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追在青崖书院住下后,每日清晨便来寻沈卿。
沈卿教他的东西并不固定。
有时是剑,有时是药理,有时只让他在后山静坐半个时辰。
沈卿说:“心不定,剑便浮。你在蓝家学的规矩已经够了,到了青崖,先学慢。”
蓝思追认真记下,从不问为什么。
蓝曦臣有时会过来。
他坐在廊下,看沈卿教思追,偶尔出言提点一二。
比如思追运剑时左肩太僵,蓝曦臣便说:“松一松,别把力气都压在上头。”
蓝思追照做,果然顺了。沈卿便看蓝曦臣一眼:“你既来了,便一起教。”
蓝曦臣笑:“我这不是在教了?”
有一回练完,思追坐在石阶上擦汗。
沈卿递了杯水过去,问:“累不累?”
思追摇头:“不累。有师父和泽芜君在,我其实比在云深不知处时还安心。”
沈卿笑了一下:“怎么,在云深不知处不安心?”
蓝思追道:“也安心。但不一样。含光君和魏前辈在时,我总觉得有什么事,他们会先挡在前头。可在师父和泽芜君这里,我知道你们在,但也会让我自己试试。”
沈卿听了,没说话,只拍了拍他后脑。蓝曦臣在旁边温声道:“你师父教你的,就是这个。往后你自己也要能挡在前头。”
蓝思追点头,又像想起什么,说:“对了,含光君和魏前辈前些日子回云深不知处了。听说是蓝老先生急召回去的。”
蓝曦臣神色微动,问:“怎么了?”
蓝思追说:“大约是云深不知处的事务太多。蓝老先生说你们不在,有些人手不够,就让含光君和魏前辈回去了。”
蓝曦臣眉心轻轻一蹙。
他还没开口,沈卿已经抬起手,一道极轻的灵力点在他喉间。
蓝曦臣一怔,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转头看沈卿。
沈卿面不改色,对蓝思追说:“你继续去把刚才那套剑再走一遍。我与你泽芜君说几句话。”
蓝思追虽觉奇怪,但没多问,起身去了一旁。
蓝曦臣看着沈卿,眼里又是讶异,又是无奈。
沈卿说:“禁言术还是你教我的。怎么,没想到我用在你身上?”
蓝曦臣不能言,只能看着她。
沈卿轻哼一声:“是不是在想,沈卿你好大胆子,以下犯上。”
蓝曦臣点了一下头,眼里却带了点笑意。
沈卿道:“我若不这样,你又要问云深不知处如何,叔父如何,忘机如何。你才在青崖养了几天,山下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蓝曦臣,云深不知处有忘机,有魏婴,有叔父。叫他们被叫回去,不是要你救命,是让你多歇几日。他们忙,也该忙一会儿了。你忙了那么多年,轮到他们了。”
蓝曦臣看着她,慢慢伸出手,把她袖口上沾的一点草屑拂掉。
他说不了话,但眼神已经软下来。沈卿便道:“我解开,你不许再提下山的事。”
蓝曦臣点头。
沈卿这才解了禁言术。蓝曦臣轻轻吐了口气,低声道:“卿卿,你如今越发有当家做主的派头了。”
沈卿道:“是青崖书院的派头。”她站起身,朝思追那边抬了抬下巴,“去陪你弟子再练两趟。他一个人在那儿比划,怪可怜的。”
蓝曦臣便站起来,走到院中。
蓝思追见蓝曦臣过来,忙停剑行礼。
蓝曦臣说:“继续。我陪你走几招。”
蓝思追眼睛一亮,应道:“是。”
沈卿就倚在廊下,看他们一长一少在院中过剑。
蓝曦臣动作极稳,收得也快,像在教,又像在以身作则。
蓝思追跟在他身后,神情比任何时候都专注。
风从后山吹来,竹叶沙沙响。
沈卿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旁边不知何时走来的徐乐清说:“师姐,我觉得他这样,比在金麟台时好多了。”
徐乐清道:“人回了家,自然就松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也是。”
沈卿没说话,只笑了笑。
沈卿到底还是担心蓝曦臣多想。
她看他这几日虽在青崖养着,可人一静下来,眉眼间仍会浮起些疲色。
有些事,不是不问了,就是不想了。
沈卿想了想,便去找陈息。
“师兄,你明日带曦臣去钓钓鱼。”
沈卿说,“后山那处溪潭鱼多,水也清。让他坐一坐,总比在屋里闷着强。”
陈息正在啃梨,闻言笑道:“你让他去,他便去?泽芜君可不像会听我这个师兄安排的人。”
沈卿道:“你就说,我想吃鱼了。他不会不去的。”
陈息一口梨差点没咽下去,笑得直拍桌:“行行行,小师妹,你这话比什么仙家令牌都管用。他自然去。”
徐乐清在旁边也笑:“你如今使唤起自己夫君来,倒是顺手。”
沈卿看她一眼,也不否认。
第二日,陈息果然拎着两副鱼竿来了。蓝曦臣站在廊下,见陈息笑得殷勤,已知有异。
沈卿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衫搭在臂上,走到蓝曦臣面前:“你跟师兄去钓鱼。不许带书,也不许想事。午饭前回来。”
蓝曦臣看她:“你安排得倒快。”
沈卿道:“我若不安排,你能在这儿站一天。”
她替他把外衫披上,“去吧。今日思追在药房帮温情,我也去。你钓不钓得到,都不打紧。”
蓝曦臣见她如此,便也不再推,只道:“那你忙你的,午饭等我回来。”
沈卿点头,又补一句:“对了,我想吃鱼。你今日若钓到了,晚上我做。”
蓝曦臣笑:“好。给你钓一篓回来。”
陈息在一旁啧啧两声:“我说小师妹,你这一句想吃鱼,比我三催四请都有用。”沈卿不理他,只转身往药房去了。
陈息领着蓝曦臣往后山走。出了书院,陈息才说:“曦臣,你一会儿可得自己挖蚯蚓。这溪里的鱼刁,不吃白面。”
蓝曦臣道:“用蚯蚓?”
陈息道:“那是自然。你多挖些,鱼闻着味才来。”他说着,递来一柄小锄,“你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蓝曦臣接过锄子,倒也没多话。等到了溪边,他蹲下身,按陈息指的地方,一下一下翻土。陈息在旁边收蚯蚓,收得高兴:“行啊,曦臣,你挖得比我还快。这鱼今日有口福了。”
蓝曦臣道:“不是我有口福?”
陈息笑:“鱼吃蚯蚓,我吃鱼。你钓上来了,我们也算有口福。”
蓝曦臣“嗯”了一声,起身去钓鱼。
溪水极清,能见底。
蓝曦臣把竿架好,坐在石上,也不说话。
陈息坐在他旁边,没多久就钓上一条,嘴里直乐。
蓝曦臣这边却安静。
鱼明明咬了钩,浮标都沉了,他一提,空了。再投,再咬,再空。几回下来,陈息看得直笑:“不是,这条溪里的鱼怎么回事?欺负新来的?”
蓝曦臣没接话,只把饵重新挂好。他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像跟鱼较上劲了。
陈息见他不气,反而更乐:“这些鱼怕是不认得你。在青崖这儿,就爱欺生。”
蓝曦臣说:“鱼也看人下菜。”
陈息道:“那你多坐会儿。等它们认得你了,便不闹了。”
过了好一阵,蓝曦臣终于钓上来一条,通身鳞片细亮。陈息在旁边拍腿:“好!这鱼肥。”
蓝曦臣把鱼放入篓中,嘴角也极轻地弯了弯。
后头再下钩,便顺了。到临近午时,蓝曦臣篓里已有数条,陈息也钓了满篓。两人收了竿,往回走。
陈息道:“今日这鱼,晚上让乐清和沈卿做。”
他顿了顿,又说,“曦臣,以后没事就多来。咱们不是外人了。你娶了我小师妹,便跟他们一样,叫我一声师兄都行。可你比我还大些,我不占你便宜,还是叫你曦臣。”
蓝曦臣道:“好。”
陈息拍拍他肩:“人嘛,总得松快些。山上没那么多规矩。你今日坐这儿,鱼都敢戏你,可见你脾气是真好。”
蓝曦臣道:“它们今天也认识我了。”
陈息笑:“对。明天再来,换你戏它们。”
两人回到书院,沈卿正从药房出来。见蓝曦臣手里鱼篓沉甸甸的,她便笑:“今日倒是丰收。”
蓝曦臣道:“师兄说,这鱼欺生。”
沈卿道:“那明日再去,让它们不敢再欺你。”
蓝曦臣看她,温声道:“你和我一起去?”
沈卿道:“我若去了,还钓什么鱼。”
话虽如此,晚饭后她还是跟蓝曦臣说:“明日我陪你去。我钓鱼不行,但坐在旁边还是会的。”
蓝曦臣道:“好。”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坐在旁边,我大概一条也钓不上来。”
沈卿问:“为何?”
蓝曦臣说:“只看你去了。”
沈卿耳尖一红,别开脸,小声道:“油嘴滑舌。”沈卿笑了。
那日之后,蓝曦臣明显好了许多。
夜里能睡着,也能抱着沈卿睡。
沈卿知道他喜欢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便总由着他靠过来。
有时蓝曦臣还没说话,她先把人拉近些,让他枕在自己肩窝。蓝曦臣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下来,像终于能安心睡上一觉。
沈卿从前总觉得他说“你身上很香”是句调侃。可后来就不这么认为了。
沈卿本也想去,被蓝曦臣拦了:“你昨儿说今日要教思追辨药,别误了。”
沈卿便没跟去,只嘱咐:“早些回来。若再让鱼欺了,可别恼。”
蓝曦臣笑:“不会。”
谁知这日的鱼比前几日还厉害。
蓝曦臣钓上一尾大的,那鱼滑得厉害,他弯腰去捉,鱼尾一摆,他脚下一滑,人便栽进了溪里。
陈息本来在对面收竿,一抬头,见他半边身子都进了水,吓得把竿一扔:“曦臣!”
他几步蹚下水,把人扶住:“没事吧?你可别吓我。”
蓝曦臣站得稳,只道:“没事,会水。”
陈息仍不放心,抓着他胳膊:“会水也经不住这溪底滑。走走走,先上去。”
蓝曦臣却道:“鱼还没捉住。”
陈息气道:“还捉什么鱼!”
两人最后是一起把那尾鱼抱上来的。陈息浑身湿透,蓝曦臣也好不到哪去。
蓝曦臣怀里还抱着鱼,鱼尾乱摆,水溅了陈息一脸。
陈息抹了把脸,骂:“这鱼成精了。”
蓝曦臣却笑:“今天就吃它。”
陈息看他笑,愣了一下,也乐了:“行,就吃它。”
两人就这么湿淋淋地回了青崖。
沈卿正从药房出来,见蓝曦臣一身水,怀里还抱着条肥鱼,脚步一顿,随即笑得不行:“你们这是钓鱼,还是下溪捉鱼?”
蓝曦臣道:“它太滑。”
陈息在旁边道:“何止是滑,差点把你夫君带下去。”
蓝曦臣道:“已经下去了。”
沈卿笑得更厉害,又看蓝曦臣:“可伤着没有?”
蓝曦臣摇头:“没有。就是湿了。”
沈卿让蓝曦臣快去换衣裳。
蓝曦臣应了,把鱼交给陈息。
陈息看着鱼,忽然说:“这鱼这么大,可够吃了。”
沈卿道:“中午炖了。给你和师兄师姐补补。”
于是那天中午,沈卿亲自下厨,把那条鱼炖了。
汤熬得浓,鱼切得厚。
陈息直说小师妹手艺好,徐乐清也喝了两碗。
蓝思追吃得最香,小肚子都圆了些,还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师父做的鱼,比山下馆子的都好吃。”
沈卿笑:“你若喜欢,过两日再让你去后山捉。”
蓝思追忙摇头:“我不敢下那溪。”
蓝曦臣在旁边道:“我也不敢了。”
沈卿就笑:“你也有不敢的时候。”
午饭过后日头正好,青崖书院那边前几天下了几场雨,现下暖阳高照,照得人都有些倦怠。
蓝曦臣确实累了。
午饭后,他眼皮已经有些沉。沈卿见他坐在廊下,头一点一点的,便道:“去睡会儿。”
蓝曦臣道:“不困。”
沈卿不点破,只伸手拉他:“我困了,你陪我。”
蓝曦臣这才起身,随她回房。
沈卿打来热水,替他把脸和手又擦了一遍。蓝曦臣躺下后,习惯性地去揽她。
沈卿靠过来,闻到他身上还带着点极淡的溪水气,混着皂角和自己的味道。
蓝曦臣闻着她的发,忽然说:“你身上好香。”
沈卿道:“是药香。你以前不嫌,现在倒说。”
蓝曦臣低低应:“不嫌。很安神。”
他说完,没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沈卿在他怀里动了动,听他呼吸慢慢稳下来。
她抬头看他,见这人睡着时眉头果然松了。
她没再动,只由他抱着。
蓝曦臣睡下后,沈卿没有跟着躺下。
她替他把被子盖好,又放下半边床帐,才轻手轻脚出了屋。
蓝思追还在院中练剑,一招一式很认真。见她出来,思追收剑行礼:“师父,泽芜君歇下了?”
沈卿点头:“歇下了。你别在这儿练了,随我去后头走走。”
蓝思追应了。
沈卿领他到桃树那边,自己坐上秋千。思追站在后头推她。
沈卿难得松快,随着秋千轻轻荡起,衣摆像被风鼓开。
她推了几回,便下来,让蓝思追坐上去,自己推他。
蓝思追起初有些拘谨,后来也笑了,说:“师父,我小时候也坐过这样的秋千。”
沈卿说:“在哪儿?”
思追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推我,风很大。”
沈卿没再问,只把他推得更高些。
正这时,沈卿忽然像听见什么。她停下动作,偏头往屋里看。
蓝思追问:“师父,怎么了?”
沈卿脸色已经沉了:“你先别过来。去药房找温姑娘,说她或许要过来一趟。”
蓝思追见她语气不对,忙应下,快步跑了。
沈卿推门进去。
蓝曦臣还躺在床上,却睡得很不安稳。额上全是汗,一只手半伸出被外,像在抓什么。
他眉头紧拧,嘴唇微微开合。沈卿走近了,才听清他叫的是“卿卿”。
一声一声,越来越急。
沈卿坐到床边,先探他额温,又按住他乱动的手。
蓝曦臣抖得厉害,像陷在极深的梦里出不来。
沈卿没多想,闭目凝神,指尖抵住他额心,以灵力渡入。
她看见了蓝曦臣的梦。
梦里是穷奇道。天很暗,风很大。沈卿从半空落下。蓝曦臣飞身上前,接住她时,怀里的人已经轻得不像话,面上没有血色。
他叫她的名字,她不应。他再叫,她仍不醒。蓝曦臣抱着她,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
沈卿站在梦境外,心口一紧。
她没多看,转而向前,又见观音庙。剑光横斜,她挡在蓝曦臣身前,那剑入她身体。
蓝曦臣眼睁睁看着,连叫都叫不出。血色漫开,沈卿仍回头看他,像要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
沈卿看不下去了。她凝神入梦,朝那道被山雾吞没的背影跑去。
云深不知处的山道雾气极重。
蓝曦臣就在前头,一遍一遍叫“卿卿”。沈卿从后面追上去,一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我在这儿。曦臣,我在这儿。”
蓝曦臣浑身一僵。
沈卿收紧手臂:“你回头看看我。我没有走。我没有死。那都是梦。”
蓝曦臣慢慢转身。沈卿抬头看他,眼眶也红了。
蓝曦臣低头,像终于从雾里认出她,猛地把人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发疼。
沈卿没躲,只一下一下拍他的背:“醒了。我带你出去。”
沈卿睁开眼时,蓝曦臣也正睁眼。
他额上还挂着冷汗,呼吸未平。沈卿仍握着他的手,温声道:“没事了。只是梦。”
蓝曦臣没说话,只把脸埋进她肩窝,好半天没动。
沈卿由他抱着,手指轻轻插进他发间,一下一下顺着。
过了许久,蓝曦臣才哑声道:“我梦见你走了。”
沈卿说:“我好好的。”
蓝曦臣道:“我找不到你。你在雾里,越走越远。”
沈卿说:“那不是我。我一直在这儿。你醒不过来,是我进去把你带出来的。”
蓝曦臣不说话了。
沈卿也没动。
她能感觉到蓝曦臣的身子还在轻微发颤。
她知道,这梦不是普通的梦。是观音庙之后,蓝曦臣心里压着的东西反了上来。今日在溪边受了惊,又累,才一发不可收拾。
她轻轻把蓝曦臣按回枕上,又搭了脉。脉象确实有些浮乱。
她正看着,门被轻轻叩响。沈卿抬头,见温情站在门外。
思追跟在后头,没敢进来。
沈卿道:“温姑娘,你来得正好。他午后睡下,做了噩梦。我入梦把他带了出来。可这会儿心神仍不太稳。”
温情进来,先看了蓝曦臣一眼,见他脸色发白,又探了脉,才道:“像是被魇着了。今日是不是在外头受了惊?”
沈卿道:“和陈师兄去钓鱼,跌进了溪里。我原以为只是衣裳湿了,没想还有这一层。”
温情道:“山精水怪欺生,不是大事。可泽芜君本就心神未定,这一闹,才把旧事勾出来了。”
她看向沈卿,“沈姑娘,这几日你得多陪着他。若再这样魇下去,先前调养的功夫,怕要白费。”
沈卿点头:“我知道。我陪他睡,不走开。”
温情道:“我先去熬些安神的药,晚些送来。你且让他靠着你,别离人。”
说完,便转身去了。
蓝思追还站在门外,小声问:“师父,泽芜君没事吧?”
沈卿说:“没事。你先去药房,看温姑娘可要帮忙。”
思追点头,也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沈卿脱了外衫,躺到蓝曦臣身侧。蓝曦臣已经有些醒了,只是眼睛仍闭着。
沈卿靠过去,把他揽进自己怀里。蓝曦臣很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颈侧。
沈卿轻轻拍他:“睡吧。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蓝曦臣低低“嗯”了一声。
沈卿便一直拍着,像哄思追小时候那样。
渐渐地,蓝曦臣的呼吸终于稳了。沈卿却没有睡。
她看着帐顶,心里开始盘算。
这些旧事,不能再让蓝曦臣一个人沉下去。
观音庙也好,穷奇道也好,都是他心里的刺。
她得再想些法子,让他慢慢走出来。不能只靠青崖的风,也不能只靠几尾鱼。
人若不敢再信,先得有人日夜陪着他,让他知道,她还在。
沈卿低头,在蓝曦臣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蓝曦臣似有所觉,环住她腰的手紧了紧。沈卿说:“不怕。我们慢慢来。”
窗外有风,把桃叶吹得沙沙响。沈卿就这么陪着他,一整日,再没出屋。
那日午后,蓝曦臣和沈卿从溪边回来,心情果然比前几日更好。
他近日脸上总算有了些笑。
温情说得没错,蓝曦臣最想待着的人,是沈卿。
只要沈卿在,他心里的浮沉,才真正稳得下来。
旁的人,山也好,水也好,都只是衬着。
这变化,沈卿也察觉到了。
有一回她陪蓝曦臣钓鱼,闲来无事,拿根草叶去挠他耳后。
她本只是逗一逗,以为蓝曦臣会像从前一样,正正经经地看她一眼,说一句“别闹”。
谁知蓝曦臣偏过头来,非但没躲,反而凑近,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又转回去继续看浮标,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卿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她知道,蓝曦臣这是回来了。
不是勉强,不是应付,是终于肯像从前一样,想亲她就亲她,不藏,也不绷。
沈卿心里高兴,也不说破,只把草叶又轻轻扫过他肩头:“你今日这鱼,是不想钓了?”
蓝曦臣道:“鱼又不上钩。”
沈卿说:“那也怪你。”
蓝曦臣看她:“怪我什么?”
沈卿道:“怪你心思不在鱼上。”
蓝曦臣笑了一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膝上:“你说得对。”
两人就这么在溪边坐了很久。后来蓝曦臣真没钓上几条。
他也不在意。
他牵着沈卿的手,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山道上,一高一低,挨得极近。
又过了些日子,徐乐清的肚子已显怀了,算来有四个多月。
她身子渐重,陈息看得紧,半步都不让她多走。
蓝曦臣毕竟通医理,有时会过去和徐乐清说几句。
徐乐清不爱他叫“师姐”,说:“你随阿卿叫就行,叫我乐清。”
蓝曦臣便改口,叫“乐清”。
这日蓝曦臣又去陈息那儿,问徐乐清近日饮食。
沈卿去前堂见几位长辈。
那几个长老是看着沈卿长大的,从前她在青崖读书时,没少给他们添乱。
如今见沈卿带了个夫君回来,又说蓝曦臣心中郁结未散,便拿出几枚清心丹来,塞给沈卿。
“这个最管用。”
一位长老说,“只是曦臣,怕是不肯吃的。他看着就是不愿让旁人担心的人。”
沈卿笑道:“倒被您说中了。他哪里肯乖乖张嘴。”
另一位长老笑:“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沈卿道:“多谢前辈。我有法子。”
她拿了药,去后厨转了一圈。
正见有新鲜芙蓉糕,便取了两块,又回屋把清心丹,小心混在馅里。
一切弄好,才端着去找蓝曦臣。
蓝曦臣还坐在陈息院里,和徐乐清说话。
徐乐清说:“孩子到了夜里会动。尤其后几个月,我躺下时,他像在里头翻身。”
蓝曦臣道:“嗯,六个月后会动得更明显。”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卿卿若有了,大约也这样。”
徐乐清听他主动提孩子,便笑了:“你如今肯说这些,说明心是开了。”
蓝曦臣道:“在青崖,日子轻了。”
徐乐清道:“是你身边有人。”
正说着,沈卿来了。
她端着一碟芙蓉糕,远远便问:“说什么呢?还提到我。”
徐乐清说:“说孩子的事。曦臣说,以后你若有了,夜里也这样闹。”
沈卿走过去,把碟子放在蓝曦臣手边:“那还早。”
徐乐清笑:“不早了。沈安都会执沈家了,你和曦臣成婚也好几载了。”
沈卿不理她这句,只道:“师姐,你该回去歇了。师兄在里屋不见你,怕要出来找。”
徐乐清会意,扶了肚子站起来:“是是是,我这就走。你们慢慢说。”
她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一句:“曦臣,阿卿给的,你可得吃。”
蓝曦臣道:“自然。”
徐乐清一走,院中便只剩他们两人。
蓝曦臣还坐着,看沈卿,又看那碟芙蓉糕。
沈卿走近,拿起一块,送到他唇边:“我喂你。”
蓝曦臣看着她,眼里带笑:“今日怎么这样殷勤。”
沈卿道:“娘子喂的,快吃。”
她抬了抬下巴,又把糕点往前凑了凑,“必须吃。”
蓝曦臣便低头咬了一口。
沈卿就着姿势,一块一块喂他。
蓝曦臣嚼着,忽然动作慢下来。
他像咬到什么东西,有些迟疑,正要吐出来看,沈卿已经伸出手指,极轻地按在他唇边,往上一抬。
“吞下去。”沈卿说,“娘子给的,夫君必须吃。”
蓝曦臣看着她,终究还是乖乖咽了。
他眉心微动,问:“你给我喂了什么?”
沈卿笑得无辜:“好吃的。”
她拍拍他脸颊,“放心,不会害你。是几位长老给的清心丹。他们怕你不肯吃,让我想法子。”
她凑近些,低声道,“你今日吃了,便算领了青崖的人情。以后若再睡不好,我可还要这么喂。”
蓝曦臣看着她,慢慢道:“你如今越发有手段了。”
沈卿道:“我若没有手段,怎么娶到你这样稳得住的夫君?”
蓝曦臣没接话,只把她的手拉过来,在掌心轻轻一握。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我吃。你以后不必藏,直接说,我也吃。”
沈卿便笑:“早这样不就好了。”
她又拿起最后一块芙蓉膏,“那这块还吃不吃?”
蓝曦臣道:“吃。”
沈卿喂过去,蓝曦臣就着她手吃了,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沈卿被他看得脸热,轻声道:“吃个糕点,怎么这样看人。”
蓝曦臣说:“你好看。”
沈卿一愣,随即笑开:“蓝前辈今日嘴真甜。看来清心丹起效了。”
蓝曦臣也笑:“才吃下,哪有这么快。”
沈卿道:“那便是青崖的水养人。”
蓝曦臣站起来,和她并肩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了,院里点起灯。
徐乐清屋里传来陈息低低的笑声,像在给孩子念什么。
沈卿听了一耳朵,对蓝曦臣说:“以后我们若有了,也让他念。”
蓝曦臣道:“我念得比他好。”
沈卿说:“那到时候孩子还未出生,先被你念睡着。”
蓝曦臣温声道:“也好。像你一样,听着听着就睡了。”
沈卿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两人就这么走着,影子一前一后,慢慢地,终于不再往雾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