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融融,沈卿懒洋洋靠在蓝曦臣肩头,指尖捏着一枚青梅慢慢咀嚼。
酸甜汁水在舌尖化开,她轻轻开口,低声念叨:“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口味怪得很。从前爱吃的甜食,如今尝着反倒发腻,一口都咽不下。”
蓝曦臣手臂环着她的腰,眼底藏着心事,面上依旧温润平和,轻声应道:“若是甜食吃腻,咱们便换口味。这般酸甜果子,瞧着倒是合你心意。”
“确实。”沈卿点点头,又咬下一大口青梅,酸涩清甜压下胃里残余的不适感。
蓝曦臣顺势温柔叮嘱:“既是这样,往后辛辣油腻之物,咱们便一概不碰。”
“好,都听你的。”沈卿随口应着。
只是话音刚落,她微微蹙起眉头,心底的疑惑慢慢浮上来。
“说起来,我总觉得身子处处不对劲。嗜睡、反胃,口味也翻天覆地的变了……”
她喃喃自语,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等阿涣离开寒室,她要么寻蓝忘机,要么自己静下心,好好探一探自身脉象,查清缘由。
念头刚在心底落下,门外传来弟子通传的脚步声。
蓝曦臣恰好转身进门,身后跟着一名青崖沈家来的送信弟子。
那弟子躬身行礼:“宗主,沈副宗主,沈家信件已送至,等候回复。”
沈卿这才猛然记起,批阅妥当的公文还留在案上,忘了交付来人。
她连忙撑着身子起身,快步走到案边,取来整理好的卷宗,亲手交到沈家弟子手中,嘱咐他速速带回。
弟子领命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方才那一瞬间,蓝曦臣心口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方才沈卿想着自行诊脉的念头,他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此刻卿卿自己探脉,查出怀有身孕,以她的性子,免不了思虑万千,胡思乱想,徒增心神负担。
胎相尚浅,一月有余,还不稳。
蓝曦臣心中暗自筹划。
暂且先瞒住。
他会日日留心照料,小心翼翼护着她,护着腹中孩儿。
等到三月胎固,胎相安稳,再将这个喜讯,慢慢讲给卿卿知晓。
眼下,只需要静静守在她身侧,仔细看护,万事稳妥为上。送走沈家送信弟子,屋内重归安静。
蓝曦臣垂眸看着身侧的小姑娘,一眼便捕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倦怠,眉眼发软,轻声发问:“卿卿,可是困了?”
沈卿轻轻颔首,嗓音带着浅浅乏意:“嗯,确实有点累。”
方才起身忙活那一阵,本就嗜睡体虚的身子,更是撑不住倦意。
蓝曦臣心底了然。
她如今身怀一月胎息,身子远比看上去虚弱万分,万万熬不得夜、劳不得神。
那些堆积的公文、繁杂的琐事,再也不能让她多碰半分。
他伸手温柔拉住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宠溺温柔:“不许再忙活了,过来。”
“先到床榻坐着,我替你卸了发饰,好好躺卧歇息。”
沈卿温顺听话,乖乖随他动作:“好,我都听阿涣的。”
蓝曦臣指尖轻柔,细细替她拆下发簪、褪去珠钗,理顺她乌黑柔顺的长发。
指尖动作间,他心底悄然感慨。
自卿卿有了身孕,性子倒是软了太多。
从前的她清冷倔强,事事要强,凡事都要自己扛,偶尔还会和他拌嘴争辩。
可如今,温顺软糯,事事依他,乖得让人心疼。
卸完全部配饰,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柔软床榻之上,动作轻到极致,生怕惊扰了她,伤了腹中稚嫩的小胎息。
他静静俯身看着她平坦纤细的小腹,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如今才一月,尚且无痕、安稳静谧。
那三月、五月、七月呢?
待到胎相渐显,腹肚慢慢隆起,她定会越发辛苦、越发疲累。
一想到往后她要承受的种种辛苦,蓝曦臣心底的疼惜便溢得满满当当。
正暗自失神,眼前忽然伸出一只白皙小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沈卿枕着软枕,眉眼弯弯看着他:“阿涣,你呆呆的,在想什么呢?”
蓝曦臣回神,抬眸望向她澄澈温柔的眉眼,唇角扬起温柔笑意,轻声低语:“没想什么。只是在想,我的卿卿何时才能彻底依赖我,好好把自己交给我。”
“不必事事逞强,不必事事独担,余生所有风雨,都让我来扛。”
沈卿心头一暖,顺势依偎着他,轻声道:“现在不就是了吗?我早就依靠你了呀。”
蓝曦臣低低一笑,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发顶,认真叮嘱:“那便说好,这几日好好待在我身边,安心休养,不许乱跑、不许劳累,可好?”
“好。”沈卿应声答应得干脆利落。
只是心底却悄悄生出一丝细碎的疑惑。
今日的阿涣,实在太过奇怪。
一而再、再而三叮嘱她不许外出、不许劳累,事事谨慎、处处管束。
温柔是真,可这份过分小心翼翼的模样,总像是藏着什么隐秘,瞒着她什么大事。
是云深不知处有隐患?还是他有什么心事不曾言说?
疑惑轻轻萦绕心头片刻,可连日的疲惫太过汹涌。
方才打算独处诊脉、查清身体异样的念头,也被她彻底抛到了脑后。
沈卿素来性子便是这般。
旁人越是刻意藏着、不想让她得知的事,她越是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可若是主动摊开来说,她反倒没了探究的兴致。
此刻萦绕在她心头的疑惑,早已不是自身嗜睡反胃的异样。
她一门心思都在猜想:蓝曦臣究竟在外头,瞒着她多少秘事。
她微微倾身,轻声开口,直直看向身侧的人:“阿涣,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一句话落,蓝曦臣身子猛地一震!
心底骤然咯噔一下,暗自惊忖:难道她察觉胎息之事了?怎会这么快?
可不等他平复心绪,沈卿已经慢慢靠近,步步向前,直将蓝曦臣逼到床角。
她眸光清亮,定定望着他,继续追问:
“方才你千叮咛万嘱咐,再三不让我外出。是不是在外头,惹出什么事端了?”
蓝曦臣悬着的心骤然落地,长长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件事,并非察觉身孕。
他稳住神色,温声辩解:“并无事端,外头风平浪静,一切安稳。”
沈卿不依,继续追问:“既然无事,为何不许我出去?”
蓝曦臣斟酌字句,缓缓答道:“我只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着急上火?”沈卿挑眉,唇角勾起一点促狭笑意,“你瞧瞧你,我现下可不就已经着急上火了。”
说罢,她不再继续逼问,轻轻颔首:“也罢,那我们早些歇息。”
只是心底主意已定。
越是藏着不让她知道,她便越要查清楚。
她身兼沈家副宗主,沈家大小事务本就归她掌管,岂能事事都被蓝曦臣掣肘。
一夜安然度过。
第二日清晨,青丝挽成利落的小发髻。
蓝曦臣正在执事堂埋头批阅成堆公文,沈卿走到他身侧,神态温顺柔和,轻声开口:“我出去走走看看,你安心在此批文,不要乱跑。”
蓝曦臣没有多想,只当她只是在云深不知处内闲逛,便温和应允:“好,你去看看。许久未曾四处巡查,若是发现什么隐患,记得回来告知我。”
“好嘞。”沈卿应声转身离去。
她要查的隐患,可不止云深的阵法杂事。
寻到昨日那名沈家送信弟子,沈卿装作随口闲谈,旁敲侧击:“沈家近来境况如何?我已有数月未曾回去,打算寻个时机,同你一道返回青陵。”
那弟子一听,沈副宗主竟要随自己一同归山,瞬间喜不自胜,连忙躬身行礼:
“太好了!若能与沈副宗主同行,实乃晚辈三生有幸!”
就这般,沈卿不动声色,借着回沈家的由头,悄悄安排好了下山之行。
沈卿心意已决,干脆利落动身,径直离了姑苏,返回青陵负雪庭。
消息传到沈安耳中时,少年一开始差点乐疯了!
阿姐难得归沈家、回负雪庭,他高兴得不得了。
可这份欢喜,没撑过半日,瞬间烟消云散。
因为——他家掌事阿姐回来了。
意味着:所有堆积的课业、宗门文书、小辈纪律,全部要被沈卿一一接手严查!
等同于大家长突击查岗!
更要命的是,沈卿怀了身孕之后,情绪本就比从前敏感起伏大,脾气偶尔压不住。
往日温和耐心的阿姐,如今稍稍皱眉、语气沉一分,气场都格外慑人。
就方才片刻核查课业,沈安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心底欲哭无泪,甚至暗戳戳想给蓝曦臣写信告状:姐夫!你快回来!你怎么敢放我阿姐独自回青陵负雪庭啊!!
……
另一边,姑苏云深不知处。
沈卿清晨出门,一路顺畅,人早已踏出蓝氏边界,走远许久。
可身在执事堂批文的蓝曦臣,半点不知情。
直到午后,蓝忘机与魏无羡并肩走来。
魏无羡随口打趣:“今日一整天都没见着沈副宗主,难不成偷偷跑去哪里逍遥快活了?”
蓝曦臣头也没抬,温润从容一笑:“莫要乱想。卿卿只是出门巡查,一会便归。”
他笃定得很。
只当小姑娘是在云深境内四处查看隐患,很快就会回来报备。
可他一等、再等。
从日中等到日暮,整整一下午。
寒室空寂,庭院冷清,始终不见那道熟悉身影。
蓝曦臣心底的安稳,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坐不住,起身唤来守门弟子询问。
弟子不敢隐瞒,老实回禀:“回宗主,沈副宗主清晨便已随沈家弟子下山,径直往青陵负雪庭方向去了,早已出了姑苏蓝氏地界。”
轰——
蓝曦臣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瞬间紧绷!
她走了?
回青陵了?
此刻的卿卿,才刚刚怀有一月身孕!
胎相极浅、胎气最是不稳!
一路车马颠簸、路途劳顿、风尘奔波,半点劳累都受不得!
她瞒着他独自远行,这一路若是累到、惊到、磕到……
光是想想,蓝曦臣心口便一阵阵发慌。
不敢再耽搁半分。
他立刻铺纸提笔,火速修书一封送往青陵,交给沈屿。
字字恳切,句句叮嘱,千叮万嘱:务必贴身照看、寸步留心、好生照料沈卿,不许她操劳、不许她奔波、不许她动气,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信笺送走,蓝曦臣指尖都带着微颤。
也就在这时,此前他写给青崖书院、写给陈息讨要孕期养护禁忌的回信,尽数送达。
厚厚的一叠信纸,密密麻麻,内容详尽到几乎能攒成一本保胎全书!
那些饮食忌讳、作息规矩、初胎反应、安胎要点、情绪禁忌……
蓝曦臣捧着厚厚一叠回信,坐在案前,逐字逐句、日夜翻看。
越看越心疼,越看越后怕。
原来初胎一月,这般脆弱。
而他,竟晚了整整一日才知晓。
此刻千里之外的负雪庭。
沈安瑟瑟发抖、勤勤恳恳补课业。
沈卿端坐主位,清冷气场全开,一丝不苟梳理沈家事务。
她依旧不知自己怀有身孕。
只当自己近日反常嗜睡、反胃娇气,皆是连日劳累所致。
更不知——
远在姑苏的那位温润宗主,
已经为她慌了心神、乱了分寸,
日日翻遍保胎典籍,心心念念,只盼她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