得出他心底的焦灼——往日蓝曦臣出行,素来从容有度,哪有这般片刻都不愿多等的时候。
“宗主,可要传信先行告知沈家?”
“不必。”蓝曦臣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忧色,“若是信先到,怕是又要叫她强行撑着,刻意装作无事。我尽快动身。”
他一心只记挂榻上的沈卿,半点不曾料到,这一纸求助,本就是她设下的一局。她早已诊出滑脉,静静在负雪庭等着,就等着看他千里奔赴,什么时候才肯把这件事亲口同她说破。
片刻之后,白衣身影自云深不知处山门而出,朔月出鞘,剑光一道,朝着青陵的方向掠去。山间长风卷起他的衣袂,归心似箭。
而千里之外,负雪庭。
沈安把信送走之后,一直坐立难安,时不时跑到廊下,朝着姑苏的方向望上两眼。
沈卿靠在窗边,手里捧着那碗安胎药,慢慢抿着,余光瞥见弟弟来回踱步,忍不住弯了弯眼。
“慌什么。”她淡淡开口,“信既送出,他若是心里有我,自然会来。”
沈安苦着脸:“阿姐,等姐夫来了,若是生气,可别把我卖出去啊。”
沈卿放下药碗,指尖轻轻抚过小腹,笑意更深:“放心,有我在,不会叫你受罚。只是……要看他打算怎么同我解释,瞒了我这么久这件事。”
一路穿山越水,朔月剑光在流云之下掠过长河峻岭。
蓝曦臣不敢多做停留,往日里从容不迫的人,此刻心头悬着牵挂,连素来稳当的步伐都添了几分急切。
待到青陵地界,负雪庭那一片覆着薄霜的雪松遥遥入眼,他才稍稍收了剑势,落于庭前白石阶上。
衣袂沾了路途风尘,鬓边微乱,素白衣角染了几道浅淡的尘痕,可他顾不上打理,抬步便往里走。
守在院门口的沈家侍女见是他,一惊,连忙屈膝行礼,还未来得及出声通报,蓝曦臣已经轻声问道:“你家副宗主呢?”
“副宗主在里间窗边坐着呢。”
他闻言,快步穿过回廊,廊下悬着的铜铃被他带起的风拂得轻轻作响。
内室门没有阖严,留着一道缝隙。
蓝曦臣顿了一瞬,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急,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窗棂大开,秋风裹着雪庭独有的清松气息漫进来。
沈卿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素色襦裙,乌发松松挽着,一支素玉簪固定。
她手边放着那只盛过安胎汤药的白瓷小碗,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青梅,抬眼,就直直撞进他的目光里。
她面色平和,唇上还带着一点果子染开的淡酸润色,哪里有半分腹痛难安、恹恹不支的模样。
蓝曦臣脚步猛地顿在门槛之内。
方才一路催着自己快些、再快些的焦灼,一下子卡在心口。
他目光细细扫过她,从她安稳的眉眼,落到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又折回她含笑的眼底,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轻轻颤了颤。
“卿卿。”他声音微哑。
沈卿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头,唇角漾开一点似嗔似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阿涣,你来了。我还以为,要再等上几日呢。”
蓝曦臣缓步上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袖中还收着路上反复拿出来看过好几遍的信笺,纸上那些叫他心神不宁的字句,此刻对照眼前安然端坐的人,便处处都透着蹊跷。
他在榻边站定,垂眸望着她,温润的眼底浮起几分复杂:“沈安写信来说,你腹中不适,心绪难安。”
“哦?”沈卿捏着青梅,轻轻晃了晃,“原来是因为这个。难为你千里迢迢,从姑苏赶过来。”
“只是我倒想问一问,我腹中这一桩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有你、沈屿还有沈安知晓,独独瞒着我?”
话音落下,蓝曦臣的呼吸微滞。
他望着她清亮通透的眼睛,一瞬间便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了。
什么腹痛难捱,什么劝止不住,全都是她布下的局。
她认出安胎药,逼着沈安写信,安安静静守在这里,就等着他风尘仆仆自投罗网。
他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一层刻意藏起的小心翼翼再也遮掩不住。
他屈膝,在榻边坐下,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晌午,我给自己把过脉了。”沈卿抬了抬下巴,“喜脉,再三确认过。算着日子,也想起那日,我本该服下避子汤药,最后却忘了。我起初还猜,你是不是也后知后觉,直到看见这一碗安胎药,还有你们几个人一唱一和,我才知道。”
她指尖轻轻抚在自己小腹之上,抬眼望他:“阿涣,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等这孩子再大些,还是等你觉得,我足够稳妥,不会动气伤身的时候?”
蓝曦臣反手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掌心带着一路赶路的微凉,却握得极轻,生怕稍稍用力便伤到她。
“我并非有意欺你。”他低声道,“我知晓你性子要强,若是早早同你说了,你难免思虑过重,又要强撑着打理沈家事务、督导小辈练剑。胎相初定,最忌心绪起伏,我只想等安稳一些,再亲自同你讲。” 蓝曦臣将放在沈卿手背上的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感受着她腹中的小生命。
“所以,便联合沈屿,拿安神药当幌子,一封一封往这边递方子,叫沈安帮你遮掩?”沈卿眼底笑意不减,可语气里那点小小的醋意藏不住,“方才沈安同我说,你心里只惦记孩子,不惦记我。起初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蓝曦臣闻言,连忙倾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声音温柔郑重:“怎会。于我而言,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腹中孩儿,是你。”
”若是你不安稳,这孩子再好,于我也没有半分意义。我怕的,从来不是孩子出事,是怕你委屈自己,硬扛着不适,不肯好好歇息。”
他抬手,小心翼翼,指腹极轻地摸着她的小腹,动作郑重,又带着一点忐忑,像是怕惊扰了里面尚还微弱的小性命。
“卿卿,是我不好。不该自作主张,将这件事藏起来,叫你独自揣测,心里生疑。”
沈卿静静看着他,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看着素来从容端方的泽芜君,此刻眼底藏着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她心头那一点佯装出来的嗔怪,慢慢散了,化作一片温软。
她微微倾身,靠进他怀里,声音轻了些:“知道错了?”
蓝曦臣手臂稳稳环住她,将她护在怀中,小心翼翼避开她的腰腹,低声应:“是,知错了。往后无论什么事,都不瞒着你。你若是要罚我,我都受着。”
“罚倒是不必。”沈卿埋在他肩头,唇角扬起来,“只是往后,不许再把我当成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不是只能安安静静躺着静养的人。”
“好。”蓝曦臣轻轻应着,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松了一路的心,此刻才真正落回原处,“都依你。只是答应我,若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万万不要独自硬扛,好不好?”
门外廊下,沈安扒着柱子偷偷往里看,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又转头对上沈屿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轻轻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