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入禁书室,室内书卷层叠,墨香沉沉,幽静无声。
蓝曦臣抬手指向两侧书架,温声开口:“魏公子,那边一排皆是异谱杂志。东瀛相关的古籍、曲册,都在这几架之上。”说罢,他伸手轻牵沈卿,转头对众人道,“此处古籍繁多,不如分开搜寻,效率更快。”
蓝忘机、魏无羡齐声应下:“好。”
众人分头翻找书卷,蓝曦臣立在书架旁,眉宇之间心事重重。沈卿走到他身侧,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宽慰:“无妨,我们已经到这里了,总能查出眉目。”
蓝曦臣轻叹一声:“我只是忧心,往后的局面,恐怕会愈发棘手。”
沈卿目光沉静,轻声道:“别怕,有我与你一同担着。”
众人埋首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之中,许久之后,蓝忘机指尖捻住一卷泛黄古册,寻到了目标曲谱,将册子递到魏无羡面前。
魏无羡接过,低头扫过纸上曲谱,横笛抵在唇边,试着吹奏了一小段。
笛声初起,清幽幽的调子漫开,蓝曦臣与沈卿原本翻书的手骤然一顿。
没错,这正是那日他们听见、金光瑶所弹奏的曲调。
可吹不多时,曲调突兀中断,衔接不上。
蓝忘机淡淡开口:“中间缺了一页,应当是被人撕去了。”
魏无羡盯着册页上的题名,低声念出:“《乱魄抄》……这上面记载的都是什么曲子?”
蓝曦臣神色凝重,缓缓解释:“皆是东瀛传来的邪曲。弹奏之时注入灵力,便可害人。轻则使人五感紊乱、视听尽失,重则体内气血翻涌,伤及心脉。”
魏无羡抬眸看向蓝曦臣,问道:“蓝宗主,倘若将这一段乱魄抄的邪曲,悄悄融入《洗华》之中,长年累月,连续弹奏数年,是否会如同慢性毒药一般,慢慢催化,诱发旧疾爆发?”
沈卿在一旁缓缓接话:“这件事,我和阿涣早前在金麟台便讨论过。好比流水,若是前路有巨石阻隔,水依旧会不停奔涌,只是换了别的途径。只是这侵蚀潜移默化,何时彻底爆发,只交给时间来印证。”
蓝曦臣颔首,声音低沉:“确有此可能。这般长久浸染,足以不断催动大哥旧疾,直至彻底爆发。”片刻,他又生出疑惑,“只是敛芳尊过目不忘,既然早已记下曲调,又何必特意撕走这一页曲谱,未免多此一举?”
魏无羡道:“撕去这一页,是为断了源头,让旁人无从追查这段邪曲的来历。”
沈卿点头附和:“这话有理。当年我母亲一事……”
蓝曦臣微微一怔,低声自语:“我一直以为,他无从得知此曲。这些内容,我从未告诉过金光瑶。”
沈卿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怅然,亦带着诘问:“你不曾亲口告知,难道他就不能自己寻来?我母亲身中此毒,又是从何而来?”
魏无羡在旁补充:“当年他投身温氏麾下,短短数日,便能找到温若寒深藏的密室。蓝家禁书室的典籍秘谱,他想要探寻,又怎么会找不到?”
沈卿看向蓝曦臣:“事后我也曾劝过阿涣,要加固禁书室的禁制与值守。”
蓝曦臣轻叹:“我是做了加固。当初在清河之时,我便察觉禁书室有异动,故而匆匆折返。只是那时,我万万没有料到背后藏着这样一桩滔天阴谋。”
“人心诡谲,终究防不胜防。”沈卿轻声道,“吃过一次亏,如今,已是第二回了。”
蓝曦臣抬眸,目光坚定:“往后禁书室,我必会亲自严加看管,绝不再留下这般漏洞。”
禁书室里静了片刻,泛黄曲谱摊在案上,那缺失的一页,恰如被刻意掩藏的真相,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几人刚将曲谱收好,禁书室外便有一名素来可靠的心腹门生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含光君,蓝先生有请。”
沈卿闻言微微颔首:“想来是昨夜未曾谈完的旧事。忘机,你快去,莫叫叔父久等。我二人陪着魏公子先行回去。”
蓝忘机微微躬身:“有劳兄长、兄嫂送魏婴回去。”
三人一同踏上归途,沿云深的白石步道缓步而行。一路林木清幽,魏无羡侧头看向沈卿,迟疑片刻,方才开口唤她:“沈卿。”
沈卿转头:“怎么了?”
“方才共情聂宗主旧事的时候,我瞧见了你,看见一处不一样的光景。”魏无羡低声道,“是你最难熬的那段时日。”
沈卿心念一转,已然明白,从容接话:“是我母亲离世那一段,对不对?”她主动挑明,免得魏无羡心中多生揣测。
魏无羡轻笑一声:“你倒是坦白得快。”
“那段日子,我本就过得煎熬。”沈卿轻声说道。
魏无羡缓缓道:“那日是我和蓝湛头一回见到你那副模样。”
蓝曦臣在身侧柔声接话:“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没错。”魏无羡点头,“仿佛下一刻便要闭关与世隔绝。”
沈卿失笑,轻轻摇头:“哪有那般吓人。”
蓝曦臣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当年残留的后怕:“有的。那日的模样,是我此生最心惊之时。你可还记得,我同大哥寻到你的时候,将你抱在怀中,轻得如同襁褓初生的婴孩。”
沈卿笑道:“不至于这般严重。”
魏无羡轻叹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共情:“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
沈卿侧眸看向身畔的蓝曦臣,语气柔和:“算不上苦,曦臣一直陪在我身侧。若要说煎熬,该是难为他才对。”
蓝曦臣抬手,轻轻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声音沉了几分,藏着当年的惶恐:“那段时日,当真将我吓得半死。魏公子你不知,自那之后,我日日悬心,唯恐卿卿一时撑不住,生出自戕之念。若是真到那一步,纵使我一身灵力,也再也救不回她。”
魏无羡缓缓点头,深有体会:“这点我懂。若是那种蚀心之痛侵入神魂,再多灵力滋补肉身,也补不回破碎的心魂。”
山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三人缓步前行,一时都静了下来,那段埋藏多年、沉重刺骨的旧事,在闲谈间轻轻翻起一角。
沈卿轻轻摇头,笑着打趣:“好啦,都是这么多年前的旧事了,还反复提它作甚。”
蓝曦臣侧头看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那日你在金麟台主动说起的时候,怎不曾想着已是陈年旧事?”
沈卿一哼,顺势服软:“好好好,算我说不过你。”她转了话头,看向魏无羡,“对了,忘机可同你说了什么?譬如带你回云深不知处相关的话。”
魏无羡扬了扬眉:“自然说了。我也同他许诺过,这些道理我哪里不懂。”
沈卿追问:“你同他说了什么?”
“我说,等这一桩桩祸事尽数了结之后,我便安安稳稳,同他留在云深不知处。”
沈卿挑眉:“就这一句?再无别的话了?”
魏无羡点头:“就这一句。”
蓝曦臣温声开口:“魏公子方才归来,许多内情尚来不及细品。不过忘机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魏无羡轻轻应道:“我知晓,蓝宗主。”
三人沿着白石小径继续前行,魏无羡目光一瞥路旁花丛,微微讶异:“这地方怎么生着这般艳丽的花?”
沈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龙胆。”
魏无羡细看片刻:“当真就是龙胆。云深此处怎么会种这个?”
蓝曦臣缓缓答道:“龙胆,除了忘机静室之中栽种,另一处便是我母亲昔日居所,旁人也常称那一处为囚禁之所。”
沈卿轻声附和:“没错。我年幼之时,还见过母亲一面,你还记得吗?”
蓝曦臣眼底漫开一抹柔和笑意:“自然记得。当年母亲初见你,便直接把你认作是我的媳妇了。”
沈卿一怔:“啊?这事我竟一点都没察觉。”
蓝曦臣道:“你不曾留意也寻常。”
魏无羡听得好奇:“哦?这其中还有故事?”
蓝曦臣缓缓道来:“当年卿卿来云深,我带她前去拜见母亲。事先我便同母亲提过,想带一位姑娘前来看看。母亲当时便打趣我,问我怎么这般快,就寻了个媳妇回来。那时我年纪尚幼,哪里听得懂这句打趣。母亲问卿卿,可愿伴在我身侧,卿卿应得爽快;待到回头母亲转而问我,喜不喜欢卿卿,我那时年纪小,顾虑往后世事,不敢随口许诺。卿卿当时还取笑过我。”
沈卿满脸惊诧:“竟还有这一段往事?我全然不记得了。”
蓝曦臣温柔望着她:“你忘了,可我一直记着。”
魏无羡恍然一笑:“原来如此!我当年听学,便见你们二人情谊深厚,原来是年少时在云深不知处,便早早埋下情愫,算是定情了。”
沈卿轻声道:“这便是我们最早的一段心意之约。”
蓝曦臣神色微微沉了几分,缓缓说起旧事:“说起母亲这居所,旁人谓之囚所,缘由说来话长。当年父亲与母亲年少相逢,一见钟情。只是母亲因旧日恩怨,亲手杀了父亲的恩师。父亲明知此事,依旧不顾全族上下的反对,执意与母亲拜了天地。”
他转头看向魏无羡:“魏公子,你可知其中缘故?”
魏无羡略一思索,缓缓答道:“有情在心,即便她犯下这般重罪,依旧想要护她周全。拜天地,是以夫妻之名护住她;可又不能违逆蓝氏族人、难脱礼法罪责,索性将那处院落封闭,将她安置其中。名为囚禁,实则是最好的保护。”
蓝曦臣缓缓颔首,一声轻叹,松林间风声轻轻漫过,旧事厚重,默然无言
蓝曦臣望着魏无羡,轻声发问:“魏公子,在你看来,父亲这般做法,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魏无羡垂眸,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蓝曦臣又问:“那依你所想,何为正道?”
魏无羡闭上双眼,低声再答:“我不知。”
蓝曦臣的声音轻缓,伴着林间风絮慢慢铺开,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
“父亲自此之后,近乎自毁半生。叔父教导我与忘机,愈发严苛。自那时起,我和忘机每月只能见母亲一面。母亲困于院落之中,寸步难离,却从无半句怨怼。她每月最大的期盼,便是抱一抱忘机。只是忘机性子本就内敛,旁人越是逗他,他越是缄默不语,面上也没什么神情。他嘴上从不说,可我清楚,每月那日,他早早便等候着。我亦是如此。
直到有一日,叔父忽然告知我们,不必再去了——母亲不在了。可忘机依旧每月按时去那院落等候,从日出,直坐到日落。忘机自幼便是这般执拗。他年少便与你相识,信你本性良善。任凭世间流言汹汹,旁人百般诋毁你,他始终一心,愿伴你身侧。”
魏无羡眼前似浮现出幼年蓝忘机独坐院中静静等候的模样,下意识伸手,想要将那小小的身影抱入怀中,可幻影触之即散,空空如也。
他缓缓站起身,神色郑重:“蓝宗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一旁沈卿轻声开口,续上属于她的那段往事:“当年我亦是忧心,怕曦臣心中郁结难消。那一夜,我第一次欺瞒母亲,谎称出门游玩,实则是借着说辞,让兄长替我打掩护,奔赴云深不知处。我本以为瞒得周全,后来才知晓,母亲一早便看透了我的心思。”
她抬眼看向蓝曦臣,继续说道:“曦臣,你可还记得?那日我登门之时,母亲提前备好了拜帖。当初蓝启仁先生还十分疑惑,沈宗主的拜帖明明才送来一个时辰,我人却已经到了。那拜帖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母亲早就知晓我此行目的,只是未曾拦我,我也是许久之后才明白这份心意。
后来你同我说起这段旧事,我才把前后所有脉络串起来,明白了其中原委。”
林间静了片刻,龙胆花在风里轻轻摇曳,过往几代人的爱恨、取舍、隐忍,都藏在这片云深的山林之中。
蓝曦臣眸光温柔,徐徐轻叹:“细细想来,的确如此。早前你初见母亲,是长辈默许、缘分为引。可那一夜祠堂偶遇,才是你我真正命中注定的缘分。”
他眼底漫开浅浅追忆,娓娓道来年少旧事:
“当年家母骤然辞世,我心中郁结难遣,性子也变得执拗别扭。早已记不清那日究竟是因何事与叔父争执,只落得被罚跪祠堂。少年心气桀骜,只当是赌气受罚,静静跪在祠中兀自闷气。
可我万万未曾料到,孤寂夜深,会有一人从身后轻轻将我抱住。
我蓦然回头,竟是年幼的你。
魏公子你是不知,那一夜卿卿远道而来,身形尚小,堪堪不及我胸口。
一路匆匆奔至祠堂,从身后环住我,软软发问,问我为何跪在冰冷地上,是不是有人欺负了我。
彼时我心中只觉震撼又暖意翻涌,这般年岁,这般果敢,说奔赴而来,便真的踏夜赶来。
青陵沈氏至姑苏蓝氏,一路横跨清河、夷陵、云梦三大地界,山高路远,险隘重重。
时至今日,我依旧无从想象,当年那般年幼的她,孤身一人,究竟是如何闯过千里山路。唯独记得,那一刻,寒凉尽散,满心皆暖。”
魏无羡听得心头震动,轻声叹道:“竟横跨了三处地界,这般遥远路途,委实不易。”
话音落,沈卿微微旋身,衣袂随风轻轻摆荡,添了几分年少俏皮灵动。
身侧蓝曦臣目光一瞬不移,温柔缱绻尽数凝在她身上,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眼底满是经年不改的宠溺。
沈卿抬眸,笑着看向二人,娓娓细数当年奇遇:“你们可知我是何时动身的?我明明是傍晚才从青陵启程,却偏偏赶在当日夜晚,稳稳抵达云深山门。途中还偶遇了聂大哥一行人,一路辗转赶路,半分耽搁、半分差错都无。
时至今日,我自己都想不通,当年灵力尚浅、年岁稚嫩的我,究竟是凭着一股什么执念,硬生生撑完这千里长路。”
“魏无羡,你可还记得?后来我大婚嫁入云深不知处之时,曦臣以八抬大轿、全副仪仗从青陵迎亲,一路稳稳行来,尚且耗费整整五六个时辰,从清晨走到午后,方才抵达姑苏山门。
可年少那一夜,满心惦念、奔赴故人的我,竟只用短短两个时辰,便踏遍三家地界山河,奔赴到了他身前。”
魏无羡眉梢一挑,笑着开口:“这般说来,你们二人那时感情便已经这般深厚了?”
沈卿轻轻颔首,眼底漾着当年纯粹的心意:“那时候只一心想着,曦臣独自在云深不知处必定受了委屈,我不能让他独自煎熬,我要护着他。一时心头冲动,便连夜动身奔赴姑苏。就连我兄长,如今想来我都猜不透他当时的心思,竟真的放我出门。”
蓝曦臣温声接话:“屿兄想来也是没料到,你这般敢作敢当,当真一路奔赴姑苏。”
魏无羡话锋一转:“说起蓝夫人旧事,我从来没有听蓝湛提起过半分。”
蓝曦臣轻叹:“我与忘机的身事,本就是蓝家深藏的秘事。你不问,忘机素来缄默,自然不会主动提及。”
沈卿侧过头打趣魏无羡:“同理,若是你不主动问忘机喜不喜欢你,估摸着他也不会直白说与你听。”
魏无羡一怔,哭笑不得:“沈卿,你可真是敢说!”
沈卿扬眉一笑:“那又何妨?早前客栈那回,蓝忘机拿抹额捆住你的手腕的时候,我心里都已经盘算着,干脆给你们筹办一场婚礼了。”
魏无羡连忙摆手:“你不会真听信沈安那小子的胡话了吧?那小家伙的玩笑话,你还当真了?”
蓝曦臣微微疑惑:“哦?沈安说了什么?”
沈卿忍笑解释:“沈安那孩子说,我在姑苏诸事繁杂,打理蓝氏事务辛苦,该给蓝忘机寻一人暖床,往后也好帮我一同分担云深的大小事务。”
蓝曦臣闻言低低笑出声:“沈安这孩子,想法实在大得很。”
魏无羡连忙追问:“等等,这和抹额又有什么干系?”
沈卿故作讶异:“你当真不知抹额的寓意?你当年可是抄了好几遍《雅正集》,居然不曾留意?”
魏无羡挠挠头:“是真不知,要不你今夜讲给我听听?”
沈卿摆了摆手:“还是算了,你亲自去问忘机吧。这话若是由我说出口,忘机可要同我置气。好了,时辰不早,我与曦臣先回去,你暂且在静室歇息。”
二人并肩转身离去。
魏无羡独自回到静室,倚在榻上,低声自语:“姑苏蓝氏真是个玄妙的家族,家规森严刻板,骨子里却最重情义。”
他伸手抱起榻边一只雪白小兔子,小兔不安地扭动身子,不愿乖乖被抱着。魏无羡望着房门,心底暗自思忖:蓝湛怎么还不回来。
闲来无事,他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检蓝忘机的藏书,一眼便瞧见一本《雅正集》。
魏无羡失笑:“好家伙,静室之中竟然还放着《雅正集》。”
随手翻开书页,却一愣——哪里是蓝氏原文,纸上写的竟是自己昔日的笔记,笔墨熟悉。
“蓝湛竟然藏着我的墨宝,莫不是觉得我字好看?”
一页页往下翻,纸上有作书签的芍药,再往下,一行字面前被朱笔圈出来,在旁边批改的一句话,字句映入眼帘:抹额,非命定之人,不可取。
一瞬之间,所有的前因尽数豁然开朗。
沈卿方才那句打趣,沈安那一番匪夷所思的话,一下子全对上了。
他想起沈卿曾抬手露出手臂,展示泽芜君赠予她的抹额。
那时他只淡淡想着,泽芜君的抹额在沈卿身上,本就理所应当,二人本就是命定之人。
可如今再回想,当初客栈,蓝忘机以抹额捆住自己手腕的那一幕。
原来沈卿那时看见这一幕,才会脱口说要为二人筹办婚礼,沈安才会说出那番话。
往昔一幕幕潮水般涌上心头:温氏围猎清谈盛会之上,自己一时顽劣扯下蓝忘机抹额,彼时蓝忘机勃然动怒;客栈之内,抹额缚住他双手;难怪思追、景仪一众小辈见到那一幕时,满脸震惊。
魏无羡怔怔坐在原地,心底轰然,喃喃自语:“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身后门扉轻响,蓝忘机推门而入,清冷嗓音缓缓响起:
“你干了些什么?”
魏无羡听见脚步声,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将那本写满笔记的《雅正集》往书架上一塞,手忙脚乱地整理书页,指尖慌乱间一动,猛地牵扯到旧伤。
“啊——”一声痛呼脱口而出。
蓝忘机闻声快步上前,神色一紧,伸手轻轻撩开他衣襟查看,细细检视伤口,片刻才稍稍松一口气:“所幸没有崩开。”
魏无羡嘶地吸了口气,强装无所谓地笑起来:“这身子壳子实在太弱。换作从前的我,就算肠子露半截,都能塞回去接着大战三百回合。”
蓝忘机垂眸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轻声道:“又妄言。”
魏无羡转了话头:“对了,蓝老头……哦不对,你叔父唤你过去,是为了何事?”
“叔父闭关刚出,听闻我已带回你,故而召我问话。”
魏无羡微微一怔:“那,他知晓所有事了?”
“兄长与兄嫂已经禀明,叔父只叮嘱几句,并未深究。”
魏无羡点点头,目光一瞥案上,眼睛倏地一亮:“咦,天子笑!”
蓝忘机淡淡开口:“不可多饮。”
“放心放心,我晓得分寸,不多喝。”魏无羡笑着伸手抱住蓝忘机的胳膊。
方才沈卿的打趣、蓝曦臣那句“你不问,他便不会主动说”,一幕幕在心底翻涌。
心底那一句想问的话,已经到了喉头。他是真的想问问蓝湛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可沉吟片刻,又觉得现下时机不妥。
魏无羡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抬手斟了一杯天子笑,仰头饮下。
可酒水刚入喉,他眉头一蹙,尽数吐了出来。
蓝忘机见状蹙眉上前:“又怎么了?”
魏无羡摆了摆手,闷闷道:“没事。”
只是心底暗自腹诽,好好一屋天子笑,偏偏拿了自己那坛兑了水的
正思忖间,蓝忘机袖中贴身存放的玉令骤然震颤,发出一阵细碎清鸣。
魏无羡一愣:“怎么了?”
蓝忘机眸色瞬间沉下:“有不速之客,夜闯云深不知处。”
此刻寒室之内,夜色静谧。
蓝曦臣正立在沈卿身后,指尖温柔替她解着发髻,青丝缕缕垂落,温柔缱绻。
忽然,沈卿袖中那枚同源玉令骤然剧烈震动,鸣声急促。
沈卿心头一凛,迅速抬手取出玉令。
蓝曦臣眸色骤紧:“有人夜闯云深不知处?”
事态紧急,沈卿发髻才堪堪解下一缕,满头青丝半散未束,全然顾不上仪容,随手取过案上玉簪,反手将散乱发丝匆匆一束,利落又仓促。
二人即刻并肩掠出寒室。
山门外值守蓝氏弟子正拦着来人,见泽芜君与沈副宗主匆匆而至,立刻垂首行礼:“宗主!沈副宗主!”
夜色灯火之下,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金光瑞衣玉带,立在月下,微微躬身行礼,温声恭顺:“二哥,沈副宗主。”
蓝曦臣眸光沉静:“阿瑶,深夜闯入云深不知处,是何用意?”
金光瑶笑意温和,不见半分戾气:“二哥无需紧张,今夜前来,只为归还一物。这枚蓝氏玉令,我持有多年,今夜灵力异动、玉令失契,我便特来归还二哥。”
说罢,他取出那枚温润玉令,静静置于身前石壁之上。
蓝曦臣淡淡道:“赠出之物,无需归还。”
沈卿上前半步,微微挡在蓝曦臣身前,神色戒备,目光灼灼看向金光瑶:“敛芳尊深夜到访,绝不止归还玉令这般简单,你究竟目的何在?”
金光瑶笑意不改:“沈副宗主多虑了。我今夜只为还物,无意生事,更不会加害二哥。”
语毕,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转瞬消失在夜色山林之中。
月下只剩石壁一枚玉令静静躺着。
沈卿眉头紧锁,心底疑虑翻涌:“他偏偏今夜归还玉令,到底是什么用意? ”
蓝曦臣看出她满心戒备,温声安抚:“无事,无碍。”
随即抬手示意一众蓝氏子弟:“都退下吧。”
众人刚退,山道另一端,蓝忘机与魏无羡匆匆赶来。
“兄长,兄嫂,出了何事?”
沈卿回头:“是敛芳尊,方才来过。”
话音未落,夜风骤然凌厉!
暗处骤然飞掠出一枚漆黑飞镖,破风而来,直指沈卿心口!
蓝曦臣眸光一厉,身形瞬动,抬手稳稳接住飞镖,动作快得毫无残影。
魏无羡神色骤变:“这飞镖形制!和当年云萍城遇刺那晚的暗器一模一样!”
蓝曦臣低头拆开镖身,里面藏着一张字条,字迹冷硬——
欲知真相,速往郯城。
蓝忘机沉声开口:“郯城,正是姑苏蓝氏与兰陵金氏交界之地。”
话音刚落,一名蓝氏巡山弟子飞速来报,神色慌张:“宗主!沈副宗主!了望台全境突发异兆,灵气紊乱、黑雾四起!”
蓝曦臣即刻展开递来的卷轴,上面密密麻麻记录各处异象。
他眸光沉沉,一字一顿道:“所有异动、所有诡象,尽数直指一处。”
沈卿心头一紧:“何处?”
“乱葬岗。”
夜色骤然凝重,连环变故接踵而至,毫无喘息之机。
沈卿即刻沉声道:“今夜事态突发,所有人先行退下待命。”
待众人尽数散去,山道只留四人。
沈卿抬眸看向蓝曦臣,语气坚定不容置喙:“郯城凶险万分,你万万去不得。此番探查,我去便可。你留在姑苏坐镇,我绝不能再让你涉险。”
此刻晚风拂过,沈卿方才仓促束起的发髻松落一缕青丝,软软垂落在肩头,凌乱又执拗。
蓝曦臣抬手,指尖温柔抚过她散乱的鬓发,将那缕青丝轻轻捋至耳后,眸光温柔却笃定:“卿卿,别怕。我去便可。”
沈卿抬眸望着他,眼底满是担忧焦灼:“我如何能不担心?他今夜才刚归还玉令、抽身离去,转头就有郯城、乱葬岗双线杀机,步步陷阱、层层引诱,我绝不能让你孤身涉险!”
蓝曦臣轻声劝慰:“卿卿放心,我修为深厚,此行不会有事。”
沈卿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执拗,沉声反问:“你修为高深?能高过我吗?我十四境,你如今是何等境界?道家法门与你们灵力修行本就不能一概而论。若非要有人前去,也该是我。曦臣,我真的不想再看着你身陷险境,求你,不要去。”
蓝曦臣望着她焦急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抬手抚上她垂落的发髻,柔声安抚:“无事,还是我前去。”
沈卿寸步不让:“你若是要动身前往郯城,那我便同你一道。”
蓝曦臣微微摇头:“我一人前往便可,你留在姑苏,好不好?”
沈卿不肯松口:“你能去往郯城,我为何不能同往?”
“卿卿,你心里清楚,阿瑶今夜归还玉令,紧接着便有人传信引我赴郯城,十有八九是陷阱。我最忧心的便是你的安危,别任性,留在云深不知处。”
沈卿不退半步:“你叫我不要任性,那你也不要孤身涉险!阿涣,我只有你了,母亲已经走了”
蓝曦臣心中清楚,无论如何劝说,都拗不过她这份执拗。他手掌依旧埋在她发间,沈卿只当他仍是温存安抚,全然没有防备。一缕柔和灵力自掌心悄然送出,轻落在后颈。沈卿身子一软,话未说完,便径直晕了过去。
蓝忘机见状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兄长,你这是……”
蓝曦臣打横将沈卿抱起,轻轻交到蓝忘机怀中,声音沉而疲惫:“她性子太执拗。若是任由她跟着前往,一旦身陷险境,我承受不起。劳烦你们二人,将她送到寒室妥善安置,看好她,不许离开云深不知处。前番义城一路风波,我早已日日悬心,只盼她能安稳待在此处休养。”
“我即刻收拾行囊,今夜动身前往郯城。”
魏无羡上前一步,神色郑重:“蓝宗主,你动身之前,有一事我必须告知你。”
蓝曦臣抬眸:“魏公子请讲。”
“这件事是我从思追那里听闻,想来你并不知晓。沈卿留下三道敕令,持令之人遇危难写下敕令,便能召她驰援。一道给思追,一道给沈安,剩下那一道,留给了你。”
蓝曦臣垂眸看向蓝忘机怀里面容安静的沈卿,心头一暖又酸涩不已。
魏无羡继续叮嘱:“蓝宗主,倘若途中真遇不测,你随时写下敕令,她便能感知赶来,千万不要忘了。”
蓝曦臣轻声道谢,指尖轻轻拂过沈卿的脸颊,低声叹道:“多谢魏公子。我家卿卿,向来事事顾着旁人,唯独不肯顾惜自身。”
“劳烦二位了。”
蓝忘机颔首:“乱葬岗异象四起,思追、景仪一众小辈已经先行探查,我与魏婴随后动身前去接应。”
蓝曦臣郑重叮嘱:“你们前去无妨,但切记,不可将她带离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与魏无羡相视一眼,俱是沉默,没有应声。
蓝曦臣只当二人应下,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准备行囊奔赴郯城。
待到蓝曦臣身影消失在山道转角,魏无羡才偏头看向蓝忘机,低声道:“走,带着沈卿一同动身。”
蓝忘机微微颔首,怀抱稳稳托住昏睡的沈卿。
二人心中早有定计:若是将她独自留在云深不知处,一旦蓝曦臣在郯城遇险,敕令触发,沈卿惊醒之后孤身驰援,无任何人照应,反倒更加凶险。倒不如带着她同行,一路护持。更何况,十四境道家玉女大能在此,危难之时,亦是最强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