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过去还没有几天,这日中午,蓝景仪和蓝思追又跑来找沈卿。
“沈副宗主,含光君今早和蓝老先生提了,还是没成。”
蓝景仪急得直挠头。
蓝思追也说:“蓝老先生没松口。师父,这可怎么办?”
蓝忘机想给魏无羡一个名分,但蓝启仁迟迟不肯松口。沈卿当然知道这个事儿,也只有她和蓝曦臣出马,才能使自己这位比较严厉的叔父松口。
蓝忘机没说什么,蓝思追和蓝景仪却已经开始着急。
二人在商量,想着怎么才能让蓝老先生点头。
“沈副宗主说话最有分量。”
蓝思追轻声说,“若师父肯开口,或许有转机。”
蓝景仪立刻点头:“对对对,沈副宗主出马,比含光君去说都管用。她可有法子了。”
“师父,您能不能想个法子?我知道,蓝家上下,您说话最管用。”蓝思追说得认真。
沈卿看他一眼:“行。我试试。”
她转头看向正坐在一旁剥枇杷的蓝曦臣,道:“阿涣,别剥了。下山去买只鸭子。”
蓝曦臣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沈卿又说:“挑肉嫩一点的,好嚼些,厚实软烂些,好下口。”
蓝曦臣一听就懂了。他放下枇杷,笑了一下:“知道了。”
蓝景仪还在发懵:“沈副宗主,让蓝宗主去买鸭子做什么?这跟魏前辈的事有关系吗?”
沈卿道:“你们只管等着。阿涣,买好了就回来,别耽误。”
她又对蓝曦臣补了一句,“记得让山下的人把鸭子杀好。云深不知处不可杀生。”
蓝曦臣点头:“好。”
蓝景仪仍是一头雾水。蓝忘机却已明白,低声道:“别打断兄嫂说话。”
蓝景仪立刻闭嘴。
沈卿又说:“忘机,你去同叔父说一声,就说我今日亲自下厨,请他到寒室用饭。许久没聚了,请他赏脸。”
蓝忘机应了,转身便去。
这顿饭安排在下午。
蓝启仁到时,寒室里已经飘出卤鸭的香气。
蓝曦臣迎他入座,蓝忘机也到了。
沈卿从后头出来,最后一道菜稳稳放在桌上。
“叔父最爱的卤鸭。”沈卿笑道,“我今日亲自做的。您尝尝。”
蓝启仁看着她,又看看蓝曦臣,忽然叹了口气:“幼微,你今日怎么想起做这道菜?”
他顿了顿,又说,“上回你请我吃这道菜,还是忘机戒鞭的时候。我为那事,和族老们解释了一整天。”
沈卿不紧不慢地给他夹菜:“叔父说什么呢。就是一顿便饭。您先吃,凉了便不是那个味了。”
蓝启仁没动。
他盯着那盘鸭,半天才道:“我这是第二回吃你们夫妇的鸿门宴了。”
沈卿笑得温顺:“叔父,您先尝一口。这鸭子是曦臣亲自下山挑的,肉嫩着呢。”
蓝启仁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鸭肉入口,又嫩又香,带一点他极喜欢的甜味和清香气。
他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卿知道,他吃进去了。
“说吧。”蓝启仁放下筷子,“什么事。”
蓝曦臣道:“是为魏公子的事。”
蓝启仁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沈卿道:“叔父,当年的事,是非曲直您也清楚。金家毁约在前,我与曦臣也都参与了。魏公子这些年不容易,忘机又……您就当心疼忘机,也不能真让魏公子一辈子在外头。”
蓝启仁冷笑:“你们夫妇俩倒是同心。”
沈卿给他添了杯茶:“蓝家上下,还不是都靠叔父撑着。您若肯在族老面前说一句,哪有不成的事。”
蓝曦臣跟着道:“叔父在族老中的分量,谁比得了。”
蓝启仁看看沈卿,又看看蓝曦臣:“你们两个今日是商量好了,一个做菜,一个帮腔。”
沈卿道:“菜是侄女该做的,帮腔是夫君该做的。”
蓝启仁被她这句“侄女”叫得一愣,半晌,才哼道:“罢了。我去同族老说。只是下次,换道菜。这卤鸭,我是不想再吃了。”
沈卿笑道:“那下回我给叔父做清蒸鲈鱼。”
蓝启仁瞪她:“还下回?”
蓝曦臣在一旁补道:“只吃饭,不谈事。”
蓝启仁懒得理他们。他低头又吃了几口,到底还是把那碗饭用完了。
这顿鸿门宴后来传到蓝思追和蓝景仪耳朵里。
蓝景仪大呼:“还是沈副宗主厉害!一道菜就把蓝老先生拿住了。可比蓝宗主和含光君亲自说都管用。”
蓝思追只是笑,说:“师父自然有办法。”
魏无羡后来听说了,也笑:“沈副宗主请蓝老先生吃卤鸭?那我得谢谢那只鸭子。”
他说完又看蓝忘机,“蓝湛,你兄长和兄嫂平时也这么对付你叔父?”
蓝忘机不答,只道:“食不言。”
但谁都知道,蓝启仁这回是又被自家人拿捏住了。
不是输给了一只鸭子,是输给了那两个肯为魏无羡花心思的人。
蓝忘机回到静室时,天色已经暗了。魏无羡正半靠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摸来的书。
他见蓝忘机回来,立刻坐起来:“怎么样?蓝老先生怎么说?”
蓝忘机关上门,走到他面前,道:“叔父应了。”
魏无羡怔了一瞬,随即笑开:“真的?那我是不是……”
蓝忘机点头:“他认了你这个人。可若要将你的名字与我的并在一处,记入蓝氏族谱,明日我还得再去问一次。”
魏无羡“哦”了一声,笑容稍收:“那就是说,名分给了,族谱还不一定?”
蓝忘机道:“嗯。但我会去说。”
魏无羡盘腿坐好,难得认真起来:“那鸿门宴,沈卿和你兄长帮了大忙。若不是她那一只鸭子,蓝老先生怕是连今晚这关都不肯过。”
他说着,又笑,“我得好好谢谢沈卿。”
蓝忘机道:“是该谢。”
他顿了一下,“只是后头还有更麻烦的事。”
魏无羡问:“什么?”
蓝忘机道:“族老那边。若要将你正式写进族谱,族老们还要再议。到时候,少不得还要兄长和兄嫂出面。”
魏无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总是给你们添事。”
蓝忘机看他:“不是。”
魏无羡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等我这么久,我总不能连个名字都进不去。”
蓝忘机说:“会进去的。”
魏无羡便不再说话。
他拉蓝忘机坐下,自己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上:“蓝湛,你说,等这事真成了,我是不是就能一直住这儿了?”
蓝忘机道:“自然。”
魏无羡笑:“那我要在你们蓝家的族谱上,叫什么?魏婴?还是魏无羡?”
蓝忘机道:“随你。”
魏无羡说:“那还是魏婴吧。你叫得顺。”
蓝忘机“嗯”了一声。魏无羡又笑:“到时候我是不是要跟你一起叫叔父?”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道:“那我不叫他蓝老先生了。跟着你叫叔父。”
蓝忘机低头看他:“你愿意?”
魏无羡道:“有什么不愿的。他若肯让我进蓝家,我便真当他是长辈。”
蓝忘机不说话了,只抬手,轻轻揉了揉魏无羡的后颈。魏无羡闭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魏无羡才又开口:“沈卿那儿,我明日去谢她。”
蓝忘机道:“兄嫂这几日忙。你去了,别闹。”
魏无羡道:“我保证不闹。就去说声谢谢。”
蓝忘机道:“好。”
魏无羡笑:“我以后也学你,多听兄嫂的话。”
蓝忘机道:“你听话便好。”
魏无羡说:“我听话。”
蓝忘机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魏无羡笑得更深,伸手环住他的腰。
静室里很静。外头有风从后山吹来,带着一点夜雾和松香。魏无羡想,蓝家这山,这水,这人,从今往后,就真的和他有关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山下望一眼的人。他也要进这山门,也要在这族谱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而这一切,有沈卿和蓝曦臣在替他推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又淡了些。
他往蓝忘机怀里靠了靠,小声说:“等事情定了,我要请沈卿吃三笼虾饺。”
蓝忘机道:“她不爱吃多。”
魏无羡说:“那我给她做。”
蓝忘机看他:“你会?”
魏无羡道:“我学啊。”
蓝忘机没说话,只又亲了他一下。
魏无羡笑:“蓝湛,你今日怎么老亲我。”
蓝忘机道:“你今日话多。”
魏无羡说:“我高兴。”
蓝忘机“嗯”了一声,将人揽得更紧。
静室的灯影落下来,把两个人叠在一起。像这漫长十三年,终于有了一点甜。
在入族谱这件事上,蓝忘机曾跪在蓝启仁门前,整整一日。
蓝启仁没有立刻应。
沈卿和蓝曦臣知道后,也去劝。
蓝启仁到底松了口,却道:“我这一关好说。族老们那关,你们自己去过。”
于是这日上午,沈卿、蓝曦臣与蓝忘机三人,一同去了议事堂。
沈卿原不想让蓝忘机去。
蓝忘机话少,坐在那儿也说不了几句。可沈卿转念一想,若只她与蓝曦臣去,这桩事便成了兄嫂强推,蓝忘机自己不能不露面。
他得去。哪怕只是坐在那儿,让族老们看见他的态度。
议事堂里,七位族老已经坐着了。
沈卿和蓝曦臣行礼,蓝忘机跟在后面,也端正行过。
几位族老脸色不一,有的还算和缓,有的板得厉害。
蓝景仪和蓝思追本要来听,被沈卿一个眼神拦在门口。
为首的族老道:“宗主,沈副宗主,今日要议的,是忘机与魏婴的事?”
蓝曦臣道:“是。”
那族老看向蓝忘机:“忘机,你可想好了?魏婴修诡道,又曾与温氏为伍。你二人若成,他便是要进蓝氏族谱的人。”
蓝忘机道:“是。魏婴曾于射日之征有功,亦曾得叔父允入家宴。他入蓝家,也必守蓝氏家规。”
沈卿道:“诸位族老担心什么,我与曦臣都知道。诡道二字,听着惊人,可魏婴从未用它害过蓝氏一人。当年穷奇道,他救的是温氏老弱。这些年来,他几时借蓝家之名生过事?”
族老道:“他人在外,名声终究不好。”
沈卿道:“名声不好,便一辈子不能正名么?若仙门百家都只认名声,不认是非,那今日这议事堂,也不必坐了。”
族老一噎。
另一位族老道:“可蓝家百年清名,若因他损了,谁来担?”
蓝曦臣道:“我担。”
他说得平静,众人都看向他。
蓝曦臣道:“魏婴入蓝家,行止有差,是我与幼微督管不严。蓝氏清名,不会因他而损。若损,我与幼微共担。”
沈卿也道:“我也是从外头嫁进来的。诸位当初不曾因我改过蓝家什么而刻薄我,如今也不该因魏婴过去,便断他与忘机一生。”
这话一出,几位族老都静了。
沈卿又缓了声:“魏婴此人,我认识他多年。他最不愿的,就是连累旁人。若他真进了蓝家,只会比从前更收敛。”
蓝忘机道:“魏婴待我,从无所求。是我求他留下。”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
大族老叹了口气:“罢了。你既说到这个份上,我们也不做恶人。启仁都点头了,我们若再拦,倒显得族中不容人。”
他看向蓝忘机,“只是记入族谱,日后你们这一支,需与蓝氏家事无异。不得另生枝节。”
蓝忘机道:“忘机明白。”
沈卿和蓝曦臣对视一眼。蓝曦臣道:“既如此,族中便拟吉日,将魏婴之名记入谱中。”
族老们点头。沈卿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把族老们的脸面也顾全了。等从议事堂出来,蓝景仪和蓝思追还候在门口。
蓝景仪忙问:“成了吗?”
沈卿看蓝忘机一眼,道:“成了。”
蓝景仪差点蹦起来。蓝思追也笑了。蓝忘机低声道:“多谢兄嫂。”
沈卿道:“谢什么。本就是你和魏婴该得的。”
蓝曦臣道:“去告诉他吧。”
蓝忘机点头,快步去了。
沈卿和蓝曦臣并肩站着,看蓝忘机走远。
沈卿道:“这一关,比金麟台还难些。”
蓝曦臣道:“还是过了。”
沈卿笑:“和稀泥也好,打太极也好,总归是成了。”
蓝曦臣也笑:“辛苦卿卿。”
沈卿摆手:“走吧。去告诉叔父。”
两人往蓝启仁处去。云深不知处的天,蓝得清透。沈卿想,这一次,蓝忘机的名字旁,终于要添上魏婴了。像她当年站到蓝曦臣身边一样。不是谁成全谁,是两个人,从此真真正正写在一处。
这桩大事过了之后,沈卿便真正忙起魏无羡和蓝忘机的婚事来。
这日午后,她没让人请魏无羡来寒室,而是和蓝曦臣一道去了静室。
成婚是魏无羡自己的事,总不好只让他当个旁观。
到了静室,蓝忘机正在给魏无羡煮茶。魏无羡难得没在榻上歪着,见他们来,笑道:“兄嫂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这云深不知处的大忙人。”
沈卿道:“自然是为你的婚事。”
魏无羡一听,忙坐直:“我的婚事?”
沈卿道:“蓝家的规矩,我来安排。可有些事,还得问你。”
魏无羡道:“还要问我?我以为你都定好了。”
沈卿说:“喜服想要什么样式?你与忘机当日在云深听学时都穿惯了蓝氏旧服,如今成婚,是照旧制,还是想重新裁一色?”
魏无羡道:“这也要我来选?太麻烦了吧。”
沈卿道:“这有什么麻烦。我当年从青陵嫁到姑苏,比这麻烦多了。我和你兄长光是筹备,就用了两个多月。”
魏无羡瞪大眼:“两个多月?”
沈卿说:“可不是。明媒正娶,哪里能省。你放心,你也是明媒正娶。蓝家不会少你任何一样。我们看着你,断不会委屈了你。”
魏无羡听她这样说,心里一暖,道:“沈卿,有你在,我最放心。”
沈卿道:“自然。”蓝曦臣在旁道:“有卿卿在,我也放心。”
魏无羡笑了。他又凑过来:“那我有嫁妆吗?”
沈卿看他:“你想要嫁妆?”
魏无羡道:“我随口问问。”
沈卿道:“行啊。我从自己私库里拨给你,一百八十台。”
魏无羡“啊”了一声:“一百八十台?这么多?”
魏无羡听到“一百八十台”,人都坐直了:“一百八十台?沈卿,你认真的?”
魏无羡问:“那些嫁妆,里面都装些什么?”
沈卿道:“开头,自然是聘雁。不过你既是从蓝家办,又不用再绕那些虚礼,聘宴便直接摆到前头便是。后头多是金银珠宝、田产铺子、傍身的细软,还有些珍宝。总归就是这些。”
魏无羡道:“这么多?那你当年嫁来姑苏,也是这些?”
沈卿道:“明媒正娶,一百八十台是正礼,跑不了。”
魏无羡“哦”了一声:“那你们青陵沈氏给你的,也是这些?”
沈卿说:“前面自然也是。金银珠宝不必说。可后头那几台,更多的是丹药、书册、灵药灵草一类。”
蓝曦臣在旁道:“我记得当年替你理嫁妆时,姚先生拿了一整箱丹药给你。”
沈卿道:“是。他嘴上不说,却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塞进来了,还不止。”
魏无羡听得瞪大眼:“还不止这些?沈卿,你当年到底带了多少来?”
沈卿说:“二百多台,满台。抬进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叫起来:“二百多台?还满台?”
沈卿道:“我兄长没要曦臣给的那些聘礼。他说,那既是阿涣给你的,你便自个儿带过去。所以算起来,我当年的嫁妆,加上聘礼,统共二百余台。全数是满台。”
魏无羡倒吸一口气:“二百多台?还满台?”
沈卿点头:“准确多少,你问曦臣。他记这些比我还清。”
魏无羡看向蓝曦臣。
蓝曦臣道:“两百三十台。大婚当晚,卿卿与我一同理单子。她理到一半睡了。我安顿她睡下后,又继续对。对完,正好二百三十台。”
沈卿道:“后面五十台,是他当时给我的聘礼。里头几台是灵田,后头多的是古籍灵草和丹药。”
魏无羡听得直咂舌:“我要是也二百三十台,我还嫁什么,我光数钱得了。”
沈卿笑道:“所以我才说,一百八十台都委屈你。”
魏无羡忙道:“别别别。我可受不起。要不就一百五十台,行不行?我真的不要那么多。”
沈卿道:“你这还没过门,就替我省钱了?”
魏无羡道:“我不是替你省,我是怕你们忙。”
沈卿道:“忙倒不忙。你兄长都数得过来。”
蓝曦臣道:“左右也只是一份单子。”
魏无羡道:“那便一百五十台。再多,我夜里该睡不着了。”
沈卿笑:“行。那就一百五十台。不少你的。”
魏无羡忽然道:“那是不是还有雁?”
沈卿道:“自然。聘雁是少不了的。”
魏无羡道:“雁不是一公一母么?我和蓝湛这……怎么弄?”
沈卿笑:“你倒想得远。放心,我懂你意思。给你备两只公雁,可好?”
魏无羡“哎”了一声:“沈卿!”
蓝忘机坐在旁边,仍不言语。
蓝曦臣倒笑了,道:“公雁便公雁。无妨。”
沈卿道:“就是。你二人成婚,又不是给雁看。”
魏无羡道:“可礼制上……”
沈卿说:“礼制上你也是明媒正娶。雁不过是彩头。总不能因着雁,误了你和忘机拜堂。”
魏无羡便也笑了:“那好。我要精神些的,别半路蔫了。”
沈卿道:“放心。让景仪他们挑最神气的两只。”
魏无羡道:“那我可记住了。”
蓝曦臣笑:“等成婚那日,让忘机亲手交给你。”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看蓝忘机一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摸了下鼻尖:“那我也得备点回礼。”
沈卿道:“你人留下便是最大的回礼。”
魏无羡“哈”了一声:“沈卿,你今日说话怎么这么甜。”
沈卿道:“要成亲了,自然要哄着你。”
魏无羡道:“我不用哄。我高兴都来不及。”
蓝曦臣道:“高兴便好。”
沈卿又坐了一会儿,才和蓝曦臣起身。
魏无羡送他们,到门口还笑:“沈卿,雁可别忘了。”
沈卿道:“知道了。两只公雁。”
魏无羡道:“我要蓝湛挑。”
沈卿说:“行。让忘机挑。”
蓝忘机道:“好。”
沈卿和蓝曦臣便回去了。
路上蓝曦臣道:“公雁一事,你应得倒快。”
沈卿说:“成亲本是欢喜事。他既提了,便让他高兴。两只公雁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蓝曦臣道:“你如今倒是越来越有当家做主的风范了”
沈卿说:“多谢夸奖。”
蓝曦臣笑:“你比我更像。”
沈卿轻哼,往他肩头一靠。
天已经半暗,山风从林间吹来。
沈卿想,这两只雁,她也要亲自去选。选最精神的。
到时候让它们扑着翅膀,从蓝忘机手里,送到魏婴手里。
这一场礼,她不能漏。连雁,都要成双。
这几日,沈卿都在寒室里理请柬。魏无羡得空便跑来看看。
他趴在案边,见沈卿下笔不停,问:“江澄那边,帖子也发了?”
沈卿道:“自然发了。他早回了,说会来。”
魏无羡道:“他真来啊?”
沈卿说:“好歹同门一场。你与他之间,那些账我算不清。可他既应了,便是愿意来。你也不必多想。”
魏无羡“哦”了一声,像松了口气。
他抬头打量寒室,忽然道:“沈卿,你这寒室陈设,怎么倒像青梧居?”
沈卿笔一顿,笑:“你现在才看出来?”魏无羡说:“我又不常来。再说,我前世记性也不全。还能看出像青梧居,已经很好了。”
沈卿道:“亏你还能认出来。这处确实仿着青梧居改的。”
魏无羡道:“蓝宗主改的?”
沈卿“嗯”了一声:“阿涣当时怕我不适应,便让人照着青梧居的格局改了。我后来住惯了,也没再动。”
魏无羡道:“原来如此。”
他往后窗外望了望,又说:“后头还种着桃花。一片片的。”
沈卿说:“也是他让人弄的。”
魏无羡道:“你夫君真会疼人。”
沈卿笑:“你如今才知道?”
魏无羡道:“早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他连屋子都替你改成这样。”
沈卿说:“所以你与忘机成亲后,若也想要桃花,便让他给你栽。若想要别的,也同他说。”
魏无羡道:“我啊,还是喜欢兔子。”
沈卿轻哼:“你那兔子,还嫌不够多?
魏无羡笑:“不嫌。”
魏无羡又说:“你当年一个人从青崖到青陵,又从青陵到姑苏。沈卿,你真不容易。”
沈卿道:“也没什么。习惯了。”
魏无羡道:“换我早跑了。”
沈卿笑:“我跑什么。阿涣在我身边呢。”
魏无羡“哦”了一声:“对了,兄长今日怎么没陪你?”
沈卿道:“他去议事堂对单子。我在这边拟聘单。本来说我同他一道去。他非不肯,说我一坐就是大半夜不回来。”
魏无羡道:“那我还真不能评。你们的事,我不懂。”
沈卿道:“很假吗?”
魏无羡笑:“有一点点。”
他压低声音:“其实我也没想明白。四千多条家规,你怎么熬得下去?”
沈卿一听就笑了:“熬什么。我什么时候被阿涣罚过。”
她说得轻巧,“我从前在后山偷抓鸡烤了吃,他都不知道。就算后来知道了,也只会说,下回带我去山下吃卤鸭。”
魏无羡心说:我去。
沈卿又道:“就算我真犯了什么事,也早处理干净了。哪能像你一样,次次叫人抓个正着。”
魏无羡道:“你厉害。”
沈卿说:“不是厉害,是我不像你这么明着来。”
魏无羡笑:“我那叫真性情。”
沈卿说:“你那叫不省心。”
魏无羡也不恼,忽然道:“那今晚去喝酒呗?我那儿还有两坛。”
沈卿道:“你疯了?现在什么时候。”
魏无羡道:“忙里偷闲嘛。”
沈卿说:“算了。喝酒若被我家那位知道,我今晚活下来的几率很小。”
魏无羡笑:“哪有这么严重。”
沈卿道:“你自是不怕。你有忘机惯着。”
魏无羡道:“蓝宗主也惯你。”
沈卿说:“惯归惯。酒不能碰。至少今晚不能。”
魏无羡道:“行吧。等你忙完,我再请你。”
沈卿说:“等忙完,我请你。”
魏无羡道:“那说定了。”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找蓝湛吃饭。你记得歇。”
沈卿点头。蓝曦臣还没回。寒室里只剩沈卿一个。她看着满案帖子,又想起魏无羡方才那番话。
从青崖到青陵,从青陵到姑苏。确实走了很远。
可她不悔。因为蓝曦臣在。像现在,天已经晚了,他还没回。
沈卿想,等会儿他回来,要让他看看自己理的这些。再跟他说,别在议事堂坐太晚。
他家卿卿还等着呢。
她这样想着,嘴角轻轻翘起来。外头暮云来报,说宗主已经往回走了。
沈卿便合上册子,走到门边去等。
灯笼刚点起来,光从廊下照过来。
蓝曦臣的身影从雾里慢慢近前。沈卿站在那里,像等了很多年,又像只等了他这一会儿。
蓝曦臣见她在门口,道:“怎么出来了?”
沈卿说:“等你。”
蓝曦臣便笑了,走上前,牵住她:“走,回屋。”
沈卿“嗯”了一声,和他并肩进去了。云深不知处又静下去。
后山的桃花早谢了,可沈卿觉得,今晚风里,还是有香。
(忘羡大婚当日)
山下彩衣镇,茶楼酒馆里早议论开了。
“听说没有?山上今日要办喜事。”
一个灰衣汉子剥着花生,抬下巴朝云深不知处的方向点了点。
“怎会没听说。昨夜山道上就挂上红绸了。今日一早,送上去的菜肉酒水比过年还多。”旁边人接话。
“办什么喜事?蓝家又娶谁?”有人问。
“还能是谁。给魏先生正名分。”
那灰衣汉子笑,“就是从前那位夷陵老祖,魏无羡魏公子。他和含光君的事,山下不都传遍了?”
“当真?他和含光君年少相识,倒也算青梅竹马。只是当年金家那桩事,误了他们多少年。”
“可不是。这时候能成,是真不易。”
又有人道,“含光君什么人物,等了这些年,到底把人等来了。”
“那魏先生也算熬出头了。往后就是云深不知处的人了。”
“你们瞧,山上都披红挂彩了。今日这阵仗,怕是不小。”
此时的云深不知处,确已满山挂红。沈卿天不亮就起来了,把一切都又过了一遍。
她亲自去给魏无羡盖了盖头。魏无羡坐在镜前,手都在抖。
沈卿道:“别抖。今日是你大喜。”
魏无羡说:“我哪抖了。我是高兴。”
沈卿笑:“高兴也不许掀盖头。”
魏无羡说:“我不掀。就偷偷看一眼。”
沈卿道:“看什么。”
魏无羡问:“那两只雁,真是公的?”
沈卿说:“公的。我亲自盯着挑的,跑不了。”
魏无羡“哦”了一声,又小声:“我昨晚没睡好。”
沈卿说:“看出来了。眼下都青了。”
魏无羡道:“那你给我遮一遮。”
沈卿便让人取了点粉,替他轻轻压了压。魏无羡被她按着,像个小媳妇。沈卿说:“好了。今日谁都看不出来。”
魏无羡笑:“沈卿,你以后若不当副宗主了,还能给人当全福人。”
沈卿说:“我只给你当这一回。”
魏无羡说:“那我也值了。”
蓝忘机已经等在正堂。
蓝曦臣站在他身侧,见沈卿扶着魏无羡出来,冲她轻轻点头。沈卿也点头。她扶魏无羡一步步走到堂前。
蓝忘机上前,从她手中接过魏无羡。沈卿退后一步,站在蓝曦臣身侧。
堂上红烛高照。蓝启仁坐在上首。魏无羡的盖头极薄,透出一点轮廓。
他小声问:“蓝湛,雁呢?”
蓝忘机道:“在侧。”
魏无羡说:“公的?”
蓝忘机道:“公的。”
魏无羡就笑了。沈卿在旁也笑。蓝曦臣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卿低声道:“一百五十台嫁妆,已经抬回静室了。都是满台。”
蓝曦臣道:“辛苦。”
沈卿说:“不辛苦。值得。”
鼓乐声起。
蓝忘机和魏无羡并肩跪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魏无羡起身时,盖头晃了一下。蓝忘机伸手,将他一扶。
堂下众人皆静,只闻礼官唱名。沈卿看着他们,忽然有些眼热。
她偏过头,对蓝曦臣说:“他俩终于成了。”
蓝曦臣道:“嗯。成了。”
沈卿说:“比我嫁你时,还让人想哭。”
蓝曦臣笑:“你今日可别哭。你哭了,景仪他们更得乱。”
突然,蓝忘机说了一声:“兄嫂,你不打算扶魏婴回去了吗?”
沈卿这才回头说道:“啊,我倒是忘了,那你们两个张罗着哈,我就走了。”
沈卿说道:“阿涣,等会我来找你”
蓝曦臣点了点头说道:“去吧,我等你”
沈卿把魏无羡扶进静室,让他坐下。
魏无羡盖着盖头,还伸手想掀。沈卿按住他:“别动。你夫君还在外头应酬。我也得出去。”
魏无羡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沈卿道:“你就坐这儿。若饿了,让暮云给你送吃的。我吩咐过了,都有,也有辣菜。今日江澄来了,沈安他们来了,我大哥也到了。他们都看着你拜了堂。你安心等着便是。”
魏无羡“哦”了一声:“那你们坐主桌吗?”
沈卿道:“我大哥说,我们撮合的,我和阿涣得坐主桌。”
魏无羡说:“确实,若不是你俩,我今日哪能坐在这儿。”
沈卿笑:“行了。别贫。把盖头盖好,好好歇一会儿。我当年成婚时,脚伤着,一进房就睡了。等阿涣回来,我连扇子都没拿住。只记得他替我卸了一晚上钗环。”
魏无羡道:“那我今日有这待遇吗?”
沈卿说:“你没有。你活蹦乱跳的。”
魏无羡笑。沈卿又道:“你今日拜堂时,满脸都写着‘我不想嫁四千条家规’,又拿蓝忘机没办法。那表情,我在边上都想笑。”
魏无羡道:“我盖着盖头,你怎么看见的?”
沈卿说:“我感觉得到。”
魏无羡道:“你神了。”
沈卿轻哼:“我还不懂你。”
她整了整魏无羡的喜服,说:“我出去了。你老实待着。”
魏无羡点头:“帮我看着蓝湛,别让他喝多。”
沈卿道:“知道。”
她转身出门。暮云从廊下过来,低声道:“沈副宗主,前面开席了。”
沈卿点头,往正堂去。
席上都是亲眷,不闹。
沈卿与江澄敬了酒。江澄难得没挑刺,只道:“你倒是会办事。”
沈卿说:“你今日肯来,我替我大哥和魏婴都谢你。”
江澄道:“不用。我来,是为蓝忘机。”
沈卿笑:“都一样。”
沈屿也过来,和沈卿碰了碰杯:“今日辛苦。”
沈卿说:“不辛苦。大哥今日也高兴。”
沈安、蓝景仪、蓝思追、金凌他们几个小的更不必说,眼睛还总往静室方向瞟。
沈卿道:“都好好吃饭。今晚不许闹。”
蓝景仪应:“知道了。”
沈卿这才往主桌去。
蓝曦臣正和几位族老说话,见她来,侧身让了让。沈卿坐下。
蓝曦臣道:“都安排好了?”
沈卿说:“好了。魏婴在静室歇着。忘机也少喝些。”
蓝曦臣道:“我让人都换成了果酒。”
沈卿说:“那便好。”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与蓝曦臣轻轻一碰。
堂中红烛高照,亲眷满座。
沈卿想,这一日,和当年自己成婚时,又像,又不像。像的是满山红,满堂人。不像的是,今日她不是新娘子。
她是站在蓝曦臣身边,替别人把这场喜事办下来的人。
她觉得这样也很好。像把从前自己受过的周全,又都给了魏无羡。
她抬眼,见蓝忘机坐在不远处,正被魏无羡差人传话,说让他少喝几杯。
沈卿轻笑。蓝曦臣低声问:“笑什么?”沈卿说:“魏婴让忘机少喝。”
蓝曦臣也笑:“他倒比从前会疼人。”
沈卿道:“成亲了,总会长大些。”
蓝曦臣“嗯”了一声。沈卿靠过去一点,小声道:“等会儿散了,我们偷偷去看看他们。”
蓝曦臣说:“好。”两人没再说话,只并肩坐在主桌上。堂外夜色渐浓,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云深不知处,真正有了喜事的样子。沈卿觉得,这阵子忙,真值。她看了看蓝曦臣,又看满堂亲眷,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蓝家这些年积下的冷,都散尽了。往后,就只剩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