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青崖无月,晚风穿竹,凉而静谧。
我立在檐下,候了整整半宿。
方才徐师姐难产生产,内室紧闭,药味混着血腥气一阵阵漫出来,萦绕不散。
旁人皆在外等候,唯有我的卿卿,守在产房之内,替师长按脉、递药、安抚师姐心神,从头至尾,片刻未歇。
我看不见内室慌乱景象,听不清里面细碎声响。
可我看得见——我的小姑娘出来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气。
往日里眼底狡黠明媚、永远鲜活灵动的沈卿,面色苍白,唇色失华,连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瞳都蒙着一层浅浅的惧意。
衣袂边角沾着淡淡的血色污渍,指尖微颤,连抬手的力气都轻得可怜。
那一刻,我心口骤然一紧。
无需多问,我便尽数懂了。
她定是亲眼见了生产之苦、血光之怖、女子九死一生的磨难。
我快步上前,未曾多言,只伸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她身子微僵,轻轻靠住我,声音轻得像风:“阿涣,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
我抱着她微凉的身子,指尖触到她发凉的后颈,心底只剩一片柔软的疼惜。
她素来胆大,敢入幻境撩拨年少的我,敢与我顶嘴较劲,敢肆意胡闹、肆意任性。
可再胆大的姑娘,亲眼目睹一场生产血水、痛嘶磨难,如何不会怕。
我未曾追问内室情形,亦不愿让她再复述半分可怖画面。
只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低声安抚:“没事了卿卿,都过去了。”
陈师兄喜得麟儿,阖家安稳,是喜事。
可这喜事背后的锥心苦楚,我的卿卿,全都看尽了。
夜色渐深,我带她回了卧房。
洗漱、安寝,她全程安静得反常,不闹、不笑、不与我拌嘴,乖乖靠着我,将整个人埋在我怀里。
屋内烛火微弱,暖光轻轻落在她恬静却仍泛白的睡颜上。
我垂眸静静看着她。
我这一生,见过仙门杀伐,见过骨肉反目,见过人心险恶,见过世间万般苦。
却唯独见不得我的沈卿,眼底藏惧、面色失色。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轻轻动了动。
她没有睁眼,嗓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未褪的颤意,贴在我心口,轻轻呢喃出声。
“阿涣……我突然,不太想要孩子了。”
短短一句话。
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却重重落进我心底。
我瞬间全然明白。
她是真的怕了。
怕那十月怀胎的负重,怕一朝生产的鬼门关,怕血水淋漓、痛不欲生的磨难,怕自己也如师姐一般,九死一生,受尽磋磨。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掌心牢牢护住她的后背,字字温柔,却字字笃定。
我轻声应她:“好。”
“不想要,那我们便不要。”
“不生,便不生。”
沈卿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似是有些不安,微微抬脸看我,眼底带着浅浅顾虑:
“可是……若是长辈问起怎么办?世人皆道,成婚当嗣续香火……”
我看着她惶然懵懂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低笑一声,语气极尽纵容,万般兜底。
“卿卿。”
“蓝氏规矩、世俗眼光、长辈言语、旁人议论——皆不及你半分安稳。”
“忘机与我,早已不需借子嗣定对错。叔父历经世事,亦懂性命珍贵。”
“旁人从未资格,替你受苦,替你疼。”
我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日后若有人敢多言,我便当众告知全仙门。”
“是我蓝曦臣,不要子嗣。”
“是我舍不得我的卿卿,受这怀胎生产之苦。”
“此生无嗣无妨,我只要你岁岁平安,无忧无怖。”
怀中小姑娘彻底怔住。
下一瞬,她彻底卸下所有后怕与不安,软软钻进我怀中,安心依靠。
我静静拥着她,心底了然。
世人皆盼儿孙满堂、香火绵延。
可我这一生所求,从来不同。
我历经心魔,看透虚妄。
功名利禄、宗族嗣续、世俗圆满,皆为外物。
我唯一所愿——我的沈卿,不必长大,不必坚韧,不必承担为人母的苦楚。
她可以永远任性、永远明媚、永远无忧。
若生子是劫,那我便替她挡尽所有世俗规训、所有流言非议。
余生漫漫。
无孩无妨,无嗣无妨。
我只要——我的卿卿,岁岁安然,岁岁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