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瑶望了望天,脸色微沉。不一会儿,空中飘起了斜斜的细小雨丝。
魏无羡抓着蓝忘机,原本还在试图把胸中积满的万语千言喷薄而出,冰冷的雨丝飘到脸上,让他稍稍冷静了些。
沈卿和蓝曦臣正吻着,吻够了之后也就放开了手,彼此看着彼此。
她抬眼看着蓝曦臣,眼底有湿意,也有后怕。
“阿涣,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以后别再这样吓我。”
蓝曦臣指尖替她擦去雨珠,声音轻得像承诺。
“好。”
“我记住了。”
金光瑶对着怀拥沈卿的蓝曦臣开口:“抱歉打扰二位了。只是……沈副宗主,二哥,下雨了,进庙里避一避吧。”
他们二人如今一个灵力受制不能动用,另一个道韵被封难以施展,只得依言跟着入庙。
金光瑶率先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大殿,其余众人紧随其后。
一进庙宇,抬眼望去,魏无羡同蓝忘机皆是微微一怔。
这座观音庙内里宽敞,格局大气,红墙金漆完好如新,看得出常年有人细心打理。一众修士正在大殿后方掘土,坑洞已经挖得很深,却依旧没能寻到金光瑶埋藏在底下的物事。
神台之上立着一尊观音像,眉目秀丽柔和,和寻常慈和庄严的观音造像不同。
真正让众人愣住的是,这尊神像的面容,竟和金光瑶有八分相像。
魏无羡心底暗自诧异:……难道金光瑶这般自恋?身居仙都、统御百家尚且不够,还要依照自身模样雕刻神像,受世人香火朝拜?还是说这是什么奇特的修炼法门?多半和他埋在地下的东西脱不开干系。
这念头刚起,沈卿已然开口:“金光瑶,你将这观音庙的塑像塑成你母亲的模样,莫非你心中,也觉得愧对她?”
魏无羡骤然恍然,原来是他的母亲。
金光瑶缓缓应声:“的确愧对她。若是我能再有出息一些,便不会让阿娘受那般苦楚。”
沈卿冷声道:“你待自己生母尚有这份心意,那旁人的母亲呢?”
金光瑶自然明白沈卿所指何事,平静开口:“沈副宗主,关于沈老宗主一事,我很抱歉。当年那般局势之下,我只能暂且投靠温氏。”
沈卿道:“若是当年早知内情,我就算死,也不会前去接受你的庇护!”
蓝曦臣在一旁轻声劝慰:“卿卿,此事也有我的缘故,是我没能仔细核验那卷古籍。”
沈卿轻轻摇头:“这件事,我不怪你。”
蓝忘机的声音忽然在魏无羡身侧响起:“坐。”
魏无羡纷飞的思绪顿时被拉回。蓝忘机寻来五个蒲团,两份分给蓝曦臣与沈卿,一份给金凌,余下两个留给自己和魏无羡。
只是金凌默默将蒲团挪得远远的,时不时抬眼望向庙外远方,刻意拉开距离。
沈卿疑惑问道:“阿凌,你怎么了?不过来挨着我坐吗?”
金凌往聂怀桑身边靠了靠,局促道:“不用了小姨,你、你和小姨夫好好待着就好,我同聂宗主坐这边就行。”
金凌心里默默想着:很好很好,离得越远越好。
金光瑶带着一众属下绕去殿后,查看挖掘的进度。
沈卿侧头望着对视而立的魏无羡与蓝忘机,心底暗自感慨,总算得偿所愿,这么多年的苦心没有白费。
魏无羡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问道:“沈卿,你一直看着我们做什么?再说你和蓝宗主方才又是怎么一回事?就直接亲上了?”
沈卿眉眼含笑:“还能如何?见你们二人终于相守,我高兴不行吗?这么多年,总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沈卿没有提她刚才和蓝曦臣是怎么了。
魏无羡道:“我如今知晓了,只是从前一直不好意思开口问他,今日才说破,想来也是多亏泽芜君点拨。”
蓝曦臣闻言,淡淡一笑:“当时我与卿卿在云深不知处那般明显的情意,你不曾半分问询。可我稍一提及,你便立刻明白了忘机的心事。魏公子,你倒真是好生奇怪。”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沈卿与蓝曦臣那一番对话仍在心头萦绕,蓝忘机被魏无羡一拉,身形微微一晃,方才稳稳落座。
魏无羡稍稍平复翻涌的心绪,凝眸望着蓝忘机的面容。
他心中暗忖,不能再反复回想前尘旧事,可心脏依旧微微震颤。今日,他要给蓝忘机一剂猛药。
他开口,声音尚且带着紧绷:“蓝湛,你,你看着我。”
蓝忘机轻声应:“嗯。”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记性是真的很差。从前许多往事,我都记不起来。包括不夜天那一夜之后数日发生的一切,我半分印象都无。”
听闻此言,蓝忘机眼眸微微睁大。
魏无羡猛地抬手,紧紧攥住他双肩,继续道:“但是!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会牢牢记住,一件也不会忘!”
短暂停顿,魏无羡认真道:“你特别好。我喜欢你。”
稍稍顿了顿,他又道:“或者换个说法。心悦你,爱你,想要你,随便怎么形容都好。”
“我想一辈子都和你一起夜猎。”
魏无羡竖起三指,一指苍天、一指厚土、一指心口,郑重说道:“还想天天和你上床。我发誓,绝非一时兴起,不是从前那般故意逗你,更不是单纯感念你的护持。没有别的缘由,仅仅是喜欢你,喜欢到想同你相守。若是你不爱听道谢,我便不说;若是你喜欢咬我,随处都可以。你想如何都可以,我全都愿意,只要你愿意和我……”
一旁靠着蓝曦臣的沈卿听得忍俊不禁,出声打趣:“魏无羡,这是第二次表白了?哪有人表白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回的?”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骤然呼啸卷进大殿,殿内一排排烛火尽数被吹灭。
沈卿微微一怔,蓝曦臣当即伸手将她抱紧,温声安抚:“卿卿,莫怕,我在这里。”
不知不觉间,细雨已然化作倾盆暴雨,庙外悬着的灯笼早被大雨浇灭。四周瞬间坠入无边漆黑。
魏无羡话音戛然而止,下意识伸手摸索。
黑暗之中,蓝忘机骤然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俯身吻住了他。
周遭万物模糊不可见,唯有胸膛紧紧相贴,两颗心脏毫无阻隔地紧靠一处。
魏无羡清晰感受到蓝忘机剧烈搏动的心脏,那份滚烫情意几乎要冲破躯壳。
蓝忘机的呼吸紊乱急促。
低沉沙哑的三个字,落在魏无羡耳畔,重重叩击心魂:“……我也是!”
魏无羡双臂环住他的脊背,越收越紧,几乎快要窒息。
一阵急促脚步声从前殿后方传来,前去查看挖掘进度的金光瑶带着几名修士折返回来。
两名修士迎着狂风,一左一右合力将庙门推合,落下沉重门闩。
金光瑶取出一枚火符,轻轻一吹,符火燃起,借这点微光重新引燃红烛。一点幽幽黄焰,成为夜雨孤庙里唯一的光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叩击:叩、叩。
有人敲门。
殿中众人瞬间凝神,一齐望向庙门。守门两名修士如临大敌,悄然拔剑。金光瑶神色平静,扬声问道:“哪位?”
门外传来声音:“宗主,是我!”
听见这道声音,魏无羡心底顿时一沉——是苏涉。
金光瑶淡淡道:“进来。”
修士拔开门闩,苏涉裹挟着风雨踏入殿内。
微弱烛火摇曳晃动,险些被狂风扑灭,两名修士立刻重新抵紧大门。
苏涉浑身衣衫湿透,方才在院中被沈卿重创,本就只剩一口气,此刻面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
他抬眼,一眼便瞧见蒲团上紧挨着的魏无羡、蓝忘机,还有身侧环抱着沈卿的蓝曦臣。
方才烛火亮起之时,魏无羡与蓝忘机便稍稍分开,看似端正静坐,身子依旧紧紧相靠。
苏涉先前在他们手中吃了大亏,脸色骤然一变,飞快看向金光瑶。
见金光瑶神色如常,便知晓这几人如今受掣肘,压下心中惊色,强作镇定。
魏无羡心中豁然通透。
原来如此。
金光瑶谋划许久,并非要在此处施行什么惊天毒计。
他早已打算脱身逃走。敛芳瑶素来懂得审时度势,行事柔韧,能屈而不硬碰硬。
乱葬岗谋划败露,仙门百家已然知晓他全部罪迹,自知大祸临头,便打算就此抽身远遁。
若金光瑶手上那只阴虎符的残次品还能再用,说不定他还会背水一战奋力一搏。
不过,既然金光瑶都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要么是阴虎符的复原品已经损毁,或是使用次数本就有限,又或是此前催动之时,金光瑶自身也承受了不小反噬,深知此物凶险,不敢轻易再动用。
想通这些,魏无羡心中便有了几分底,暗自权衡局势。
这时,殿后负责掘土的一名修士快步奔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惶恐至极:“宗主,宗主!挖不到,什么都没有!”
金光瑶那常年挂在面上、几乎不曾卸下的温和笑容,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沉声问道:“什么叫没有?没有是什么意思?”
那修士颤声回话:“就是……您指定的这片区域,我们几乎整面翻掘开来,底下空空荡荡,根本找不到您埋藏的那件东西……”
金光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纵使心中惊怒,他也未曾斥责这名属下,身形一闪,转身重回后殿亲自查看。
苏涉将冰凉的目光投向蒲团上的魏无羡与蓝忘机,一声冷笑:“含光君,夷陵老祖,真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再度相见。眼下形势已然全然反转,怎么样,这滋味好受吗?”
蓝忘机默然静坐,一言不发。
这般毫无意义的挑衅,他素来不屑应答。
魏无羡心底暗忖:哪里反转了?乱葬岗一战,是你们带着聂宗主仓皇退走,如今依旧是打算落荒而逃。这话他只放在心底,并不说出口刺激苏涉。
可苏涉心中积怨多年,本就压抑不住,无需旁人撩拨,怨气已然翻涌,自顾自继续讥讽:“到了这般地步,你依旧维持这副镇定自持的模样,还要端架子到什么时候?”
蓝忘机依旧沉默不语。一旁的蓝曦臣开口:“苏宗主,当年你在姑苏蓝氏门下求学之时,我蓝家未曾亏待于你,为何要这般针对忘机?”
苏涉冷声道:“我哪里敢针对天资卓绝的蓝二公子?我只是看不惯他这副仿佛万事都尽在掌握、自以为了不起的神态。”
魏无羡只觉得莫名。
他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没来由的恨意,可依旧忍不住对苏涉这般敏感脆弱的心思感到无奈。
莫非是蓝忘机自年少起便素来冷淡,叫苏涉自觉备受轻视,才经年累月处处与他作对?
魏无羡开口:“若是这般缘由,那蓝湛可真是冤枉到家了。他自小对所有人都是这一副冷面孔,早年对着我,表情也相差无几——哦不对,还是有区别的,对着我时格外嫌弃,动不动就动气。苏宗主该庆幸当年不是在云梦江氏求学,就你这般敏感心思,怕是早被我气得不轻。
我年少时,也天天真心觉得自己是惊世奇才,自认了不起,不光心里这么想,还四处张扬呢。”
苏涉被他一番话堵得脸色涨红:“你!”
苏涉在几人面前来回踱步,咬牙冷笑:“永远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态,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出身优越、家世显赫罢了!倘若换作是我,拥有你与生俱来的这些条件,绝不会比你差半分!你凭什么这般高傲?当真以为自己品行高洁、端方无瑕?!”
沈卿沉声开口:“苏宗主!魏无羡当年在云梦的处境,未必比你在云深不知处好过。世人皆知他是魏长泽与藏色散人之子,云梦周遭多少流言蜚语非议于他!为何他能闯出一番作为,而你落得众人唾弃的境地,你可曾静下心想一想,根源是不是在你自身?”
苏涉猛地转头看向沈卿。
那张清冷如玉的玉女面容近在眼前,身侧蓝曦臣神色肃穆,怀中稳稳护着沈卿,夫妻二人目光沉沉,如利刃一般刺破他心底那层不堪一击的自尊。
苏涉声调抬高,神情渐渐激动。看见他这副模样,魏无羡心头一动,莫名觉得熟悉。
骤然间,他想起来了。
屠戮玄武洞!
当年那个危急关头,急于将绵绵推出去、牺牲旁人保全自身的姑苏蓝氏门生,就是苏涉!
苏涉显然也想起这件令他羞愧、愤恨、不甘的旧事,途经蓝忘机身侧之时,陡然抬手,一掌狠狠劈向蓝忘机!
沈卿当即就要起身,急呼:“忘机!”
蓝忘机正要抬手迎击,身侧魏无羡抢先一步,扬掌正面硬接这一击。
苏涉先前在乱葬岗动用传送符,灵力损耗巨大,又连夜奔走、半路挟持聂怀桑,早已筋疲力尽。
这一掌威力大打折扣。
魏无羡接下这一击,只觉胸口一阵闷痛,喉间淡淡的腥气翻涌,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撞入蓝忘机怀中,却依旧扬声咆哮:“你敢动我的人!”
沈卿见状,缓缓重新靠回蓝曦臣怀中。
蓝曦臣手臂紧紧环住她,半点不敢松懈,唯恐沈卿贸然起身遭遇凶险。
蓝忘机原本神色一紧,正要低头查看魏无羡伤势,听见这句“我的人”,整个人微微一怔。
苏涉面部肌肉猛地抽动,一时失语,半晌才扭曲着嘴角,难以置信地重复:“……你……的人?”
魏无羡撑着身子重新坐起,正要认认真真再重复一遍方才那句话,一旁怀抱着沈卿的蓝曦臣实在忍不住,带着几分无力出声:“……魏公子!”
魏无羡立刻收敛,连忙改口:“好好好,蓝宗主,那我换个说法。我是他的人。”
窝在蓝曦臣怀中的沈卿悄悄弯起眉眼,侧头含笑望着二人。
蓝曦臣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底纵容,似在默许她自在发笑。
苏涉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厉声喝断:“够了!什么你的我的他的!”
魏无羡瞥了眼依偎一处的沈卿与蓝曦臣,顺势接话:“行,是你说的,到此为止。那一掌你也打过了,火气该消了吧,快去后殿帮金宗主继续掘土。不要再对我们动手。敛芳尊对沈副宗主、泽芜君素来留有尊敬,你若是伤了含光君,你猜猜,敛芳尊会不会高兴?”
这话恰好戳中要害。
苏涉被一语点醒,骤然想起金光瑶的底线,心底已然生出退意。只是多年郁结不甘难以平息,仍要出言讥讽:“想不到令阴阳两道闻风丧胆的夷陵老祖,居然也会贪生怕死”
魏无羡淡淡回道:“承夸奖。不过我不是怕死,只是现下还不想死。”
苏涉只觉得这般咬文嚼字甚是无趣,依旧冷笑:“怕死和不想死,能有什么差别?”
魏无羡耐心解释:“差别可大了。打个比方,我现在不想从蓝湛身上起来,和我害怕从蓝湛身上起来,这难道是一回事?”
苏涉脸色瞬间一片铁青。
就在此刻,魏无羡头顶上方,飘来一声极轻极浅的笑声。
声音微弱,几乎让人疑心是暴雨风声产生的幻听。
魏无羡猛地抬头,清清楚楚看见蓝忘机唇角那一抹尚未散尽的笑意,如雪后初晴,清浅明亮。
这一幕,不止苏涉呆住,蓝曦臣、沈卿、金凌,尽数怔在原地。
仙门之中谁人不知,含光君素来冷若冰霜,寡言少笑,素来一副淡漠无波的模样,极少有人能见到他唇角微扬,仅仅这样浅浅勾起嘴角,已是难得。
谁也不曾预料,会在这夜雨孤庙、剑拔弩张的时刻,看见蓝忘机展颜。
魏无羡双眼倏地睁大,喉结轻轻滚动,一时失语:“蓝湛,你……”
沈卿轻声叹道:“忘机,你竟然笑了,真是难得。”
话音未落,观音庙门外再度传来两声叩响——叩、叩。
这是今夜,第二个人叩响这扇庙门。
苏涉立刻拔出佩剑难平,紧握剑柄,厉声警惕喝问:“谁?!”
门外一片沉寂,没有半分应答。
殿中众人几乎要以为方才的叩门声只是风雨催生的错觉,轰然巨响骤然爆发,整扇大门轰然碎裂!
狂风裹挟暴雨灌入大殿,一道紫芒破空而来,紫电直直击中苏涉胸口,巨大力道将他狠狠向后掀飞出去!
苏涉重重撞上红木圆柱,一口鲜血当场喷溅而出。
守在大门两侧的两名修士被这股力道余波扫中,直接扑倒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一道紫衣身影跨过碎裂的庙门,稳步踏入大殿。
门外暴雨倾盆,他身上却并未湿透,唯有衣摆被雨水浸得色泽更深。
左手稳稳擎着油纸伞,雨点噼里啪啦敲打伞面,水花四下飞溅;右手间紫电幽蓝冷光滋滋跃动。江澄面色沉冷,比这雷雨之夜还要晦暗几分。
金凌猛地坐直身子,脱口喊道:“舅舅!”
江澄目光扫向少年,冷声道:“如今晓得喊我,先前私自跑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话音落,他调转视线,有意无意望向魏无羡与蓝忘机那一侧。
两道目光尚未相接,苏涉已经撑着佩剑难平,勉力挣扎起身,提剑直刺江澄!
江澄还未出手,急促的犬吠声骤然响起。
那只黑鬃灵犬如一道黑影飞掠进庙,径直朝着苏涉猛扑过去。
魏无羡一听狗叫,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慌忙往蓝忘机怀中缩,声音发颤:“蓝湛!”
蓝忘机手臂早已揽住他的脊背,沉声应道:“嗯。”
魏无羡急道:“抱住我!”
蓝忘机:“已经抱住了。”
魏无羡又急又慌:“抱紧我!!!”
蓝忘机当即收臂,将他搂得更紧。
单单听这几句对话,江澄脸颊肌肉不自觉抽动,原本打算往那边多看一眼,此刻硬生生转开目光,不再去看。
恰在此时,殿后冲出数名兰陵金氏修士,持剑合围上前。
江澄一声冷笑,右手一挥,紫电化作炫目的紫色长虹在大殿内横扫。
凡是被紫电扫到之人尽数倒飞摔落,倒地之后浑身抽搐、电光窜动,而他左手的油纸伞依旧稳稳举着。
一众修士东倒西歪躺了一地,江澄这才收了伞。
沈卿开口问道:“江宗主,你本是带着阿凌一同在伏魔洞,方才清点小辈之时,不见金凌,也不见你,你是何时出来的?”
江澄回道:“沈副宗主,我早就已经动身出来了。阿凌,我却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偷偷跑的。”
金凌局促地开口:“小姨,舅舅,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只是想来找魏前辈说几句话,您先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很有道理,想来同他聊聊而已。”
沈卿轻叹:“你有这份心思固然是好,只是出门,该知会我们一声。”
金凌低声应:“哦。”
江澄抬眼,望见蓝曦臣怀中的沈卿。
蓝曦臣目光一直落在沈卿身上,察觉到江澄的视线,淡淡回望,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持。
江澄连忙移开目光——蓝忘机那边的场面他不想看,蓝曦臣与沈卿这边也不便多看,只能转向一旁的聂怀桑,开口问道:“沈副宗主,那你又是何时离开伏魔洞?我一路赶来,沿途并未遇见你。”
沈卿答道:“是叔父留下来照看一众小辈,我才得以脱身赶来。叔父说,当年我母亲那一桩冤案,迟早要有一个了断。”
蓝曦臣垂眸看向怀中人,轻声确认:“叔父当真这般说?”
沈卿抬眼与他对视,轻轻颔首:“嗯,不然我还要在伏魔洞耽搁许久。”
蓝曦臣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柔声许诺:“只是下回,我不会再同你分开,去往何处,都带着你。”
沈卿弯眼应道:“好。”
另一边,苏涉被仙子死死纠缠,怒吼连连。金凌在一旁扬声大喊:“仙子!当心!仙子,咬他!咬他的手!”
蓝曦臣骤然出声警示:“江宗主,当心琴声!”
话音刚落,殿后飘来几声琴弦轻响,正是金光瑶打算再度催动那套迷心邪曲。
江澄早于乱葬岗吃过这邪曲的苦头,心中早有防备。
弦音才起,他脚尖一挑,挑起一名修士遗落的长剑,左手抛开油纸伞接住长剑,右手抽出腰间三毒,双剑相交狠狠一划!
两剑摩擦,生出尖锐刺耳的巨大噪音,硬生生盖过殿后飘来的邪曲旋律。
此法破解邪琴极为奏效!
唯一的弊端便是这声响实在刺耳难耐,仿佛要刺穿耳膜。
对于自幼修习雅乐的蓝曦臣、蓝忘机而言,更是煎熬,二人同时微微蹙眉。
蓝忘机双臂环着魏无羡,无法抬手掩耳。
魏无羡一边因为仙子的吠声瑟瑟发抖,一边抬起手,替蓝忘机捂住双耳。
沈卿见状,也侧过身,抬手轻轻掩住蓝曦臣的耳朵。
她自身道体耐受得住这刺耳声响,蓝曦臣却不堪忍受。
鼻尖萦绕之间,蓝曦臣闻到沈卿身上淡淡的白茶清香,又混着一缕温润檀香,心绪安宁不少。
江澄面色紧绷,双手各执一剑,持续制造着这扰人的魔音,一步步朝着大殿后方逼去。
可不等他冲入后殿,金光瑶已经捂着耳朵出来了
江澄硬着一张脸,双手持剑,一边制造这种煞风景的破耳魔音,一边朝殿后逼去。
可不等他杀过去擒住藏在暗处的金光瑶,金光瑶自己捂着耳朵走出来了。
他手里没有拉扯那几根细琴弦,江澄便暂且停下双剑摩擦的刺耳声响。
蓝曦臣低声提醒:“琴弦在他腰间。”
金光瑶浅浅一笑:“二哥不必这般紧张。就算琴弦此刻握在我手中,江宗主这般持续刮剑,杂音绕耳,我也无法弹奏邪曲。”
江澄一言不发,提剑径直刺向金光瑶。金光瑶身形轻巧侧身避开,从容开口:“江宗主!你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江澄依旧沉默,步步紧逼。
金光瑶灵力本不及他,不敢硬接剑锋,只能不断腾挪闪避,一边躲闪一边继续说道:“想来是阿凌私自跑出来,你一路追着他寻来此地?仙子想必给你引了路。唉,这条黑鬃灵犬原是我当初赠予阿凌的,如今半分情面都不肯留给我。”
魏无羡窝在蓝忘机怀中,听见犬吠,惊悸稍稍平复,尚有心思暗自思忖,低声喃喃:“金光瑶打的什么主意?都到这个关头了,还有闲心拉扯家常???”
蓝忘机没有应声。
魏无羡心中疑惑,抬头一看才恍然,方才他一直抬手替蓝忘机捂着耳朵,蓝忘机压根没有听见他方才那句低语。
魏无羡连忙收回手。
金光瑶话锋陡然一转,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江宗主,你这是怎么了?自方才起,目光一直躲闪,不肯望向两侧。莫非两边有什么令你介意的事物?”
魏无羡心底暗忖:哪里是不敢看……大约只是觉得别扭,不愿多看罢了。不过事已至此,倒也无妨。
金光瑶继续说道:“还在刻意回避?那两处并无别的。一边坐着你的师兄,另一边,是阿凌的小姨。你当真只是追踪阿凌,才寻到这座观音庙的?”
江澄手中三毒剑锋一横,目光冷冽,不再任由金光瑶继续绕话拖延:“少说废话。金光瑶,你的一桩桩旧事,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金光瑶微微垂眸,轻叹一声,语气听似无奈:“清算?江宗主,凡事总要讲证据。你仅凭猜测,便可断定一切罪责都归于我吗?”
一旁被仙子压制住的苏涉挣扎嘶吼:“宗主!不必同他们多费口舌!”
仙子低吼一声,猛地向前一扑,苏涉惨叫一声,再度重重跌倒在地,再也难以起身。
金光瑶神色不变,抬手轻轻拨开江澄的手,语气依旧平缓:“江宗主,还请冷静。你不过如今知晓你师兄常年蒙冤,今日又蒙他出手相救,回想过往种种,你那颗骄傲心底生出几分愧疚。可倘若当年你多一分信任、多一丝宽容,你师兄,也不会落得那般结局。哦,我险些忘了,当年围剿乱葬岗,你亦是主力之一。”
江澄浑身一震,一时语塞。
金光瑶等的就是这一刻的破绽,甩出暗藏多时的琴弦。
江澄立即回神迎击,紫电和琴弦缠到了一起,金光瑶感觉手心一麻,立即撤手。
然而,他随即轻笑一声,左手挥出另一条琴弦,朝魏无羡和蓝忘机那边袭去!
江澄瞳孔猛地缩成一点,劈手转了紫电的方向,去截那根琴弦。
金光瑶趁机抽出一直缠在他腰间的佩剑,刺向江澄心口!
金凌失声道:“舅舅!”
江澄面色铁青地捂住了胸口。
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迅速将胸前衣物浸成了一片紫黑之色。
紫电截住了那道琴弦之后,瞬间化回了那枚银色指环,套回他手上。
当主人失血过多或身受重伤的时候,灵器都是会自觉恢复耗损最低的形态的。
金光瑶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帕,将他的软剑擦净,缠回腰间。
地上兰陵金氏的修士们三三两两爬起。苏涉也冒着大雨从外头回来,那条黑鬃灵犬竟是个没半点骨气的,见有人撑腰就悍勇无比,见势不好打不过就立即逃跑,并且跑得比谁都快,又没让他逮住,脸色狠狠。金光瑶扫了这些属下一眼,摇了摇头。
金凌早已冲过去扶住了江澄,蓝曦臣叹道:“……不可乱动,扶他慢慢坐好。”
虽说受了当胸一剑,但江澄也不至于就没命了,只是暂时不宜动弹、不便强动灵力而已。他不喜欢被人扶,对金凌道:“快滚。”
金凌知道他还在气自己乱跑,自觉理亏,不敢顶撞,不假思索地对蓝忘机道:“含光君,还有蒲团吗?”
原先他们坐的五个蒲团都是蓝忘机找来的,可这大殿里总共也只找到了五个。
沉默片刻,蓝忘机站了起来,把他坐的那个推到了一旁。
金凌忙道:“谢谢!不用了,我还是把我自己的……”
蓝忘机道:“不必。”
说完便在魏无羡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一本正经地坐在同一只蒲团上,竟然也不怎么挤。
见位置都给他腾出来了,金凌便拖着江澄坐了过去。
江澄倚坐在蒲团之上,胸口伤势隐隐作痛,目光落在被蓝曦臣稳稳拥在怀中的沈卿身上,沉吟片刻,开口郑重道:“沈副宗主,江某有一事想问。”
沈卿抬眸,神色温和:“江宗主但说无妨。”
江澄缓缓道:“蓝宗主灵力尽失,我知晓是遭金光瑶琴音侵扰所致。含光君与魏无羡二人,或是自封灵力、或是受制局势,无力出手也情有可原。可你不同,你一身正统道运傍身,寻常术法桎梏根本困不住你,为何今日也会身受牵绊、甚至带伤?”
沈卿轻轻颔首,如实回道:“江宗主有所不知,这座观音庙内外,早已布下专门克制道门修士的锁道家法阵。金光瑶早算准我必会赶来此处清算旧案,特意为我设下此局。我若是能自如催动道力,方才根本不必周旋,早已以玉真剑镇压金光瑶。”
她微微垂眸,语气清淡却藏着倦意:“方才为了挡下苏涉那一记偷袭掌力,我强行破限调动道运,已然被阵法反噬,受了内伤。”
蓝曦臣闻言,手臂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几分,望着江澄轻声佐证:“江宗主,的确如此。”
江澄闻言,方才幡然醒悟,心中了然。
他正欲再开口细问阵法细节,一旁的金凌却急急忙忙出声阻拦。
他脑海中还反复回荡着方才雨幕之中,小姨与蓝曦臣相拥相吻的画面,心底别扭又羞涩,压根不想让舅舅再继续围着小姨追问不休,当即蹙眉道:“舅舅!你别再问小姨了!小姨已经受了伤,身子不舒服!”
江澄被他急急打断,又瞧着这小子一脸护着沈卿、唯独不心疼自己的模样,又气又好笑,挑眉怼道:“哦?如今倒是知道心疼你小姨了?怎么不见你心疼心疼我?我胸口这一剑伤得就不重?”
金凌被噎得脸颊一红,窘迫又无奈,只能轻声唤了一句:“舅舅……”
一声软软的辩解,再无多余话语。
殿外风雨呼啸,庙内气氛微妙。
江澄看着自家外甥这副别扭护短的模样,又看看相拥一处、气息相融的沈卿与蓝曦臣,眼底疑惑更甚,心里越发笃定:方才庙外雨里,定然发生了不少他不知情的事。
江澄心底的疑惑压不住,皱眉开口追问:“不是,你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个个都怪怪的?魏无羡,是不是你干了什么?难不成是你和蓝忘机,把金凌给吓着了?”
魏无羡心里暗自无奈:“江澄,你怎么动不动就往我头上扣锅?这事压根跟我没关系。就算有状况,也不是我和蓝湛这边。”
他侧头瞥了眼身侧相依的沈卿与蓝曦臣,笑着开口:“要说出力,蓝宗主和沈副宗主那边,才是关键。”
金凌脸颊滚烫,连忙上前半步拦着,急声道:“舅舅,你不要再说了!这件事……等回去我再跟你讲好不好?这里人多。”
沈卿耳尖微微泛起薄红,柔声出来打圆场:“江宗主,此事确实要等风波平息之后,让阿凌慢慢同你细说。现下当众说起,这孩子脸皮薄,受不住。”
江澄冷哼一声,挑眉:“行,那我就等着。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大事,能把这孩子臊得脸这么红。”
金凌窘迫得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头都不敢抬。
魏无羡在一旁兴致勃勃打趣:“哎,等到金凌说出口的时候,江澄,你可别自己先脸红。”
江澄嗤笑一声,脱口而出:“哼,难不成你们还敢在此行苟且之事不成?”
“苟且”二字落入金凌耳中,如同惊雷炸响,他浑身一震,急忙大声阻止:“舅舅!不要再说了!”
一直静静旁观的金光瑶缓缓出声,语气温和,似在劝解:“行苟且之事倒不至于那般严重。只是江宗主,阿凌确实难堪,不妨暂且搁置,待尘埃落定之后再谈吧。”
殿内这一阵插科打诨,短暂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杀气,可殿外暴雨依旧不停,庙宇梁柱微微震颤,所有人都没忘记,金光瑶还站在那里,这场对峙远远没有结束。
沈卿靠在蓝曦臣怀中,指尖悄悄攥住他衣襟。
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蓝曦臣在她耳畔低声轻语。
“卿卿,不必害怕。”
“这一回,我绝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