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和蓝曦臣到静室时,魏无羡还没起。
他正裹着被子,半张脸埋着,朝外头嘟囔:“蓝二哥哥,你让我再睡一会儿。今日又没什么事。你兄长和沈卿不是回来了吗?他们自然会担着。我们不必起这么早。”
蓝忘机站在床边,道:“早睡早起,对身体好。”
魏无羡道:“你倒会说。也不知昨晚是谁拉着我大战三百回合。”
蓝忘机耳根一红,不说话了。魏无羡还笑:“怎么不说了?蓝二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理亏?”
正闹着,沈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你们这一早,倒是热闹。”
她和蓝曦臣绕过屏风进来。
魏无羡听见声音,忙从床上坐起来,头发还乱着:“你们怎么来了?”
沈卿道:“来给你报喜。”
魏无羡道:“报什么喜?”
沈卿说:“明日家宴。叔父说了,你可以来。”
魏无羡怔了一下:“蓝老先生同意了?”
沈卿道:“他既同意,便是把你当蓝家的人了。”
魏无羡道:“真的?”
沈卿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她又说:“至于你们成亲,也不远了。就在这几个月。说仓促也不仓促。忘机等了十三年,够久了。”
蓝忘机在旁边,点了点头。沈卿道:“等我寻个好日子。明日先把家宴办起来。旁的事,慢慢来。”
魏无羡道:“兄嫂费心。”
沈卿道:“你叫得倒是顺。”
魏无羡道:“应该的。”
沈卿笑:“行了。快起吧。我和阿涣先回寒室。”
魏无羡道:“这就要走?”
沈卿道:“不然在你这儿用饭?”
魏无羡道:“还是寒室好。别打扰了你们。”
沈卿道:“倒没打扰我们。”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呀,好好对我家忘机。这缘分得来不易。别再胡闹了。”
魏无羡道:“我哪有胡闹。”
蓝曦臣也道:“魏公子,以后还望多顾着忘机。”
魏无羡正了神色:“我知道。”
蓝曦臣点头,又对蓝忘机道:“忘机,叔父让你过去一趟。”
蓝忘机道:“是。多谢兄长。”
蓝曦臣笑了笑,便携沈卿走了。
两人出了静室。沈卿道:“这一个月,怕有的忙了。”
蓝曦臣说:“忙完,便回青崖。”
沈卿笑:“知道。先把家宴办了。”
蓝曦臣道:“好。”
两人一路往寒室走。蓝曦臣看着身侧的沈卿,又看云深不知处这一山一瓦。
旧事仍会浮起来,可到底不那么重了。
他觉得,回青崖也好,留云深不知处也好,都只是沈卿一句话。
只要她在,他站哪儿都行。他如今只想沈卿好。沈卿好,他便好。
沈卿却仍不放心,心里还在想蓝曦臣是不是没养全。
她没注意蓝曦臣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沈卿一路盘算着家宴的事。
等到了议事堂,她也不回寒室,直接坐到了家主的位置上,把案前那些堆着的册子一翻,开始处置。
几个执事听说沈卿回来,忙进来行礼:“沈副宗主,宗主。”
沈卿点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们。明日家宴的事,可有单子?”
执事忙递上来。沈卿翻了一遍,见蓝曦臣还站在旁边,便道:“你坐这儿。”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蓝曦臣坐下,她便靠过去,把拟好的几件事指给他看:“明天家宴上,要总结的,我替你拟好了。你过一遍。你记性比我好,看一遍就成。”
蓝曦臣道:“好。”他接过去,细细看了。
沈卿又招手:“你过来些。”
蓝曦臣便近了些。
沈卿拿着册子,半靠在他身上,说:“明日家宴要用的,都在这上头了。只是我总觉得,好像吃得太少了。到时候那些小辈一个比一个能吃,这些哪里够。”
蓝曦臣道:“那便再加几道。”
沈卿道:“我也是这样想。等会儿让人再添几样。尤其魏无羡,好不容易得了叔父点头,若席上还吃不饱,又该说了。”
蓝曦臣笑:“他不会。”
沈卿说:“他嘴上不饶人。”
蓝曦臣道:“你现在不也替他想着。”
沈卿“哼”了一声:“我这是替忘机想。”
蓝曦臣不拆穿她。
沈卿又靠了会儿,说:“等这些事完,我要回去好好睡一觉。”
蓝曦臣道:“现在就回寒室?”
沈卿说:“不回。先把家宴单子定完。今日把事忙完,明日就轻松了。”
蓝曦臣道:“好。我陪你。”
沈卿侧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安宁,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蓝曦臣此刻正看着她,心里想: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外头天光还亮,议事堂里安静。沈卿提着笔,又添了几个菜名。
蓝曦臣替她研墨。两个人靠在一处,像这云深不知处最寻常的一对。
沈卿看着册子,道:“我知道蓝家那些族老。头一道,肯定是药汤。这个不能变。不然他们又该说破规矩。”
蓝曦臣点头:“嗯,这个不变。”
沈卿说:“后头那几道,族老们的也不变。他们爱那些苦菜根、药根,就照旧端上去。百年留下的规矩,自然不能破。可小辈们不一样。”
她压低声音,“尤其思追他们几个。咱们偷偷给他们加一道好些的菜。你觉得鱼香肉丝怎么样?”
蓝曦臣道:“这个菜?”
沈卿说:“怎么,不行?又不是给族老。让家仆们仔细些,别叫那些长辈发现。只送到小辈们桌上。”
蓝曦臣笑:“好。”
沈卿又说:“魏婴那边,也给他加辣,多放辣。他不是总说蓝家菜没味么。明日让他吃高兴。”
蓝曦臣道:“他倒好打发。”
沈卿道:“他一见辣,什么都好说。”
她又指了指自己这桌:“我们这边,加一笼虾饺。我想吃。”
蓝曦臣道:“可以。”
沈卿说:“族老们既不爱吃外头这些东西,就不给他们上。叔父那边,也照着族老的来。反正我们两个坐上头,吃些别的,旁人也看不见。菜数不变,只把菜式换一换。谁又知道。”
蓝曦臣道:“你这个法子好。”
沈卿笑:“那明日就这样办。我再让厨房把虾饺蒸得嫩些。”
蓝曦臣应了。
沈卿又在册子上勾了几笔,才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蓝曦臣替她按了按肩。
沈卿“唔”了一声,半眯起眼。
议事堂外,暮云已经让人去厨房传话了。
沈卿想,这顿家宴,总该让所有人都吃舒坦。明日子时一过,云深不知处,又要热闹起来了。
沈卿说到后头,又补一句:“就算不保险,到时菜上都盖着盖子。盖子朝外,里面是什么,谁又知道?”
蓝曦臣道:“你这法子好。”
沈卿道:“自然。这便叫神不知鬼不觉。”
她笑得有些小得意。
蓝曦臣也不戳穿,只替她把册子收了:“走吧。先回寒室歇一歇。明日还有得忙。”
沈卿道:“再坐一会儿。你急什么。”
蓝曦臣道:“不急。可你脸色都累了。”
沈卿摸摸脸:“有吗?”
蓝曦臣说:“有。”
沈卿便不争了,由他扶着起来。两人慢慢往寒室走去。
沈卿还回头吩咐暮云:“让厨房明日把虾饺蒸嫩些,别太早下锅。景仪那几个桌的鱼香肉丝,单独放着,别和族老们的菜混了。”
暮云一一应下。
沈卿这才安心。夜风从回廊下穿过,带着云深不知处特有的松香。
沈卿靠在蓝曦臣身侧,小声道:“明日这顿家宴,我可真是花心思了。”
蓝曦臣说:“辛苦夫人了。”
沈卿道:“你现在叫得倒自然。”
蓝曦臣说:“你本就是我夫人。”
沈卿轻轻“啧”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
蓝曦臣道:“菜自然可以。只是小辈们脸上千万别有笑。若一看到菜就变了脸色,反而惹族老怀疑。”
沈卿道:“他们应当不至于。”
正说着,蓝景仪从回廊那头过来。
沈卿叫住他:“景仪。”
蓝景仪忙过来:“宗主,沈副宗主。”
蓝曦臣问:“思追呢?”
蓝景仪道:“思追在那边喂兔子。”
沈卿道:“那正好,有件事你回去通个气。”
蓝景仪问:“是不是明天家宴的事?不会又是那些苦汤药根吧。那药根虽好,可也不能顿顿吃啊。”
沈卿道:“如今是我当家。自然不一样。”
蓝景仪眼睛发亮:“真的?”
沈卿道:“你们明日会有几道好菜。但你得和他们说清楚,不管上什么菜,面上都不能变。谁若露了笑,被族老看出,以后都别想再吃。”
蓝景仪道:“有那么严重?”
沈卿说:“族老们多精明。你们这些小孩,一看见好吃的,眼睛都亮。若叫他们知道我们换了菜,我顶多被说两句。你们可就惨了。”
蓝景仪一听,忙道:“我这就去说。一定不让大家笑。”
他说完就要跑。沈卿又喊住:“回来。”
蓝景仪转身:“怎么了,沈副宗主?”
沈卿道:“你说话时,悄悄的。别让满云深的人都听见。”
蓝景仪道:“知道知道。”
沈卿看他那样子,反而不放心,对蓝曦臣说:“他这张嘴,真不会传得满山都是?”
蓝曦臣道:“难说。”
沈卿便又对蓝景仪道:“你先把思追叫来。我亲自叮嘱他。”蓝景仪忙点头去了。
沈卿摇头:“这种事,还是思追稳当。”
蓝曦臣笑:“景仪负责高兴,思追负责管人。”
沈卿道:“你倒会分工。”
蓝曦臣说:“事实如此。”
沈卿也笑。两人站在廊下等思追。
云深不知处的风轻轻吹,明日家宴的事,也一点点安排妥了。
思追很快被蓝景仪叫来了。
沈卿把明日换菜的事同他叮嘱一遍。
蓝思追问:“师父,明日能有什么菜呀?您先告诉我,让我也高兴高兴。”
沈卿道:“急什么。明日见了就知道。只一样,不许笑。谁都不许笑。从头到尾冷着脸,就当你们碗里是苦菜根。”
蓝思追忙点头:“师父放心。我一定叫他们绷住,就当我们吃了黄连。”
沈卿道:“行。你办事我放心。”蓝思追便去了。
沈卿和蓝曦臣在廊下慢慢走着。
云深不知处的风从松间穿过,带着潮气。沈卿忽然道:“阿涣,我如今只想你好好待着。别的,我真不在意。莫说苦菜根,就是黄连,我也吃得下。”
蓝曦臣道:“可我舍不得你吃。”
沈卿轻声道:“你少说这些。我肉麻话说不出。”
蓝曦臣笑:“那便不说了。我说。”
沈卿没接,只把脸往他肩上靠了靠。两人便不说话,只慢慢往回走。
快到寒室时,暖暖从檐上跳下来,停在沈卿脚边。
沈卿弯腰抱起它:“可算见到你了。想不想我们?”
暖暖“喵”了一声,又朝蓝曦臣那边挣。
蓝曦臣笑着接过去:“这小东西,谁有吃的就跟谁亲。”
沈卿“哼”道:“没良心。”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驴叫,又响又脆。沈卿道:“这驴怎么又叫了?”
蓝曦臣说:“大约饿了。”
沈卿道:“走,看看去。”
两人抱着猫,朝后山去了。
云深不知处的夜雾很轻,几盏灯笼在雾里亮着。
小苹果的叫声一阵一阵,像在催人喂它。沈卿笑:“魏无羡这驴,比他还能闹。”
蓝曦臣道:“你明日别真把它炖了。”
沈卿说:“看它表现。”
两人走到后山,小苹果正甩着尾巴,冲他们直叫。
沈卿又气又笑,让守山弟子去拿草料。
暖暖趴在蓝曦臣怀里,懒懒地甩着尾巴。
沈卿想,这云深不知处,真是一日也闲不下来。可这样,也挺好。
沈卿道:“这驴还真是犟。到了云深不知处也不消停。”
小苹果见沈卿和蓝曦臣来了,像认得他俩是云深不知处最大的那个人似的,竟真不叫了,只甩着尾巴站在那儿。
守山弟子忙上前:“沈副宗主,蓝宗主,是我办事不力,让它扰了你们。”
沈卿道:“无妨。它怎么叫成这样?”
弟子道:“前几日小苹果惊扰了含光君的兔子。那兔子有领地意识,许是闹了它。”
沈卿道:“原来如此。”
弟子说:“含光君已经说了,把驴和兔子分开养,这样好些。”
沈卿点头:“这法子好。一个别一个,最是安生。”
她刚说完,便觉脚边有毛团子拱了拱。低头一看,竟是只通身雪白的小兔子。
沈卿弯腰把兔子抱起来:“你从哪儿跑出来的?”
小兔子耳朵一抖,还往她怀里缩。
沈卿正摸着,就听魏无羡从后头追过来:“小兔子,给你魏爷爷停下!”
沈卿回头:“魏无羡,你又在搞什么?”
魏无羡见是她怀里的兔子,忙道:“可算抓到了。它从静室里逃出来的。我一路追到这儿。”
沈卿道:“你确定它是逃出来的,不是被你撵出来的?兔子有领地意识,平日半步都不出窝。”
魏无羡道:“那哪能。是它自己偷跑。”
魏无羡看见蓝曦臣怀里抱着的小猫是他昨天见到的那只
魏无羡就问道:“蓝宗主,你的猫可以给我抱抱吗?我都没有抱过它”
蓝曦臣就说道:“可以的魏公子,但不过暖暖认人,不知道它肯不肯。”
沈卿就说道:“你去抱它,看它搭不搭理你?要是搭理你就抱,没搭理你,你就别勉强了。”
然后魏无羡上前,伸出手的时候,他抱起暖暖,暖暖并未挣扎。
沈卿就说:“它既然没有挣扎,那你就抱着它吧。”
魏无羡说:“行”
他就摸着暖暖。魏无羡就说:“暖暖呀,你可真可爱。”暖暖在他怀里喵了一声
然后沈卿道:“魏无羡,难道忘机的兔子不可爱?”
魏无羡说道:“唉,可爱,都可爱,不过呢,可能是我在云深不知处待久了,只见过兔子,没见过猫,所以稀奇了些”
沈卿就说:“那你让忘机多带你出去走走吧”
沈卿抱着兔子对他说道
魏无羡说:“我倒是想,可是蓝湛他不肯呢,再加上这前几日他也忙得慌,我叫他出去,他都不愿意。”
蓝曦臣说道:“忘机,这几日确实还挺忙的,叔父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学堂里的事忘机就得看管着”
沈卿就说:“我虽然现在掌管的内务,但曦臣他现在身子还没好全,我可不敢让他贸然管这些事,就只好麻烦忘机了”
魏无羡说道:“唉,要是蓝老先生愿意让我管着的话,或许蓝湛就能轻松点”
沈卿道:“这要是给你管云深不知处得乱成什么样子?”
魏无羡说:“哪有”
几人一同往回走。
沈卿抱着那只兔子,指尖在它耳后轻轻一点,下了道小禁制。
沈卿在那兔子身上轻轻一点,下了一道小禁制。
她低头对兔子道:“以后只许在静室后山一带。不许再往前山来。”
那兔子耳朵一抖,往她怀里缩了缩。魏无羡道:“你还给它下禁制?”
沈卿说:“免得你从后山追到前山。”
魏无羡道:“行。这法子好。省得我满山跑。”
沈卿道:“我这是替忘机省心。”
魏无羡笑:“你是替蓝湛管兔子,还是替你夫君管云深不知处?”
沈卿道:“都管。”
魏无羡又问:“蓝湛的兔子是我送的。那暖暖又是哪来的?不会是你从青陵捡的吧?”
沈卿道:“也不算捡。当时青陵那边治水,有一窝猫,好几只。我总不能全带回来。走的时候便说,有人愿养的,就给他们养。没人养的,我便要。”
她摸摸暖暖,“后来他们把它当礼物送我。我见它没人要,就带回云深不知处了。”
魏无羡道:“蓝老先生愿意?”
沈卿道:“自然愿意。那时云深不知处正闹鼠患,都是暖暖抓的。叔父喜欢它还来不及。”
魏无羡道:“原来如此。这猫倒会给自己挣前程。”
沈卿笑:“它比你会。”
正说着,蓝忘机从兰室回来。
他见沈卿抱着兔子,魏无羡怀里抱着暖暖,上前道:“兄嫂。这是怎么回事?”
沈卿道:“你这只兔子跑出来了。魏婴从后山追到前山。我给它下了禁制,以后只在静室后山活动,不会再往前山跑。”
蓝忘机道:“多谢兄嫂。”
沈卿说:“你回头也可给每只都下一道。费不了多少灵力,省得走丢。”
蓝忘机点头:“是。”
蓝忘机应了。魏无羡把暖暖递回给沈卿:“还你。它倒是只认你,不认我。”
沈卿道:“你连小苹果都哄不住,还想哄我的猫。”
魏无羡道:“我那驴是犟。”
沈卿道:“随你。”
沈卿又对魏无羡道:“明日家宴,你看到什么菜,就保持看到时的表情。开头什么样,后头也什么样。别太刻意。”
魏无羡道:“为什么?”
沈卿说:“你跟着做便是。反正亏不了你。”
魏无羡眼珠一转:“你不会真给我加菜了吧?”
沈卿但笑不语。魏无羡立刻道:“我就知道,叫兄嫂叫对了。”
他说着,作势就要去抱沈卿。
沈卿忙往后一退:“别来。你兄嫂的夫君可在旁边站着呢。”蓝曦臣笑而不语。
魏无羡道:“你这一声兄嫂,可比我亲姐姐还像亲人。”
沈卿道:“你少来。我还没打算。”
魏无羡道:“我觉着,我都能把你供在灵台上供着了。”
沈卿道:“可别。我还没死呢。”
魏无羡道:“那便当活祖宗。”
沈卿道:“……”
魏无羡哈哈笑。蓝忘机拉他:“别闹兄嫂。”
魏无羡这才站好。
沈卿摇头,对蓝曦臣说:“你看看他。明日若在席上这样,家宴还怎么吃。”
蓝曦臣道:“他明日有吃的,自然就顾不上闹。”
沈卿道:“最好如此。”
魏无羡道:“放心,我明天一定规规矩矩,只盯着我眼前那几道菜。”
沈卿笑:“算你识相。”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才各自回屋。
沈卿和蓝曦臣慢慢走回寒室。沈卿道:“明日若族老看见魏婴面前一盘辣菜,不知作何想。”
蓝曦臣道:“他自会绷着。”
沈卿道:“他可别笑出来。”
蓝曦臣说:“有你那份加菜在,他不敢。”
沈卿笑:“也是。”
两人走进寒室,暖暖从后头跟进来,跳到窗边矮榻上。
沈卿看着它,又想起明日家宴。
蓝家很久没这样齐齐整整了。这一次,谁也不能少。
家宴这日,沈卿和蓝曦臣到得最早。
他们清早先去议事堂走了一遭,又见了执事。
等到了家宴处,几位族老已陆续到了。
沈卿今日没穿副宗主正装,只穿了青衡夫人留下的旧衫,整个人比平日温软许多。
蓝曦臣走在她身侧,神色也好。
二人先与族老们叙话。长老们见沈卿回来,心里有了底,问起他们这趟在青崖如何。
沈卿一一应了,不卑不亢。
蓝曦臣不时也说几句。
几位长老见蓝曦臣气色不错,都道:“青崖书院倒真养人。”
魏无羡和蓝忘机也到了。魏无羡远远看着沈卿和蓝曦臣站在一处。
沈卿穿着那身温润旧衣,蓝曦臣眼底也有了笑。他小声对蓝忘机说:“你兄嫂今日可真不同。这蓝家,也总算热闹一回了。”
蓝忘机“嗯”了一声。
等人都差不多到齐,族老们落了座。
沈卿和蓝曦臣正要往上首去,魏无羡恰好经过,压低声道:“你们这前头热热闹闹,后头安安静静。一停,倒像办丧事似的。”
沈卿道:“别胡说。今日家宴,你少说两句。”
魏无羡道:“好好好。”
蓝忘机也拉他一下。魏无羡才安分坐回自己位子上。
蓝启仁最后到。
蓝忘机陪在他身后。
见叔父到了,沈卿和蓝曦臣才正式往上首走。蓝曦臣先扶沈卿坐下,自己才落座。
二人坐定,蓝曦臣开口,把云深不知处近来事务简单说了,又提到夜猎安排。
他记性极好,几处山名信手道来。魏无羡在下头听着,早不知神游到哪去,小声问蓝忘机:“你兄长说的都是哪儿?”
蓝忘机看他一眼,没答。魏无羡也自知理亏,不再问。
蓝曦臣说完,沈卿又补几句:“近来天热,山中妖兽躁动。小辈们夜猎时多结伴,别单独行动。”
众人应下。蓝曦臣道:“开宴。”
家仆上第一道汤,是蓝家百年不变的苦菜汤。
沈卿怕蓝曦臣刚养好,受不得这个。
她趁蓝曦臣与族老说话,悄悄把他那盅倒进自己碗里。
等她做完,蓝曦臣才回头,见自己面前空了,沈卿碗里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蓝曦臣一怔,随即笑了。
沈卿刚要端起碗,蓝曦臣却先一步伸手,把沈卿面前那碗拿过去,仰头一饮而尽,只给她留下个空盅。
沈卿惊得睁大眼,又羞又急,低声道:“你怎能这样?”
蓝曦臣说:“你又怎能这样?护我护到一碗汤上了。”
沈卿说:“我怕你喝不得。”
蓝曦臣说:“我也舍不得你喝。”
沈卿看着他,脸都热了。
她没再说话,只在桌下轻轻把手覆在蓝曦臣膝上。
蓝曦臣低头看了一眼,也把手搭上来,拍了拍,低声道:“放心。我没事。”
沈卿这才慢慢收回手,坐得端端正正,耳尖却还是红的。
魏无羡在下头看得起劲,小声对蓝忘机说:“你看见没有?你兄长把你兄嫂那碗也抢了。”
蓝忘机没理他,只道:“食不言。”
魏无羡只好自己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立刻皱眉:“这什么味,太苦了。”
他正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蓝忘机已经伸手,把他那碗拿过去,也一饮而尽。
魏无羡一愣,随即用口型道:“蓝湛,你真好。”
蓝忘机还是那句:“食不言。”魏无羡笑,眼睛却一直看他。
沈卿在上首看见,轻笑:“忘机学得快。”
蓝曦臣道:“他比我会。”
沈卿道:“你也不差。”蓝曦臣笑,没接。
接着上菜。小辈们那桌多出一道鱼香肉丝。
蓝景仪眼尖,又不敢笑。
蓝思追更是面不改色。蓝景仪小声:“有沈副宗主在,咱们像被当宝宠。”
蓝思追轻轻“嗯”了一声。
魏无羡那边也来了辣菜。
他一看,精神便来了。
又见上首沈卿吃得开心,便对蓝忘机说:“你兄嫂这身衣裳真好看。坐上去,温温柔柔的,像这蓝家的主母。”
蓝忘机道:“食不言。”
魏无羡闭嘴。
蓝启仁看了一眼,没发作。沈卿朝蓝启仁笑了笑。
蓝启仁便也收回目光。
不多时,虾饺终于上来。沈卿一见,眼底都亮了。
蓝曦臣在旁看着,心说:她喜欢这个。
沈卿已经拿筷去夹,又想起还在席上,忙收了些。
蓝曦臣替她把蒸笼挪近:“多吃些。”
沈卿“嗯”了一声,夹了一个,咬下去,满足得眼睛都弯起来。
蓝曦臣想,以后回了青崖,也给她常做这个。
这顿家宴,菜还没上完,众人已经各有各的高兴。
云深不知处的晨光从窗棂外照进来,满堂亮堂堂。
沈卿想,这日子当真不错。
宴席散后,众人陆续起身。小辈们面上规矩,等走远了,才一个个绷不住。
蓝景仪摸着肚子,小声:“这是我在蓝家吃过最好的一顿。”
蓝思追道:“嗯。多亏师父。”
旁边几个小的也点头:“我就知道,沈副宗主和其他家的主母都不一样。能被她这样宠着,真是三生有幸。”
蓝景仪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
魏无羡和蓝忘机走在后头。
魏无羡听见前头小辈们的话,笑:“你兄嫂这些年,真没白疼这群小的。”
蓝忘机“嗯”了一声。
魏无羡见沈卿和蓝曦臣也出来了,忙凑过去:“沈卿,你今日那菜……”
沈卿道:“闭嘴。还没出家宴厅呢。出去再说。”
魏无羡立刻收声。
等到了回廊下,四下无人,魏无羡才道:“现在能说了吧?”
沈卿道:“也没什么。就给你们加了几道菜。”
魏无羡说:“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那我那盘是什么?”
沈卿道:“辣菜。”
魏无羡道:“我瞧出来了。”
他又问:“小辈们呢?我可看见他们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跟吃黄连似的。”
沈卿道:“因为他们比你聪明。”
魏无羡不依:“到底什么菜?”
沈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鱼香肉丝。”
魏无羡瞪大眼:“你给他们开小灶!难怪一个个脸都绷着。”
沈卿道:“不然能让你看见?”
魏无羡道:“沈卿,你真是太会了。”
沈卿说:“少贫。”
蓝曦臣在旁扶着沈卿,问:“吃饱了吗?”
沈卿道:“吃饱了。”
蓝曦臣说:“要不要回去再睡会儿?今日起得早。”
沈卿道:“可以。但我不要一个人睡。”
蓝曦臣笑:“好。我陪你。”
魏无羡还凑在沈卿和蓝曦臣身后,听沈卿说“我不要一个人睡”,立刻笑了。
蓝曦臣也笑,低声说:“我知晓了。”
魏无羡道:“啊?你不要一个人睡,那你怎么睡?”
沈卿回头,很狡猾地笑了一下:“你猜啊。”
魏无羡道:“你还真是。”
沈卿说:“行了。你今日在家宴上,困得都打哆嗦了。还不快回去和忘机好好睡一觉?”
魏无羡道:“你倒体谅我。可我怎么没见你坐在上头犯困?”
沈卿说:“因为我旁边有曦臣在。他在,我哪敢犯困。”
魏无羡道:“为什么?”
蓝曦臣道:“大约是觉得,不能丢我的面子。”
沈卿“嗯哼”一声:“自然不能丢我家阿涣的面子。”
魏无羡道:“我还以为蓝宗主在,你就能更放肆点。”
沈卿说:“我可不想让我家阿涣什么都替我扛。我本也不想带他回云深不知处,掺和这些。就想让他回青崖,好好歇上一年。只是我若再不回来,这些小辈们怕是不好过。我总不能只心疼我家这个,不管他们那些。”
魏无羡道:“你倒是公私分明。”
沈卿说:“也不叫公私分明。只是那杆秤,到底还是偏着我家阿涣。”
蓝曦臣在旁笑:“那我很开心了。”
沈卿也笑。魏无羡看他们一眼,对蓝忘机说:“蓝湛,你听听。”
蓝忘机道:“你该回去睡了。”
魏无羡道:“你也来。”
蓝忘机不再说话,只牵了他,和沈卿蓝曦臣别过。
沈卿和蓝曦臣往寒室走。沈卿说:“明日我陪你多睡一会。”
蓝曦臣道:“好。”
沈卿说:“我今日真的困了。”
蓝曦臣笑:“我知道。”
沈卿便不再说话,懒懒靠着他。
云深不知处的风穿过回廊,带着点家宴后的暖香。两人慢慢走远。
魏无羡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你兄嫂他们,才是真能过日子的。”
蓝忘机“嗯”了一声。
魏无羡说:“我们也行。”
蓝忘机看他:“你少闹些。”
魏无羡笑:“我尽量。”
两人也回了静室。云深不知处,慢慢静下来。这一天,像又翻过去了一页。
沈卿和蓝曦臣回到寒室,暖暖已经先一步跳上窗边的矮榻,团成一团。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屋里映得温温的。
沈卿一进门,人便软下来。
方才在家宴上撑了半日,这会儿才肯脱力。
她站在床边,连鞋都懒得踢,只朝蓝曦臣伸了手:“阿涣,帮我。”
蓝曦臣走过来,半蹲下去,替她除了鞋袜。
又去解她外衫,动作很轻。
沈卿半阖着眼,由他摆弄。
等衣裳褪了,蓝曦臣拿过一件极软的中衣,替她换上。
沈卿已经困得站不住了,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模糊:“不脱冠了……就睡一会儿。”
蓝曦臣道:“冠子压着不舒服。”
沈卿“嗯”了一声,人却不动。
蓝曦臣便扶她坐回床边,自己绕到她身后,替她把顶冠取下来,又取下那对卷云纹对簪。
沈卿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肩后。
蓝曦臣又拿梳子替她顺了两下,才让她躺下。
沈卿一沾枕,就往里滚。
蓝曦臣也脱了外袍,躺在她身侧。
沈卿立刻靠过来,脸埋进他颈窝,手搭在他腰上。
蓝曦臣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她肩头。沈卿小声:“你今天在家宴上,真给我面子。”
蓝曦臣道:“我自己的娘子,自然要给。”
沈卿说:“那我替他们安排菜,你也不说我。”
蓝曦臣道:“你高兴就好。”
沈卿笑了一下,又往他怀里钻:“你太惯我了。”
蓝曦臣轻轻拍她的背:“惯你,我乐意。”
沈卿不再说话,只闭着眼。蓝曦臣一下一下拍着她,像哄孩子。
外头有风从竹帘间钻进来,带一点家宴未散的花香。沈卿很快便睡着了。蓝曦臣低头亲了亲她发顶,也合上眼。
沈卿再醒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没睁眼,先往蓝曦臣那边拱了拱。蓝曦臣还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像一直没松过。
沈卿迷迷糊糊叫了声:“哥哥。”
蓝曦臣“嗯”了一声,低头亲她眉心。
沈卿没躲,反手勾住他脖子,声音含混:“你陪了我一天了。”
蓝曦臣道:“才半日。”
沈卿说:“那也是。”
她半睁眼,看蓝曦臣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家宴上那么多人,我就想这样靠着你。”
蓝曦臣说:“我知道。”
沈卿说:“可我不能。我是沈副宗主,怎么能在族老面前软下来。”
蓝曦臣道:“现在只有我。”
沈卿“嗯”了一声,把他拉下来,亲了亲他的下巴。
蓝曦臣轻笑,回亲她的唇。
不重,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还没睡够的人。
沈卿被亲得更软,缩在他怀里,小声道:“阿涣,你以后都这样陪我补觉好不好?”
蓝曦臣说:“好。”
沈卿道:“也不许先起。”
蓝曦臣说:“不起。陪你睡到自然醒。”沈卿这才满意,又往他颈窝里钻。
蓝曦臣圈着她,像抱着只倦懒的猫。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
沈卿忽然说:“我饿了。”
蓝曦臣失笑:“那便起。让人送虾饺来。”
沈卿赖着不动:“你先亲我一下。”
蓝曦臣便又亲了她一下。
沈卿笑:“再一下。”
蓝曦臣又亲。
沈卿这才慢吞吞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背。
蓝曦臣从后头替她把发拢了拢。沈卿回头看他,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水光,说:“明天还这样。”
蓝曦臣应:“好。以后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