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点金阁,夜色已深。廊下的灯一盏盏点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沈卿走在蓝曦臣身侧,侧头看他。蓝曦臣一路没怎么说话,目光落在远处,像又想起什么。
沈卿忽然伸手,轻轻拍他:“你不会又想起从前的事了吧?”
蓝曦臣回神,看她。
沈卿已经停下,仰着脸,神色认真:“你敢想。你要是敢想,我这辈子都不让你下山了。”
蓝曦臣笑了一下,低声道:“我没有。若真一辈子不下山,我也愿意。就陪在你身边。”
沈卿“啧”了一声:“你这人真是。”
她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半是撒娇半是警告:“我可跟你讲,你答应过我的。到了金麟台,三不管。记得吗?”
蓝曦臣说:“我记得。”
沈卿仍不放心,盯着他。蓝曦臣这才道:“真的。我只是刚才有一点点想起从前的事,就一点点。”
沈卿“嗯”了一声,语气软下来:“我知道。来这里,总会想起些旧事。但是都过去了。”
她把自己又贴近些,“我在你身边呢。”
蓝曦臣低头看她,眼里有灯影,也有她。他轻声说:“嗯。我家卿卿在我身边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辈子身边就你一个。已经够了。”
沈卿看着他,忽然道:“你不是还想要个小娃娃吗?”
蓝曦臣说:“那是你说的。”
沈卿笑:“我不管。反正你逃不掉。”
蓝曦臣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沈卿没躲。他亲得很轻,像怕惊着这夜里的风。
正这时,沈屿抱着一沓卷宗从侧廊出来。
他一抬头,正撞见这一幕。
沈屿脚步顿住,随即“哎哟”一声:“你俩怎么还在金麟台就腻歪上了?这要让小辈看见像什么话。”
沈卿也不松手,仍环着蓝曦臣的脖子,偏头看沈屿:“我们还没回屋呢。这就叫腻歪了?”
她笑,“金麟台都这样,等回了青崖,你没看见的更多。你看得下去吗?”
沈屿道:“我可看不下。”
他说着,把卷宗往怀里一拢,作势要遮眼。蓝曦臣温声道:“屿兄,你有事找我们?”
沈屿说:“大典的事,我正想找妹妹商量。看你们这样,我是不是来早了?”
沈卿道:“你确实来早了。”
沈屿摇头:“行,我走。明日别起晚了。”
他说完,抱着卷宗转身便走。沈卿在后头喊:“把东西留下。”
沈屿头也不回:“明日再说。今晚你俩好好歇着。”
蓝曦臣看沈卿。沈卿轻哼:“他这是存心笑我。”
蓝曦臣说:“他笑你,也是高兴。”
沈卿松了手,改牵他:“走吧。回屋再说。”
蓝曦臣握住她的手,两人慢慢往住处去。金麟台的灯还亮着,风里有花香。
沈卿走了一段,忽然道:“蓝曦臣,我不是不让你想。只是你别一个人想。”
蓝曦臣说:“我知道。”
沈卿握紧他:“以后都要跟我说。”
蓝曦臣低头,亲了亲她手背:“好。”
沈卿这才笑了,牵着他继续走。
夜风把他们的衣袖吹在一起,像连成了同一个人。
沈屿抱着卷宗往回走,刚转过花丛,就见几个少年猫在墙边,正装模作样地原地转圈。
他一挑眉:“你们几个怎么在这儿?还不回房,想抄家规了?”
金凌忙站直:“没,我们正要回。就是……这条不也是去客房的路吗。”
沈安赶紧接口:“是啊。金麟台去客房的路就这一条。怎么,我姐夫和我姐姐能走,我们走不得?”
沈屿“哼”了一声:“你们几个,是青崖还没看够,今日到了金麟台,还要再瞧一眼?”
蓝思追小声道:“沈宗主,师父和宗主在青崖不是这样的。”
沈屿道:“是吗?”
蓝景仪忙点头:“对。沈副宗主平时不是陪着宗主转,就是陪我们练剑。哪像今晚这样。”
沈屿冷笑一声:“那是他们在屋里,没被你们瞧见罢了。”
几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接话。
金凌小声:“反正我没看见。”
沈屿道:“行了,赶紧回房。再不睡,明早真给我抄家规。”
几个少年这才一溜烟跑了。
沈屿站在原地,看他们跑远,又回头望了一眼沈卿和蓝曦臣离开的方向,心说这两个人也真是,从青崖甜到金麟台,也不想想还有小的。
他摇摇头,抱着卷宗走了。金麟台的灯还亮着,风从廊下穿过,像也带着点没散的热闹。
第二日清早,沈卿醒得比平时早。
她披着发坐起来,先看了一眼外头。天刚亮,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转头,见蓝曦臣也醒了,便凑过去,小声道:“趁那群孩子还没起,我们下山吃早膳去?去不去?”
蓝曦臣刚醒,声音还有点哑。
他伸手把沈卿往怀里一揽,唇贴着她耳根:“卿卿想吃什么?”
沈卿道:“好吃的早点”
蓝曦臣说:“好。”
两人便起来。和往日一样,蓝曦臣先自己穿戴整齐,再替沈卿挽发。沈卿坐在镜前,蓝曦臣拿了梳子,一下一下替她梳。
沈卿闲不住,低头玩他腰间衣带,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蓝曦臣从镜中看她一眼:“你再玩下去,今日咱们都不必出去了。”
沈卿这才收了手,嘟囔:“我手闲着。”蓝曦臣没说话,继续替她梳发。沈卿感觉到他指尖从自己耳后掠过,又顺着后颈滑下去。
她微微一缩,小声道:“你今日也别惹我。”
蓝曦臣说:“我惹你哪了?”
沈卿道:“你自己清楚。”
蓝曦臣笑:“平日我替你梳发,你不是很受用?今日就且受着。”
沈卿“哼”了一声:“行。我受着。那你梳好一点。”
蓝曦臣把她的青丝慢慢拢起,低声应:“好。”
他给她簪上那支对簪,又替她正了正。沈卿从镜中看他,他也正看她。
沈卿弯了弯眼:“走。再晚些,景仪他们该起了。”
蓝曦臣便牵了她,轻手轻脚出门,往山下去了。
金麟台的清晨,雾气未散,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沈卿难得这样自在,拉着蓝曦臣直往早市去
两人出了金麟台,守门的侍卫还打着哈欠,见他们下来,连忙站直行礼:“蓝宗主,沈副宗主。”
沈卿点了点头,便和蓝曦臣往山下的早市去。
清晨的兰陵已经热闹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油锅里滋啦响。
两人寻了家干净的摊子坐下,要了粥和几样小点。
沈卿正低头喝粥,隔壁桌的几个汉子边吃边聊,声音不小。
“要我说,姑苏蓝氏如今是真有福气。前有道家玉女做了蓝氏主母,后有魏先生坐镇云深不知处。这姑苏蓝氏,往后可不得更盛了?”一人道。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你也不看看人家蓝氏那是什么门第。旁人家求都求不来。”
沈卿听到“道家玉女”四个字,嘴角翘了翘,低声道:“他们倒会说。”
蓝曦臣道:“说得也不差。”
沈卿看他,小声:“什么好福气,明明是我的好福气。”
蓝曦臣笑:“也是我的。”
又听那边继续说:“哎,你们听说了没有?云深不知处好像要有大事。”
另一人问:“什么大事?”
那人压低声:“我听说,魏先生这次过去,含光君要给他个名分呢。”
沈卿刚喝进去一口粥,差点呛出来。她忙拍了拍胸口,抬头看蓝曦臣:“名分?我们才不在几日,忘机和魏婴就……他们是要成婚了不成?”
蓝曦臣显然也没料到,顿了顿才道:“不至于。等他二人到了,才好知晓。”
沈卿仍半信半疑:“不会是真的吧?”
蓝曦臣说:“先吃。等景仪他们醒了,问他们可知道。”
沈卿哪还有心思吃,侧着耳朵去听。
又听人说:“你们是不知道。昨晚我瞧见好几道御剑的光往金麟台那边去了。听说沈副宗主和蓝宗主都来了,专程为那位金小公子继任宗主坐镇。”
另一人道:“那可不。金小公子年纪虽小,可人家身后是江家和沈家,如今蓝家也算一份。这继任大典,排场怕是不小。”
沈卿听到这儿,才慢慢坐直。她低声对蓝曦臣说:“看来昨晚我们一到,外头已经传遍了。”
蓝曦臣说:“兰陵的风声向来快。”
沈卿道:“那正好。传得越开,金凌这大典就越没人敢小看。”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蓝曦臣替她倒了杯茶,又朝隔壁那桌扫了一眼。
那几个说得正起劲,也没留意他们。
沈卿小口咬着包子,忽然说:“若忘机和魏婴真办事,我得给蓝景仪加多少卷宗才够。”
蓝曦臣道:“为何?”
沈卿说:“他一定知道,昨晚还瞒着不说。”
蓝曦臣笑:“他若知道,昨夜早嚷嚷开了。”
沈卿想了想,也对。
沈卿本都要走了,忽听隔壁又有人道:“说起来,这位金小公子也算好福气。上有舅舅,旁有小姨。论起来,他小姨夫还是泽芜君呢。这靠山,一个比一个硬。”
另一人说:“可不是。不过那江宗主怎么也不娶一个?若娶了,金小公子还能多个舅母。”
前头那人“嗨”了一声:“你当江宗主好娶?他早就上了媒人的黑名单了。世家贵女里,没几个受得了他那副性子。”
沈卿听到这儿,眼睛一亮。
她拉住蓝曦臣:“咱们再坐会儿。”
蓝曦臣看她一眼,也没说破,只叫来伙计:“再加一屉小笼包。”
沈卿笑:“懂事。”
蓝曦臣笑道:“那当然。”
隔壁又继续说:“你是不知道,那江宗主挑人,要求可多了。要勤俭持家,要待金小公子好,不要太花哨,也不要太有本事。要与他和和气气,又不能压过他。你说说,这是选夫人,还是选个木头?”
另一人笑:“我听着倒也没那么难。可后头还有一条,那女子能力不能比他高太多,与他平起平坐尚可,再高便不行了。这年头,哪个世家贵女肯为了嫁人自削道行?”
又有人道:“这条件,我听着怎么像照着谁说的?”
沈卿低低接了一句:“像照着江家姐姐说的。”
蓝曦臣看她。沈卿撇嘴:“可不是。又得温柔,又得顾家,还不能太强。这不就是江厌离?可这世上,江厌离只有一个。”
蓝曦臣道:“所以他一直没娶。”
沈卿道:“他若一直按着这个找,下辈子也难。”
沈卿又叹了口气:“也是,我做了沈副宗主之后,世家贵女们一个个更不肯放下修行了。谁愿意为了嫁人,把自己苦修的道行折了去。”
蓝曦臣说:“你倒清楚。”
沈卿“哼”了一声:“我自然清楚。我都被人议论过多少回了。什么沈副宗主太强,泽芜君怎会娶她。若我当年软一点,怕早被那些老古板说成良配了。”
蓝曦臣道:“你若软了,便不是沈卿了。”
沈卿笑了,夹起一个小笼包:“所以还是你眼光好。”
蓝曦臣道:“彼此彼此。”
沈卿这边刚给蓝曦臣夹了个小笼包,正看着他蘸醋,忽然瞥见街口有几个穿着云梦江氏家纹的人。
她挑了挑眉,对蓝曦臣说:“你再吃一个。今日这早市倒热闹。”
蓝曦臣说:“好。”
他刚把包子蘸了酱,就听身后一道声音响起:“哟,我今日来金麟台,还能在这儿遇见二位。”
沈卿抬头,见江澄站在几步外,脸色还是那副又冷又硬的模样。
她“哦”了一声:“这不是江宗主吗?找我沈副宗主,有何贵干啊?”
江澄哼了一声:“我是听说阿凌说你们到了。总不好让他继任大典上,只有你一个小姨撑着。我来看看罢了。”
沈卿笑:“看来你那档子事是过去了。”
江澄道:“你夫君那档子事过去了?”
沈卿说:“不好意思,我夫君有我罩着。你怕是没人罩。”
她往蓝曦臣那边一靠,“我家夫君如今在青崖书院,好着呢。上有几位十五境大能宠着,下有我这个十四境的妻子哄着。日子比你舒坦多了。”
江澄看向蓝曦臣。
蓝曦臣正夹着那个包子,不紧不慢地吃着,脸上还带着点笑。那笑意江澄是见过的。泽芜君素来温雅,在清谈盛会上也常常含笑。可今日这笑不一样。
那笑里,少说也带着五分得意,五分“那又怎样”。蓝曦臣偏还不说话,只慢悠悠把包子咽了,又给沈卿夹了一个。
江澄额角一跳,心说:好家伙,你们夫妻俩今日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
沈卿说:“你喂我。”
蓝曦臣便夹了一个,蘸了点醋,递到她嘴边。沈卿咬了一小口,说:“确实不错。”
江澄看得额角直跳:“你们二位不在金麟台,倒跑这来吃包子。”
沈卿道:“怎么了?金麟台的早膳不合我胃口。我下来吃一点,顺便带着我这位夫君,和我好好腻歪腻歪。你不乐意?”
她顿了顿,又说,“我忘了,如今好像没哪个女子能跟你腻歪吧。”
江澄脸色黑了黑。他早知道沈卿嘴毒,今日不过是撞枪口上了。
他哼了一声:“我先去金麟台。不打扰二位。”
沈卿抬了抬下巴:“慢走不送。”
江澄转身便走。
他身后几个云梦江氏的弟子连忙跟上。沈卿看着他背影,对蓝曦臣说:“他今日怎么没摔鞭子?”
蓝曦臣道:“大约是金凌在,他不想闹得难看。”
沈卿说:“也是。他这舅舅,总比嘴上的更在乎些。”
蓝曦臣笑道:“你方才也够气他。”
沈卿笑:“我若不气他,他更不自在。”
她拍拍手,站起来:“走吧。我们也回去。”
蓝曦臣说好,放下茶钱,牵了她往回走。
晨光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
金凌把江澄带到点金阁,将这几日排的流程和卷宗一样样拿给他看。
江澄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这谁给你排的?花里胡哨,兰陵金氏没个正经先生了?”
金凌道:“一部分是沈宗主和沈安帮我看的,可还有一部分是小姨给我挑的。”
江澄手一顿,没再往下挑。金凌又道:“舅舅,你信不过沈宗主和沈安,小姨你总该信吧?她待我好,你也知道。她多能成事,你更清楚。”
江澄想起早市上,蓝曦臣喂沈卿包子的模样,心说:能成的事,可多得很。他面上不显,只“嗯”了一声。金凌见他不说了,小声问:“舅舅,你怎么了?”
江澄道:“没什么。”
正说着,蓝景仪、蓝思追和沈安抱着一堆卷宗从外头进来。
蓝思追道:“金公子,这些是沈副宗主让我们送来的。她说让江宗主先过目。”
沈安把上头一摞放下:“阿姐说了,这些是世家交好的往来,还有几份让你学着自己回。”
金凌接过去,认真道:“我一定听小姨的话。”
江澄看他:“好。你只听小姨的,不听我的了?”
金凌忙改口:“舅舅,我哪能不听。只是小姨安排得细,我总不好不照做。”
江澄道:“那我的安排,你就不照做?”金凌为难道:“哪能。舅舅要看的,我一样给您看。这几份小姨说重点看,这些您先替我瞧。”
他把卷宗分成两摞,一边给江澄,一边自己抱着。江澄道:“算你识相。”
他扫了眼门口,又看沈安他们:“沈卿让你们三个来送,自己呢?不会还在下面吃早点,没上来吧?”
蓝景仪一愣:“早点?沈副宗主和宗主这会儿怕还没起呢。”
江澄冷笑:“还没起?我方才在山下才瞧见他们。一个喂一个吃,好不自在。”
蓝景仪和蓝思追面面相觑。
沈安“啊”了一声:“阿姐和姐夫已经下山吃过早点了?也不带我们。”
江澄道:“你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他们天不亮就下去了。你们几个还睡得跟什么似的。”
沈安道:“在青崖,这会儿本也还在睡。”
蓝景仪说:“就是。青崖的时辰和山下不一样。”
江澄冷哼一声:“那便是我看错了?我今日下山遇见的那对,是假的?”
几个小辈齐齐愣住:“还真是啊?”
金凌也睁大眼:“小姨和蓝宗主起那么早?”
江澄说:“人家小日子过着,哪顾得上你们。”
沈安道:“那下回我们也起早些。还能蹭一顿。”
蓝思追说:“那今晚得早些睡,不然赶不上师父他们出门。”
蓝景仪点头:“行。为了吃的,我今晚一定早睡。”
江澄听得额角直跳:“行了。东西送到就出去。别在我这儿闹。”
几个少年忙应了,转身便走。
沈安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一句:“江宗主,下回你若再在下面碰见我阿姐和姐夫,记得给我们带个信。”
江澄道:“滚。”
沈安笑嘻嘻地拉着蓝景仪他们跑了。
蓝景仪和蓝思追一出门就道:“沈安,你可真行。江宗主都被你气得叫你滚了。”
沈安得意:“那他还能怎样?我阿姐都气过他多少回了。”
金凌也跟出来,说:“我舅舅在莲花坞时,也没少叫我滚。”
沈安道:“那我还挺厉害,能让他亲口叫我滚。”
蓝景仪笑得直拍他肩。
正闹着,沈卿和蓝曦臣从石阶上来了。蓝曦臣扶着沈卿,两人慢悠悠的。
沈卿吃得心满意足,一边走,一边还拉蓝曦臣的手往自己小腹上按:“你摸摸,是不是吃撑了?我肚子都大了。”
蓝曦臣笑着说:“你这话可别乱说。不知情的,还当你有喜了。”
沈卿笑道:“你现在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蓝曦臣道:“跟你学的。”
沈卿“哼”了一声,又自己揉了揉肚子:“真撑。”
几个小辈见他们来了,立刻围上去。
沈安最急:“阿姐!姐夫!你们怎么能这样!偷偷下去吃早点,不叫我们也就算了,连说都不说一声。”
沈卿道:“我们起的时候,你还在睡呢。”
沈安说:“你就拿这个当借口。下一回看你还能用哪个。”
沈卿道:“你下回能赶得上,便带你。”
蓝景仪眼睛亮了:“真的?”
沈卿一看他们四个的表情,顿觉不对:“你们四个怎么回事?合起伙来了?”
蓝思追小声道:“师父,我也想跟你下山吃早点。”
金凌也说:“小姨,我还没在兰陵早市吃过呢。”
蓝景仪更夸张:“沈副宗主,我从来没吃过。你带我们一回吧。”
沈安在旁狂点头:“就是就是。”
沈卿被他们吵得头疼,回头看蓝曦臣。蓝曦臣只笑。
沈卿说:“你还笑。”
蓝曦臣道:“他们既想吃,改日你便带他们去一次。”
沈卿说:“你倒是会当好人。”
蓝景仪立刻道:“宗主英明!”
沈安道:“姐夫最好了!”
蓝思追和金凌也都笑了。
沈卿扶额:“行行行。改日。”
几个少年连连点头。
蓝曦臣牵了她:“先回房歇会儿。你不是吃撑了么。”
沈卿说:“对。我走不动了。”
蓝曦臣道:“我抱你?”
沈卿忙道:“别。小辈看着呢。”
蓝景仪和沈安立刻捂眼睛:“我们没看见。”
沈卿瞪他们一眼,拉着蓝曦臣便走。后头几个少年笑作一团。
金麟台的晨光落下来,把这一群人的影子都照得热热闹闹的。
江澄在点金阁里正看卷宗,听外头笑得热闹,终于忍不住,卷宗一合,走到门口:“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看卷宗了?”
他抬眼看见沈卿和蓝曦臣,又道,“哟,你们回来了。吃好了?”
沈卿一手还搭在自己肚子上,笑:“嗯。吃好了,吃得特别好。”
江澄道:“行。既然吃好了,就进来看卷宗。”
沈卿道:“那可不行。我这会儿正撑着呢,得让我家阿涣扶我回房歇一歇。你是他舅舅,这些事肯定比我这个小姨上心。你先看,我回头再来。什么东西都得先过你江宗主的眼,我才敢让人往兰陵送。”
金凌忙点头:“是啊舅舅。你帮我看看嘛。你可是我舅舅。”
他说着,就往沈卿身边挨,还去摇沈卿的胳膊,“小姨……”
沈卿拍拍他:“好乖。等我歇好了,就帮你来看。”
江澄脸色发青:“你们俩一个唱一个和,当我傻?都不想批,就全推给我。”
蓝曦臣在旁笑了一声:“明摆着,让你们江宗主代劳。”
沈卿看他:“不好吗?”
金凌也道:“小姨夫,反正你也不喜欢看,我也不喜欢,小姨更不喜欢。还不如让舅舅看。”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带着点得意。江澄怒道:“金凌,给我滚进来!我还能一个人看?”
金凌“哦”了一声,到底还是跟着进去。
沈卿在后头说:“金凌,好好跟你舅舅学。”
金凌回头朝她挤了挤眼。
沈卿和蓝曦臣便也走了。江澄看着一桌子卷宗,又看金凌:“愣着做什么?给我研墨。”
金凌忙应:“好。我给你研墨。”
江澄哼道:“沈卿倒是会躲懒。”
金凌小声:“小姨不这样,你还不肯来呢。”
江澄瞪他:“你说什么?”
金凌道:“没说什么。”
江澄又哼一声,重新坐下。
金麟台的晨风从窗外吹进来,卷宗被翻得沙沙响。
沈卿和蓝曦臣走在回房的路上,沈卿笑:“你看金凌多机灵。”
蓝曦臣道:“跟你学的。”
沈卿说:“我可没教他。”
蓝曦臣道:“是没教,他看都看会了。”沈卿笑出声,和蓝曦臣慢悠悠回房去了。
这一上午,金凌就坐在点金阁里看那些卷宗。江澄在旁边坐着,时不时指两句。
金凌这几个月本就学得差不多了,只是还不太熟练。
江澄看完他批的两份,微微点头:“倒是有几分样子了。”
金凌眼睛一亮:“舅舅,那我是不是可以去玩了?”
江澄眉角一挑:“哼,去玩?我告诉你,这些东西你批得还行,可还没熟。先老老实实再批个两三天。”
金凌“啊”了一声:“我明明已经批得够好了。”
江澄道:“好什么。你自己看,这里,还有这里。都弄好了再说。”
金凌一看,确实还有些疏漏,只得又坐下。他心里开始想小姨了。
沈卿这时候正在后头院子里。她坐在蓝曦臣怀里,整个人懒洋洋的。
蓝景仪、蓝思追、沈安围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
沈卿也不理他们,只半阖着眼,听他们吵。
蓝景仪道:“沈副宗主,您今日怎么这样懒散?”
沈卿道:“你们宗主在我边上,我自然要懒一点。怎么,你不乐意?”
蓝景仪说:“那你不是不让宗主沾这些事吗?说好了下来就只是陪你的。”
沈卿道:“是啊。他下来就是陪我的。我今日可没让他沾卷宗,也没让他管金麟台的事。这哪里不对?”
蓝景仪抓抓头:“好像也是。”
蓝思追道:“可师父一会儿不是还要去看卷宗吗?”
沈卿道:“我自个儿过去批。你们宗主留在这儿,看着你们。”
沈安笑:“所以姐夫就是阿姐的定心丸。”
沈卿道:“算你说对一句。”
蓝曦臣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也不插嘴,只轻轻拍着沈卿的背。
沈卿靠在他胸口,像只晒太阳的猫。
蓝景仪小声对蓝思追说:“我以后若也娶个这样的,就好了。”
蓝思追道:“你先少闯点祸。”
蓝景仪:“……”
沈安大笑。
蓝曦臣低声道:“真不睡会儿?”
沈卿摇头:“不想睡。看他们闹,我心里舒服。”
蓝曦臣便不再说,只把一旁薄毯拉过来,盖在她腿上。
院里的风很软,带着金麟台特有的香。金凌在点金阁,江澄还在那儿一句一句教。
沈卿想,就让他们多待一会儿。她再懒半日,不迟。
沈卿歇够了,便一个人往点金阁去。
江澄见她进来,还是多年前那副清冷模样。
可今日早市上蓝曦臣喂包子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江澄心说,这人真是人前人后两副模样,真会装。
沈卿走到案前,笑问:“江宗主,批了一上午,累不累?实在不行换我来。不然阿凌又要说,你总讲他偏向我,不偏你。倒像什么苦差都让你干了。”
江澄道:“去。你要来就来。正好我懒得看了。你看看他都批成什么样子。”
沈卿便走到金凌旁边,拿起他批好的几份翻看。
金凌抬头:“小姨,我是按你要求来的。你看看哪里不对。”
沈卿一页页看过去,说:“你在这个年纪,能批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不必太赶。只是有些地方不周到,我给你改改。”
她看金凌,“把另一摞拿过来。”
金凌忙道:“真的?小姨你帮我?”
沈卿点头:“快拿。”金凌立刻把另一摞递过去。沈卿坐下,提笔便替他改。
江澄在旁皱眉:“哪有你这样的。我是让你来教他,你倒好,直接拿过来替他改。你又不让阿凌看。”
沈卿头也不抬:“他批得已经够好了。有些疏漏,我顺手改了就是。他没想周全的,不是因为他偷懒,是还不熟练。”
江澄道:“那你也该让他自己再看一遍。”
沈卿说:“我改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看一遍,比自个儿闷头想半天强。”
她看向金凌,“你且记住这几处。下回自己批,照这个来。”
金凌忙点头:“我记住了,小姨。”
江澄气道:“你这就把他惯坏了。”
沈卿道:“他若真能惯坏,早坏了。他这几个月在你这儿,怕也没少挨训。”
江澄哼了一声。
沈卿又低下头,继续改。金凌在旁研墨,乖得不行。
江澄站了一会儿,也不走了,就在旁边看沈卿如何改。
他嘴上说沈卿惯孩子,可看沈卿改了几处,又确实细致。
金凌若真自个儿想,怕还要绕些弯路。江澄不再开口。
点金阁里,只余纸页翻动。
沈卿改得很快,偶尔抬眼看金凌一眼,说:“这处用词太硬。对长辈,要软些。”
金凌就点头。江澄听到“长辈”二字,忽然有些不自在。沈卿没看他,只继续改。
金麟台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沈卿想,今日她能替金凌改,明日也要他自己来。这宗主之位,早晚得他一人坐稳。
沈卿把金凌批的那几份挑出来,一处一处给他讲透。
讲完,她把其中一份推到金凌面前:“这几份我看过了,都是差不多的问题。你呢,就照我改的这份,把你桌上那些再改一遍。”
她顿了顿,又说,“我把另一份差不多的改出来,你再对照着批。如何?”
金凌点头:“好。我听小姨的。”
沈卿便看江澄:“江宗主,你要不出去走走?喝盏茶再来。这儿我看着他。”
江澄起身:“行。难得你在这。”他说着,便出去了。
沈卿已经给金凌理清了头绪。她拍拍那几册账本,说:“其实金麟台的账,倒比姑苏的还好理些。”
金凌道:“姑苏蓝氏不是最重规矩吗?账本应当通透才是。”
沈卿道:“不是不通透,是多。是真多。”
她摇摇头,“你们金麟台虽说是仙门里头最富的,可姑苏蓝氏也不差。论账本册数,怕还要多出两册。青陵沈氏那边,因为管的地方杂,账目更细,册子只多不少。”
金凌听得头大:“那含光君也要批这些?”
沈卿道:“含光君不管内务。他在云深不知处,多半是掌外门事务。内门那些,还在蓝老先生手里。”
金凌点头。
沈卿说:“所以你这会儿先别叫苦。金麟台这些,算简单了。若换作姑苏蓝氏,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再并上一堆外面的往来,那才叫麻烦。”
金凌感慨:“原来如此。姑苏蓝氏是讲学传道的地方,看着清贵,底下弯弯绕绕也不少。”
沈卿“嗯”了一声:“所以我看账时,偶尔也头疼。”
金凌问:“那蓝宗主不帮你吗?”
沈卿说:“他自然管过。我没嫁进蓝家之前,那些账本都是他一个人看。如今我接手了,他不好插手,只在旁边陪着我。”
金凌“哦”了一声。沈卿道:“他若真要帮,我自然轻松。可我不愿。他说依我,看账时,他不能替我费神,至少能陪着。”
金凌听着,心里有些羡慕。
沈卿又说:“其实也没什么。这些账一月一次,批完了,我还能在他怀里靠一会儿,说会儿话。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强。”
金凌点点头:“我以后也要寻个这样的人。”
沈卿道:“那你要快些找。别只等着人家自个儿来。”
金凌又红了脸,低头看账。
沈卿坐在一旁,眼里带笑。过了片刻,她又轻声补一句:“别愁。你小姨当年也是这么看过去的。”
金凌抬头,用力点了一下头。
点金阁里,墨香浮着。
江澄出去喝茶了。
沈卿就这样陪着他,一份一份地改。金麟台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金凌想,有小姨在,这些账,好像也没那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