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一个人坐在静室里,盖头还没掀。
他想着今日拜堂时,蓝忘机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魏无羡看得久了,早会读他。
蓝忘机眼尾是松的,嘴角极轻地弯着。他是在笑的。魏无羡知道。
他又想起前些日子,蓝忘机跪在蓝启仁门前,一句话不说,只求一个名分。
那时魏无羡站在远处,忽然就不羡慕沈卿了。因为蓝忘机给的,他也都有。
沈卿有蓝曦臣,他也有蓝湛。
都是把对方放在心尖上的人。
正想着,门被推开。蓝忘机回来了。
魏无羡立刻坐直,声音故意拖长:“蓝二哥哥,你回来啦。快过来给我掀盖头啊。我都快坐得酸死了。”
蓝忘机关上门,走到他面前。
魏无羡隔着盖头,只看见他衣摆。
蓝忘机像是喝了点酒,身上有极淡的酒气,面上却比平日多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他也不急着掀盖头,只低头看着魏无羡。
魏无羡催他:“快些。我脖子都僵了。”
蓝忘机便伸手,将盖头轻轻挑开。
魏无羡那张脸露出来,眼下还带着沈卿替他遮过的妆,眉眼却亮极了。
蓝忘机看着他,忽然道:“你今日很好看。”
魏无羡一愣,随即笑:“蓝湛,你也会说这种话了。”
蓝忘机没应,只俯身过去。魏无羡还没再说话,就被他按在了榻上。
蓝忘机亲下来时,带着很淡的酒气,唇却很软。
魏无羡先是一怔,随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应他。
蓝忘机的动作不算急,却极稳,像要把这人从头到脚都拢进怀里。
魏无羡被亲得发喘,小声叫他:“蓝湛……”
蓝忘机“嗯”了一声,吻得更深。红烛还在烧,满室都是暖光。
魏无羡后来连盖头落在地上也不管了。他只记得蓝忘机今日很不一样。
像等得太久的人,终于不用再忍了。
魏无羡在情动里迷迷糊糊地想,从今以后,他就是蓝忘机的人,也是蓝家的人了。
他不用再羡慕谁。
他有人掀盖头,也有人把他按在怀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蓝忘机叫的是“魏婴”。魏无羡听着,心都软透了。
他缠上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蓝二哥哥,今夜你可不许再克己复礼。”
蓝忘机低低道:“好。”
这一夜,静室的灯,到很晚才熄。外头红绸被风吹得轻响。
云深不知处的山,也像染上了几分醉意。
沈卿和蓝曦臣站在远处廊下,看见静室灯暗了,才相视一笑,慢慢往回走。沈卿说:“成了。”
蓝曦臣道:“嗯。”
沈卿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们也能安心回青崖了。”
蓝曦臣笑道:“是的,卿卿”
婚礼后几日,魏无羡依礼给蓝启仁敬了茶。
蓝启仁端坐着,难得没怎么板脸,只道:“进了蓝家,便别再像从前那样。忘机管着你,我也盯着你。”
魏无羡规规矩矩应:“是,叔父。”
沈卿在旁边忍着笑,看魏无羡难得这样老实。
敬完茶出来,沈卿便和蓝启仁提了月底去青崖的事。
蓝启仁道:“我再不去,对不住你们几个这样撺掇我。行。这婚事也办完了,就月底动身。”
沈卿喜道:“那便这样定了。我让暮云先传信给师父。”
蓝启仁说:“你倒是比我还急。”
沈卿道:“青崖药泉都给您留着呢。师傅早把院子都收拾了。”
蓝启仁摆摆手,心里其实也受用。
魏无羡后来凑过来,问:“兄嫂,下个月我和蓝湛能出去吗?”
沈卿道:“不能。”
魏无羡道:“为什么?你们都要去青崖了,就留我们看家?”
沈卿说:“你总算聪明了一回。云深不知处得有人。你与忘机正好。”
魏无羡道:“不是吧,沈卿。你们去青崖,把我和蓝湛留在这山里。这多没意思。”
沈卿笑:“哪里没意思。沈安、金凌、蓝景仪、蓝思追不都在这儿?你带着他们下山夜猎,我不拦你。”
魏无羡眼睛一亮:“真能下山夜猎?”
沈卿道:“我几时不许你们下山夜猎了。只是别惹事。”
魏无羡道:“那好说。我办事,你放心。”
沈卿道:“你办事,我才不放心。”
魏无羡笑:“兄嫂,你怎么老不信我。”
沈卿说:“因为你前科太多。”
魏无羡也不恼,只道:“那说好了。下个月我带他们去夜猎。你和兄长还有蓝老先生,安心去青崖。”
沈卿道:“这还差不多。”
魏无羡说:“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沈卿道:“看叔父住得惯不惯。少则一两个月。”
魏无羡道:“行吧。等你们回来,我保证云深不知处还好好的。”
沈卿道:“最好是。”
蓝忘机从后头过来,听他们说话,道:“兄嫂放心,我会看着他。”
魏无羡忙道:“蓝湛,你哪边的。”
蓝忘机没理他。沈卿笑:“还是忘机懂事。”
魏无羡啧了一声。沈卿拍拍他:“行了。回去吧。这几日再歇一歇。等我们走了,你们想怎么闹都行,只别把叔父气的从青崖再回来。”
魏无羡道:“那不能。”
沈卿笑了笑,回头找蓝曦臣去了。魏无羡和蓝忘机也回静室。
云深不知处的天已高起来,山风里带着点将入秋的凉。
沈卿想,等月底一到,她就带蓝启仁和蓝曦臣回青崖。
到时姚子君在,陈息徐乐清在,书院也热闹。姑苏这边,有忘机他们。
蓝家,终于不用他一个人扛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蓝曦臣正朝她走来。沈卿便站着等。等他走近了,说:“说好了,月底回青崖。”
蓝曦臣道:“好。”
沈卿说:“这回你也不许再想山下的事。”
蓝曦臣笑:“不想。只想你。”
沈卿别开眼:“油嘴滑舌。”
蓝曦臣去牵她的手。两人便慢慢走回寒室。风从松间穿过,像把喜事的余温也带了过来。沈卿想,这一趟来云深,该办的都办了。剩下的,就是回青崖。回他们自己的日子里去。
云深不知处近日难得热闹。
忘羡大婚余温未散,金凌、沈安、蓝思追、蓝景仪四人凑在一处,少年心性闹得整座雅静仙山都多了几分活气。
几人皆是为婚礼赶来,难得齐聚,每日闲游嬉闹,无课业管束,自在得很。
沈安素来机灵狡黠,借着团聚的由头,整日往寒室窜,美其名曰借物,实则顺手牵羊,走一趟必要捎走些零碎物件。
这日午后,沈卿见他又揣着东西欲溜,淡淡开口叫住:“站住。又拿什么了?”
沈安背着手,笑得一脸无辜:“阿姐,我就借一样,过几日定然还给你。”
沈卿睨他一眼,语气无奈又熟悉:“你次次都这般说。上回你拿走那只瓷盏,是你姐夫千里之外为我寻回的孤品,时至今日,踪影全无。”
“哎呀阿姐,此一时彼一时!”
沈安嬉皮笑脸,旋即从身后捧出一只古朴精致的青铜香炉,“就这个,小小一只,用完立刻还!”
沈卿瞥了眼那香炉,只当是寻常燃香器具,从未见曦臣格外用过,也从未明令禁止,便随意颔首:“不过一只香炉,你喜欢便拿去。我近来多用松香,檀香用得少,留着也是闲置。”
她全然不知,这看似普通的香炉,藏着云深不知处极少有人知晓的秘趣。
蓝曦臣素来通透审慎,深知此炉玄妙,从不让沈卿触碰。
早前他总舍不得让懵懂纯粹的她沾染情爱极致缱绻,一心想将温存时日再往后拖一拖。
纵使二人早已圆房,他依旧不愿让她接触这类极易引人沉溺、幻梦缠情的物件,只悄悄将香炉收在寒室深处,从不示人。
却没料到,竟被贪玩的沈安顺手偷了去。
午后风柔,日色温软。
沈卿收拾好一匣新制檀香,又取了一小瓶剔透温润的香露。
此香露质地清润柔和,用途特殊,她本是备好,让人送去静室,给忘羡二人日常使用。
原是吩咐暮云送去,奈何闲来无事,便索性自己移步,亲自送一趟。
静室院门虚掩,未及抬手推门,内里细碎亲昵的气息已然漫了出来。
沈卿脚步一顿。
院内檀香袅袅,屋内光影缱绻。
透过半开的门扇,她清晰看见廊下映着两道交叠的身影。
蓝忘机白衣压墙,俯身牢牢吻着身前之人。
魏无羡后背抵着素白墙壁,背脊微绷,全然是情浓忘我的模样。
直到余光瞥见门口人影,魏无羡骤然回神,耳根爆红,慌忙伸手推开身前的人,气息凌乱:“忘机!兄嫂来了!”
蓝忘机动作微滞,抬眸望来,清冷眉眼间尚未褪去浓情余温,语声低哑:“兄嫂。”
沈卿倚在门边,眉眼含着浅浅笑意,从容不迫:“看来,我来得倒是凑巧。”
魏无羡窘迫得不行,挠着后脑勺讪笑:“也、也不算太巧……”
沈卿推门而入,将手中檀香与那瓶香露轻轻搁在桌案上,笑意淡淡:“顺路给你们送些东西。本让暮云送来,我闲着无事,便亲自走一趟,没想到倒看了场热闹。”
魏无羡目光落在那瓶香露上,瞬间心领神会,又羞又暖,当即笑道:“兄嫂也太贴心了!怎的对我们这般好?”
“无妨。”沈卿浅笑,“我下山常置办这些物件,你们日后总归用得上。”
话音落,她目光随意扫过静室桌案,视线骤然定格。
案上端正摆着一只青铜古炉,形制古朴,样式眼熟,分明与方才沈安从寒室偷走的那只一模一样。
沈卿随口开口:“你们静室竟也有同款香炉?正好,我那边的被沈安拿走了,这只我先带回去用。”
她说着便伸手去拿,动作自然随意。
这一下,魏无羡浑身一僵,瞳孔微缩,瞬间慌了。
他猛地出声:“哎等等!沈卿!这香炉……”
话到嘴边又骤然卡住。
他猛然想起——沈卿自始至终,根本不知道这香炉的用处。
旁人皆知的香炉秘事,被蓝曦臣护得极好,半点没让她知晓。
这东西哪里是普通燃香器具,分明是能引人间绮梦、复刻心底极致缱绻幻象的秘物!
魏无羡心下急得不行,暗自转头看向蓝忘机,无声对口型:【怎么办?被兄嫂拿走了!今晚、今晚咱们……】
蓝忘机神色依旧淡然,眸底却藏着一丝浅淡波澜,静静开口:“无碍。”
魏无羡一愣:“啊?无碍?这可是唯一……等等,你说无碍?难道还有?”
蓝忘机颔首,语声平静无波:“昨日沈安送来一只。”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原委:“他说是从寒室顺手取来,道是近日课业顽皮捣蛋,权当赔罪,特意送我此物。”
魏无羡彻底怔住,随即哭笑不得。
好家伙。
合着云深不知处两只秘香古炉,一只被沈安偷来送给自己,一只差点被一无所知的沈卿顺手带回家。
这小鬼头,看似贪玩胡闹,竟阴差阳错,把两室的缱绻秘物,全给折腾乱了。
沈卿捧着香炉,全然不懂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心思,只疑惑抬眸:“怎么?这香炉,莫非不能拿?”
屋内檀香袅袅,温香缠袖。
一室静默里,藏着唯有过来人方懂的旖旎秘语,与一场少年无心酿成的、温柔乌龙。
这一日蓝曦臣要独自下山除祟。
往常但凡有外出的差事,沈卿必定要一同前去,半步也不肯叫他孤身涉险。
蓝曦臣也是斟酌许久,瞧着她近来心境松快,才小心翼翼同她提起这件事。
沈卿静坐片刻,心里自有一番思量。
这些时日太过安稳,心底郁结多年的那块心结,反倒要些许刺激方能慢慢化开。
她沉吟半晌,终究是点头应了。
“你去吧。”
蓝曦臣眼底漾开暖意,郑重同她许诺:“我今夜必定赶回。纵使云深不知处夜归不得过卯时的家规于我无关紧要,可我答应你,绝不耽搁。”
沈卿浅浅一笑,挥了挥手送他出门。
寒室之中只剩她一人,四下清静。
桌案上那只青铜香炉还摆在原处,正是白日里从静室拿回来的那一只。
她想起案头还存着些檀香,便取了一小撮,轻轻燃上。
青烟袅袅缓缓升腾开来,淡淡的香气漫在屋子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觉香气温润清雅,并无异样。
可不过片刻功夫,周遭景物便如同水波一般轻轻晃动、扭曲。
沈卿心头微惊,刚要起身,眼前的一切已然彻底改换。
等视线重新清晰,她正伏在一张雕花书案上沉沉趴着。
鼻尖是旧木与墨香交织的气息。
她茫然抬头,侧首便看见一面打磨光润的青铜古镜立在身侧。
镜中人眉眼尚带着几分稚气,肌肤莹润,正是十四岁模样,尚未褪去少女的青涩。
这里是……青梧居。
门外传来轻缓平稳的脚步声,门扉被轻轻推开。
年轻的蓝曦臣立在门口,一身月白广袖校服,墨发束起,玉簪端正。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温润通透,只是那份温润里,还未曾染上往后历经世事的厚重。
“卿卿,你在此处做什么?怎么还不过来。”
他缓步走入屋内,指尖轻轻放在案头一卷书卷之上,“昨日同你说起各宗门往来交涉的诸事,今日便接着讲,这些道理,你也该慢慢学起来了。怎么站在原地不动?可是哪里不妥?”
眼前少年通透聪慧,万事皆能从容处置,唯独于儿女情长一事懵懂腼腆,素来恪守礼法,克己复礼。
沈卿望着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一步一步,慢慢朝着蓝曦臣走近。
“曦臣哥哥。”她轻声开口。
蓝曦臣微微一怔:“嗯?”
“你喜欢我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将少年人震在原地,他微微睁眸,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啊?什么?”
沈卿没有停下脚步,仍旧步步向前,直走到离他咫尺的地方,抬眼定定望着他,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我说,我很喜欢曦臣哥哥。那曦臣哥哥,你不喜欢我吗?”
蓝曦臣耳根悄然泛起一层薄红,语气都有几分滞涩:“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只是……”
“我说的喜欢,是儿女情长的那一种。”
这话一出,少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素来沉稳从容,此刻却乱了方寸,眼神微微躲闪:“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怎会忽然问起这些事情?”
“那到底,你喜不喜欢?”
不等他再开口,沈卿微微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仰头吻了上去。
少年蓝曦臣浑身一震,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仓促避开,面颊已经红透,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卿卿,此事万万不可……”
沈卿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心底暗自感慨,果然还是年少时候的蓝曦臣最好撩拨。
撩过了,不必承担半分责任,不像二人真正圆房之后,一举一动皆是牵绊,一言一行都要相守一生。
这般在幻梦里肆意一回,尽兴之后便可抽身离开,何等痛快。
她抬眼看向窘迫不已的少年,笑意明媚:“好了,不逗你啦。”
只是今日既然入了这一场幻梦,可不能轻易放过。
“今晚我便不回住处了,留在青梧居陪着你。”
蓝曦臣顿时愣住,张了张嘴想要规劝,可对着她澄澈坦然的眼眸,那些恪守礼法的说辞到了唇边,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一整夜,沈卿便安安稳稳留在青梧居。
烛火摇曳之间,她时不时有意无意同他说笑打趣,句句带着撩拨。
年少的蓝曦臣素来心性自持,偏偏遇上这般攻势,只坐得一夜无眠,辗转难安,整整一宿未曾合眼。
第二日清晨,远处传来沉沉的晨钟,一声接着一声,敲过了三遍。
往日里这个时辰,蓝曦臣早已起身整理衣饰,今日却困意沉沉,迟迟未能起身。
沈卿慢悠悠坐起身,侧头看向身侧眼底带着淡淡青黑的少年,开口道:“曦臣哥哥,我没有替换的衣裳了,能不能借我一件?”
困倦的蓝曦臣只勉强抬了抬眼,心下暗道不过一件衣裳,原也无妨,正要应下。
却见沈卿转身,从青梧居内侧的木柜深处,取出一套叠放整齐、做工极尽精致的月白长裙。
那料子柔软光华,绣着淡淡的玉兰花纹样,正是当年青蘅夫人早早备好,留给未来儿媳的一身衣裙。
她指尖轻轻抚过衣料,当着他的面缓缓换上。
少年蓝曦臣望着眼前一身华服的姑娘,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少年蓝曦臣僵在原地,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卿卿,你……你是从何处找出这套衣裳的?”
沈卿指尖轻轻抚过衣料上雅致的玉兰暗纹,眉眼弯起浅浅笑意:“曦臣哥哥,这衣裳穿着很舒服,那我便穿走啦。”
话音未落,她提着裙摆,转身一溜烟跑出了青梧居。
这本是香炉幻化的梦境,沈卿心中毫无顾忌,只想着反正皆是泡影,穿什么都无妨,全然没料到这一场幻梦,竟早已悄悄和另一个梦境缠在了一处。
刚拐过回廊,迎面便撞上了急匆匆赶路的魏无羡。
魏无羡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本来赶着去兰室上课,心里还嘀咕再晚就要挨蓝启仁的训,抬眼却看见一身月白华裙的沈卿迎面跑来。
那一身衣料光华温润,纹样端庄典雅,分明是蓝家主母才配穿的衣裳。
魏无羡脑子里嗡的一声,暗自错愕: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梦见沈卿?!
更何况这身衣服……按道理这个年岁,沈卿根本不该见过这套衣裙,更不可能穿上。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他满心都是惊疑不定。
沈卿停下脚步,歪头看他一眼,语气自然:“魏公子,怎么了?我穿这一身,不好看?”
魏无羡连忙回过神,干笑两声:“没有没有,沈姑娘,挺好看的。”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少女眉眼间冷冽之中藏着几分柔和,心底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冒了出来,鬼使神差开口问道:“沈安……还好吗?”
沈卿闻言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沈安自然在云深不知处,同蓝景仪他们一处玩呢。你怎么反倒来问我?这事你自己心里没数不成?”
这句话一落,魏无羡浑身一僵。
不对啊。
这个时代,沈安根本还没有出生。
他猛地抬眼看向沈卿,沈卿也瞬间反应过来,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两人四目相对。
魏无羡干巴巴扯出一个笑容:“好巧啊,兄嫂。”
沈卿扶了扶额,满脸无奈:“怎么咱们两个的梦,还串到一块儿去了?”
魏无羡长长叹了一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前方传来一道严厉苍老的声音。
“你们二人站在外头交头接耳,磨蹭什么!还不快进来,是打算在外头罚站吗?”
是蓝启仁。
两个人赶紧收了话头,快步踏进兰室。
满堂之内瞬间安静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卿身上。
蓝启仁手里握着书卷,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这套衣服他怎么会不认得?那是当年青蘅夫人提前备好,留给蓝家未来主母的衣裙,一直收在青梧居的柜子深处。
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居然会看见沈卿一身这套华服站在这里,心底下意识便以为,是曦臣给她的。
一旁的蓝忘机也微微抬眸,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明显的震动。
聂怀桑坐在位置上,轻轻扇着折扇,小声啧啧赞叹:“哇,这身衣裳可真好看啊。”
简直是恰到好处地在一旁添了一把火。
沈卿定了定神,从容行了一礼:“蓝老先生。方才来迟了,若是要罚,我便在外头罚站便是。”
蓝启仁捻了捻胡须,望着她,迟疑片刻摆了摆手:“不必了,回你的座位上去吧。
沈卿本就是他素来偏爱器重的晚辈,纵使这身衣裳惹得旁人侧目,他终究没有多加苛责
一旁的魏无羡眼睛一亮,连忙上前一步:“先生,那我呢?”
“你?出去罚站!”
魏无羡垮下脸,只能老老实实退到门外。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魏无羡一进门就瘫坐到案边,压低了声音:“不是吧,咱们两个的梦怎么还能串在一起?”
沈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缓缓开口:“想来问题出在那只香炉上头。我点燃的是檀香。”
“巧了,送到我那边的,也是你送来的檀香。”
魏无羡一拍额头,瞬间恍然大悟,低声嘶了一声,“好家伙,香一点,两个梦直接串一块了。”
“你该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这香炉的用处吧?”
沈卿抬眸:“这香炉还能造梦?”
魏无羡一脸无奈:“不然呢?你以为为什么前些日子我和忘机常常日上三竿都不起身?这香炉在静室燃了好几夜了,谁知道居然被你直接拿走了。”
沈卿微微一怔:“那这香炉又是怎么落到你手上的?”
“还能是谁,你的好弟弟沈安,说是犯了课业的过错,特意拿来赔罪送给我的。”
沈卿闭了闭眼,一时语塞,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说起来,你今日穿这一身,到底干什么去了?”魏无羡好奇地歪过头。
沈卿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也没什么,不过把我家那位夫君好好撩拨了一番。”
魏无羡眼睛都睁大了几分:“哟,看不出来啊,你还会撩人。突然有点心疼泽芜君了。”
沈卿淡淡瞥他一眼:“你心疼他做什么?”
“难道不该心疼吗?”
“那你还真该心疼心疼。”
沈卿忍着笑意,“昨天夜里,我撩了他整整一夜,他一宿都没能合眼。”
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小声惊叹:“可以啊沈卿,你可真厉害。”
正要接着往下说笑,一道清冷的视线直直落了过来。
沈卿余光瞥见身侧的蓝忘机,轻轻撞了撞魏无羡的胳膊,小声提醒:“看见了没有,别再说了。”
兰室内书卷翻动的声响轻轻漫开,先生在台前讲着宗法礼制,底下魏无羡拿胳膊肘暗暗撞了撞沈卿的小臂,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要说咱们这梦也真是做得够离奇的。你这边撞见年少的泽芜君,那我这儿,该是少年时候的蓝湛了。”
沈卿目光落在案上竹简,轻轻嗯了一声。
魏无羡眼底浮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光彩:“要不要干脆大干一把?”
沈卿唇角一勾,淡淡回道:“昨夜我已经干完了。”
魏无羡挑了挑眉,小声追问:“你该不会真的……”
“啊哈,你倒还清楚分寸。”沈卿斜睨他一眼。
“那等下课,咱们好好玩玩?”
“倒也无妨。”
谁都没料到,更大的一桩热闹,还在后头等着二人。
下课钟声一响,学子纷纷起身离座。人群还未散尽,蓝忘机缓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沈卿一身月白蓝家主母衣裙上,沉静开口:“沈姑娘,这身衣裳从何处得来?”
沈卿垂首看了看衣料上玉兰暗纹,一脸坦然:“怎么?这身衣裳不好看么?”
蓝忘机唇瓣微抿,话到嘴边又顿住,终究没有再言语。
“哎,蓝二公子,”沈卿故意含笑,“你该不会,偏偏中意这身衣裳吧?”
一旁江澄抱着书卷路过,随口插了一句:“蓝家本就皆是上好衣料,自然好看。”
蓝忘机依旧沉默,耳根却悄悄泛开一丝浅红。
魏无羡立刻在一旁起哄:“哟,你们蓝家穿衣服还有这般讲究?”
“别拿这种话打趣了。”
沈卿轻轻摆了摆手,止住玩笑。
几人并肩一同往藏书阁方向走去,刚转过回廊,迎面便看见了少年模样的蓝曦臣。
沈卿眼底一亮,心底暗道,年少的泽芜君,最好逗弄了。她侧头对着魏无羡轻轻抬了抬下巴:“看好了。”
魏无羡比了个手势:“尽管展示。”
沈卿径直上前。
蓝曦臣望见她身上这套衣裙,脚步骤然顿住,满眼错愕:“卿卿?你怎么会穿着这套衣裳?你怎知此物收在青梧居内?”
沈卿抬眼望进他温润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曦臣哥哥,我心悦你,爱慕于你,我想嫁你为妻,所以才穿上了这身衣裳。你,不喜欢我吗?”
说罢,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袖口。
站在不远处观望的魏无羡猛地倒吸一口气,心里暗叹一声:好家伙,沈卿是真敢说。
少年蓝曦臣整个人僵在原地,面颊瞬间染上浓重的绯色,慌乱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都有些支离:“沈姑娘……此事……容我慢慢斟酌,你切莫这般急切。”
话音落,他匆匆一揖,便快步离开了。
恰好这一幕落在刚走出藏书阁的蓝忘机眼中。
魏无羡一下子跳了出来,笑着调侃:“怎么样,被当场抓包了吧。”
沈卿神色坦然:“那又如何,本就是梦里。”
可下一瞬,魏无羡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眉头轻轻皱起。
“等等……这里怎么还有一个我?”
沈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廊下远处果然站着另一个魏无羡,正抱着一摞古籍,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
“有一种可能,”魏无羡声音压低了几分,“这幻境是会层层嵌套的。上次我点燃那香炉,里面那个蓝湛,根本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一个。”
沈卿后背微微一麻:“你别吓我。”
正说着,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蓝忘机,随口问道:“你兄长下山除祟,已经回来了?”
蓝忘机平静垂眸:“未曾。兄长要到卯时方能归来,兄嫂。”
这一声“兄嫂”落下来,沈卿只觉得一阵困意猛然涌了上来,脑袋昏沉沉的。
她喃喃自语:“这梦怎么越来越离谱了……我真想赶紧醒过来。”
“兄嫂,”蓝忘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不该这般撩拨我兄长。”
“原来,都被你看见了。”
蓝忘机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结方才那件事,转头看向一旁的魏无羡:“既如此,魏婴,你随我过来。”
沈卿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作势要走。
魏无羡急忙伸手:“哎!兄嫂!你就这么丢下我不管了?”
沈卿摊了摊手,笑意藏在眼底:“我还怎么管你们?你们二人要行温存之事,我站在一旁旁观算什么道理?我先走一步。”
“可我们还未回静室!”
沈卿轻轻扬眉:“藏书阁,不也一样么。”
魏无羡猛地瞪大双眼:“沈卿你疯了?!”
“那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这般想过?”
蓝忘机侧过脸看向魏无羡,眸色沉沉,淡淡开口:“从前倒未曾想过。今日,倒是不妨一试。”
沈卿见此情景,摆了摆手,转身便朝着回廊另一端缓步离开。
“那你们慢聊,我是真该走了。”
魏无羡忽然伸手一把拽住沈卿的衣袖,哪里肯放她就这么一走了之。
“不行,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沈卿轻轻挣了挣,唇角含着一丝笑意:“放心吧,忘机定然会好好疼爱你的。”
魏无羡却垮了脸,低声嘟囔一句:“怕是只有疼,没有爱。”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道便将三人一并拽进了藏书阁内。
刚跨进门,沈卿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
若是就这么进去,里面本来还有一个少年模样的魏无羡,外头再站一个自己身边的魏无羡,两个魏无羡摆在一处,还不得把那个少年给直接吓懵了?
果不其然,案前正埋着头抄家规的少年魏无羡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的三人——沈卿,还有身侧的蓝忘机,以及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沈卿连忙抬手摆了摆,打算开溜:“罢了罢了,魏公子,看来我果真不该在此打搅,你们二人慢慢叙,我先走便是。”
可身后又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沈姑娘。”
沈卿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廊下又立着一人,又是一个蓝忘机。
两个魏无羡,两个蓝忘机,整整齐齐站在藏书阁之中。
沈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喃喃道:“不会吧……该不会,待会儿再冒出来一个我吧?”
魏无羡也神色凝重起来:“应当不会。这梦原来是层层嵌套的。想来最开始是兄嫂你先入了幻境,后来我跟着进来,再之后忘机也踏进来了,几层梦叠在了一处。”
“好家伙,一人一个梦,全都摞一块儿了。”沈卿轻轻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香炉造出来的幻境实在离谱。
还没等二人再说些什么,身侧两道身影已经骤然动了。
年少的蓝忘机同少年魏无羡竟直接扭打在了一起,书卷竹简散落一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沈卿往旁边退了一步,立刻表态:“我敢保证,这绝对是忘机的梦,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也保证。”
魏无羡在一旁连忙附和。
少年魏无羡一边躲闪,一边急声喊道:“我不过说了一句有些事你不懂,你至于动手吗!”
沈卿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当年你们在藏书阁,竟是这么打起来的?这事我从前可半点都不知道。”
两个人静静站在一旁,就安安稳稳看着场内缠斗的两道身影。
没过片刻,年少的蓝忘机手腕一翻,稳稳扣住了少年魏无羡的胳膊,将人按在了堆满书卷的案几边,眼眸沉沉,低声开口:“谁说我不懂。”
沈卿猛地一怔,脸颊微微发烫,慌忙侧过身子:“这、这是我能看的场面?我先走了先走了。” 嘴上说着要走,脚步却没能立刻挪开。
魏无羡在一旁轻轻拉住她的袖口,低声笑道:“别急着走,蓝湛应当不会做到这般地步的。”
可下一瞬,衣衫一件件落在地面,散落一地。
沈卿眼皮一跳,再也待不住了:“不行,我真得走了,这个我可看不得。”
少年魏无羡浑身绷紧,又惊又慌,扬手抓起案上一本厚厚的圣贤典籍,朝着蓝忘机便狠狠砸了过去。
书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先落在蓝忘机的胸膛,再弹落,直直掉在了少年魏无羡的腿上。
书页散开,一张卷着的图卷跟着滑了出来。
竟是一卷春宫,画的正是龙阳之事。
沈卿瞳孔猛地一缩:“我的天,你们玩得这么大?”
她侧头看向身侧真正的蓝忘机,强忍着笑意:“可以啊忘机,你这梦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蓝忘机耳尖通红,微微别开视线,窘迫得一言不发。
一旁的魏无羡挑了挑眉,凑近蓝忘机,压低了声音:“蓝湛,老实交代,从前在藏书阁的时候,你难道真没有动过这种念头?”
沈卿扫了一眼那铺开的画卷,轻轻叹气:“依我看,未必没有动过。”
少年魏无羡脸色发白,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蓝忘机,你疯了?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站在一旁的魏无羡抱着胳膊,淡淡开口:“还能干什么,自然是干你啊。”
这句话刚落地,沈卿哪里还敢多停留片刻,转身拔腿就跑,跑得比谁都快。
身后藏书阁里所有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檀香的烟雾开始缓缓消散,整座嵌套在一起的幻梦,正在一点点崩塌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