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风轻,檐角垂着几缕未散的桂香,方才还坐着的人已经倦意翻涌。
沈卿撑着额,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方才训沈安练剑那股凌厉劲儿,这会儿散得干干净净。
沈安眼尖,几步就奔过来,声音都带着慌:“阿姐!你怎么了?可别一下子晕过去!”
沈卿掀眼瞥他,唇角浅浅勾了下,带着几分打趣:“什么时候这般惦记我了?你阿姐底子在这儿,真要是说晕就晕,那才叫怪事。”
一旁的沈屿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上,轻声劝:“从晨起便一直在管教课业剑法,耗到这会儿,哪里能不累。回房歇一歇吧。”
“也好。”沈卿轻轻应了,自己也觉着奇怪,近来一到日中,困意便准时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等她回了内室,侧身在软榻上躺下。
沈屿转头便嘱咐沈安,将那张安胎方子交给他,叮嘱他仔细照着炖一锅养生汤,由他送去,才最稳妥。
沈安一拍胸脯,把这差事郑重接下,兴冲冲去了膳房。
榻上的沈卿原本只是想闭目小憩,睡意朦朦胧胧之间,一阵异样慢慢漫上来。胸前胀得发沉,连着小腹一阵阵隐隐绵绵地疼,不重,却叫人心头悬起来。
她心头一动,方才那些纷乱的猜测一下子涌回脑中。
难不成是生了什么病?可又不像寻常病痛。她定了定神,抬手,指尖轻轻搭在自己腕间。
一搭脉,她神色微变。
指尖下,脉搏滑而有力,一粒粒,像是圆润的珠子接连从指下滑过,流利不停。
滑脉。
沈卿的心猛地一跳,方才席卷全身的困意刹那间散得一干二净。
她不敢信,敛了心神,又反复换了位置,一连再把了三次。次次脉象,皆是如此。
她垂眸,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呼吸都放轻了。
难道……真的有了?
怎么会。
她在心里细细倒推日子,一路算回去,最后停在那一夜。可转念又疑惑,明明那日之后,她原是该服下避子汤药的。
记忆一点点翻上来。那日过后,晨起倦极,心绪纷乱,蓝曦臣不曾提,她自己也懒怠,竟就这般,把药忘得干干净净。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碎片全都串在了一处。
前些日子蓝曦臣处处小心翼翼,百般叮嘱她不要外出,不许她熬夜批阅文书,千般万般叫她静养;后来一封一封从云深不知处送到负雪庭的信,
沈卿静静躺在软榻上,眼底一点点漾开复杂的情绪。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事事都那样反常,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瞒着她,独自揣着这个秘密,小心翼翼护着她,连送信、托沈屿照拂,都要绕着圈子,生怕她一时动气、劳神,伤了腹中这尚还微弱的小性命。
沈卿抬手,轻轻抚着小腹,心里说不清是惊,是喜,还是几分嗔怪。
好一个蓝曦臣,这件事,竟瞒得她这样久。
沈卿斜斜倚在锦缎软枕上,鬓边微松,方才脉案落定之后,那点恹恹的睡意早散了大半。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榻沿绣着的雪纹,目光落在门口。
不多时,沈安端着一碗汤药,轻手轻脚跨进门来。
见她睁着眼,没有半分入眠的样子,脚步顿住,捧着药碗上前。
“阿姐,你不是乏了吗,怎么还没睡?”
沈卿淡淡抬眸,唇角牵起一点浅淡笑意:“忽然又不想睡了。”
沈安把药碗捧得稳些,眉头皱着,一脸忐忑:“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阿姐,你可别硬撑。”
“能有什么不妥,你们一个个,近来都这般一惊一乍。”沈卿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白瓷药碗上,心头早已透亮。
沈安咽了咽口水,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怕嘛。若是阿姐出一点差池,姐夫怕是要把我生吞了。”
沈卿眉梢一挑:“哦?为何?”
“我……我也说不清,是大哥嘱咐我的。”沈安眼神飘向别处,明显不敢多说半句。
果然是沈屿交代好了。沈卿心中了然,也不急着戳破,徐徐开口:“今日你姐夫送来的信,拿给我瞧瞧。”
沈安身子一僵,连忙摆手:“信在大哥那里,阿姐要看,得去找大哥。”
“怎么,你这是怕我看?”
“不是不是!”沈安慌忙转移话题,把药碗往前递了递,汤药还浮着淡淡的药香,“阿姐先把这药喝了吧。”
沈卿垂眼看向那碗药:“这是什么药?”
沈安按照先前和沈屿商量好的说辞,磕磕绊绊:“是……安神的汤药,喝了能睡得安稳些。”
话音刚落,就听见沈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浅,却叫沈安心里直发慌。
“安神?”沈卿望着他,“这方子的纹路,药味,我认得,正是阿涣一直想着要我喝的那一副。你当真以为,我辨不出这是安胎药?”
沈安手上一晃,险些洒出汤药,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都懵了。
“原来他心里,只记挂着腹中孩儿,倒是不怎么顾念我了。”沈卿语声轻轻,听不出是嗔是恼。
“不是的阿姐!怎么会!姐夫定然也是惦记你的!”沈安急得手忙脚乱。
“既然这样,”沈卿微微坐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替我给你姐夫写一封信。不用我的口吻,就以你的名义,请他来一趟负雪庭。”
沈安一愣,随即眼睛一亮:“阿姐是想姐夫了?若是想,你自己提笔写,岂不是更快?姐夫未必会因为我一封信便动身赶来。”
沈卿淡淡看着他:“你既然有本事跟着你大哥一起瞒我这件事,那托你传封信,应当不算难。”
沈安被她说得无话,苦着脸:“那……我拿什么由头催姐夫尽快过来?”
“你自己想。”
沈安咬咬牙,应下:“好吧,我写。”
沈卿眸光柔和几分,又叮嘱一句,藏着一点狡黠:“切记,不许告诉他,我已经知晓这件事。我倒要瞧瞧,我家阿涣,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才肯来。”
沈安捧着药碗,心里七上八下,一边怕蓝曦臣来了之后不好交代,一边又担心自家阿姐憋着心思伤了身子,只觉得这一桩差事,比练最难的剑法还要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