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大殿风波暂歇,纷乱议论仍在满堂仙门子弟之间暗流涌动。
满堂疑点盘根错节,三件大事悬而未决:秦愫惨死,凶手直指金光瑶;销声匿迹十数载的夷陵老祖重回世间;聂明玦惨遭分尸,秘事骇人。
沈卿、蓝曦臣连同沈屿三人并肩立于席前。当年点金阁一战,便是他们五人出面镇住乱局,今日虽少了蓝忘机与聂明玦二人,余下三人再度同列,登时引得席下仙门人心浮动,窃语声此起彼伏。
“当年点金阁那场风波,莫非又要重演?”
细碎的议论在席间蔓延,不少年长修士面色紧绷,昔日点睛阁那股震慑百家的压迫感,至今留在众人记忆之中。
沈卿从容开口,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将前因后果徐徐辨析。
三人三张嘴,你来我往,层层辩驳,稳稳接住百家接连抛来的诘问。这一场唇舌对峙,没有动用磅礴修为威压,只凭事理辩驳,却依旧压下了满堂躁动。
当年亲历点金阁事件之人,都清楚这三人的分量,此刻见三人同阵,无人敢贸然强辩。
这场喧嚣闹剧,最终落定四个字:容后再议。
议事散场,众人动身返程。
路上沈安停下脚步,轻声开口:“阿姐,我暂且不回云深不知处,我留下来陪着金凌。”
沈卿望着他,轻轻颔首:“好,你留下来陪着他,但务必顾好自身安危。”
她沉吟片刻,终于郑重叮嘱一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若是遇到危急之事,立刻传我的敕令。”
她心中放不下两重隐忧,一则沈安留在金麟台,极易成为金光瑶拿捏的把柄;二则金凌经历今夜变故,困在金麟台之中,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
沈安点头应下:“我记下了。其实不必你特意交代,思追先前便同我提过几分。”
“好,那我先走了。”
沈卿转身,带着蓝思追、蓝景仪一众小辈启程离去。
今夜这一场对峙,也让这群少年亲眼窥见沈卿的风骨。往日夜猎之时,欧阳子真只模糊感知过沈卿修为高深、待人温和,却从未见识这般场面。
今日,他终于亲眼见到传说里点金阁五位大能,如今三人并肩坐镇席前,余下二人未至。
蓝思追心中更是震撼,切身体会到当年点金阁阵仗何等慑人。沈卿、蓝曦臣、沈屿三人立于席间,如同三根定海神针,稳住摇摇欲坠的局面。
蓝景仪心中豁然开窍。
原来论理,还能这般辩驳。沈卿曾说的八字准则,合理出手,合矩即可。是非本就不是一成不变,善辩之人,理清脉络,便可辩驳黑白。一旁蓝曦臣与沈屿在侧相辅,句句接应,如同神助攻。
蓝思追心底暗自惊叹:台上这三位,怕不是请神上身了。
一行人方才结伴启程返程,晨色漫过连绵山道。
同行的还有蓝思追、蓝景仪与欧阳子真。
金麟台之上,蓝景仪、欧阳子真只当今日是一场寻常长辈论理。
只觉金麟台大殿气氛格外肃静、百家众人分外安分,只当是几位宗主言辞通透、道理服人,才镇住了场面。
他们只见今日的安稳肃穆,却丝毫不知,当年点金阁真正的风浪何等骇人。
唯独蓝思追一路缄默,肩背紧绷,心底藏着化不开的后怕。
在场小辈之中,唯有他听过最全始末。昔日蓝忘机曾私下与他细说当年点金阁全部凶险细节,分毫未瞒。
走至半途,欧阳子真终于看出他神色不对,轻声疑惑:“思追,你今天都微微发颤,到底在怕什么?今日虽严肃,也不至于这般紧绷吧?”
蓝思追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低声叹道:“我如何不怕?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当年点金阁那场大乱,至今历历在目。”
蓝景仪顿时来了兴致:“我只听过传闻,不是赤峰尊、泽芜君、沈副宗主、沈宗主、含光君五位前辈联手镇压仙门乱象吗?难道还有旁人不知的内情?”
“你只知皮毛,未见过真正天地。”
蓝思追压低声线,缓缓道出尘封旧事:“当年点金阁大乱,百家起哄群争,各执私欲、肆意构陷,唇枪舌剑乱作一团,形同战场。彼时赤峰尊、泽芜君、含光君三位前辈联手,竟也险些镇不住那崩坏局势。
是最后一刻,师父一袭白衣独身入场,铺开道门玉女清质威压。
那是玉女镇世之威,顷刻锁尽天地灵气,满堂喧嚣瞬间死寂。
无数仙门前辈、世家宗主被这股浩然镇势压得气血翻涌、内伤缠身,许久方才调息复原。
当年她立于高台,威压覆场,一字一句定是非、断黑白。
你们今日细看便知——那些真正亲历过点金阁旧乱的老宗主,全程畏畏缩缩、不敢接言、不敢争锋。
非是辩不过,是心底根深蒂固的惧意,经年不散。
沈副宗主今日一语落地,他们谁敢顶撞?”
一番话说尽,蓝景仪与欧阳子真浑身一凉,当场怔住,彻底后知后觉,心惊不已。
恰在此刻,前路人影缓步而来。
沈卿方才安顿好沈安,细细叮嘱她持敕令自保、留心金麟台动向、谨防金光瑶暗中作祟,又与沈屿道别完毕。
此时她行于正中,沈屿立左,蓝曦臣立右。
三人并肩徐行,气度沉凝如山,风骨落落如天,俨然复刻当年点金阁三门鼎立、独镇风波的绝世模样。
亲眼望见这一幕,两人才彻底确信,思追所言,句句非虚。
蓝景仪心神巨震,豁然开悟,喃喃感慨:“我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界。原来世间道理,竟可这般层层溯源、由本究末。
方才殿上,敛芳尊百般推脱,一口咬定秦愫之死只是侍卫失手、意外跌落,与他全无干系。
寻常人早已被他巧言绕惑,可沈副宗主一语击穿虚妄,循权责本末层层推究:
属下归宗主统辖,部属行止,皆为主上权责所系。辖内生恶,部下行凶,主上岂能脱然无累、置身事外?
一句诘问,封死所有狡辩余地——‘你的侍卫、你的下属、你的人手,出手害死秦愫,与你亲手所杀,有何区别?’
由枝寻根,由末溯本,环环相扣,无缝可钻。
沈副宗主打头立论、字字钉实真相,
泽芜君在后温润辅证、补全法理,
沈屿宗主冷冽兜底、一刀封死退路。
今日这一堂论理,我才算真正学会,何为正本清源、镇服人心。”
三人正低声唏嘘惊叹,前方沈卿眸光轻转,含笑开口:“你们三个,偷偷议论什么?”
三小只浑身一僵,立刻立正,齐齐结巴:“没、没议论什么!”
沈卿挑眉温声:“该回家了。怎么,还打算留在金麟台,留宿陪金凌?”
三人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们即刻回去!”
欧阳子真当即道:“我不随家中长辈返程了,我随诸位一道!”
“可以。”沈卿颔首叮嘱,“记得知会家中长辈,免其挂念。”
“晚辈谨记!”
几人继续前行,心底激荡久久不散。
蓝景仪由衷叹道:“如今才懂沈副宗主那句箴言——合理出手,打服即可。
从前只当是寻常训言,今日方知深意。
温柔析理是仁心,镇世威压是底气。这般溯源究理、层层锁证的辩法,当真无一人可搪塞。”
蓝思追轻轻点头,满心庆幸:“万幸今日沈副宗主敛尽锋芒,未展半分威压。若是搬出当年点睛阁那般镇世之力,我等小辈,根本立足不住。”
沈卿听着几人一路后怕嘀咕,终于忍不住笑着打趣:“怎么你们三个,一路畏畏缩缩、抖成这般模样?我今日可不曾凶人,亦不曾动势,至于如此害怕?”
她话音落下,身侧蓝曦臣、沈屿两道温润却极有分量的目光同时轻轻扫来。
三小只瞬间头皮发麻,下意识紧紧抱作一团,脑海里瞬间浮现当年三门鼎立、当众镇压百家、字字封喉的震撼场面。
蓝景仪僵硬解释:“没、没有!就是……就是山间空气忽然有些不畅!”
欧阳子真连连附和:“对对对,空气不畅!”
沈卿看得通透,心底暗笑:哪里是空气不畅,分明是点金阁旧阴影吓着了。
她也不点破,只含笑轻问:“是方才议事,想起当年点金阁旧事了?”
三人一瞬齐刷刷点头,又慌忙飞快摇头,进退两难,窘迫至极。
蓝曦臣与沈屿见此情景,终于低低笑出声来。
沈屿含笑摇首:“你们几个孩子,终究是没见过真正的大风大浪。当年你们沈副宗主,可比今日威风百倍。”
“好了,别再吓他们了。”
沈卿无奈嗔了一句,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安抚:“不怕了,不怕了。今日我分毫威压未放,半分锋芒未露,不曾吓着你们。”
蓝景仪稍稍壮着胆子,小声问道:“沈副宗主……那若是今日您真动用威压,我等……是否会撑不住?”
沈卿莞尔,语气笃定温柔:“不会。你们皆是我照拂的后辈,我素来护小,何曾误伤自家人?
便是今日真全开玉女镇世威压,我也会第一时间划出结界,将你们稳稳护在圈内,半点不受波及。
至于旁支附庸、心怀叵测之辈,那便另当别论了。”
得她亲口安抚,三个小辈心底最后一丝惶恐尽数散去,余下的,唯有满心敬畏与通透。
晚风伴一行人继续向前,一路闲谈之间,脚下山路已然踏入巴陵地界。
沈卿侧过头,扬声唤道:“哎,已经入巴陵地界了,子真,你不就此归家吗?”
方才欧阳子真正同蓝思追、蓝景仪低声闲谈,听见唤自己名字,方才回过神。
“是!晚辈这便归家!诸位,就此道别!”
欧阳子真端正躬身,向着沈卿、蓝曦臣、沈屿三位郑重行礼,转身踏着山道匆匆离去。
目送他身影走远,山道上便只剩蓝思追、蓝景仪二人。方才因有欧阳子真在,气氛尚且松快些许,他一走,山间静谧漫上来,气氛又悄然冷了几分。
沈卿见两个少年依旧拘谨,便笑着打趣:“怎么,后面很冷吗?瞧你们两个抖成这般模样。”
蓝景仪连忙摆手:“不、不冷!”
沈卿莞尔:“若是畏寒,不妨驭剑靠近些。”
二人依言催动佩剑,玉阶轻扬,飞到近旁。
蓝思追落在蓝曦臣身侧,蓝景仪挨着沈卿一旁。
蓝曦臣看向身侧少年,温声开口:“你们两个小辈这是怎么了?今日可是受了惊吓。思追,瞧你神色紧绷,景仪反倒还好些。”
蓝思追微微垂首,轻声应答:“无妨。只是昔日含光君曾与我细说点金阁旧事,故而今日见此场面,心绪难平。”
沈卿闻言失笑:“原来是被旧事所扰。我们三人今日,当真那般吓人?”
蓝景仪老老实实点头:“有的!这是我头一回亲眼见到这般场面,我辈小辈何曾见过。”
沈卿缓缓道:“仙门太平日久,一朝翻出陈年旧案,你们少年人一时难以适应,也是常理。”
一旁沈屿淡淡开口:“卿卿,莫要再逗吓孩子了。”
沈卿摊手:“我可没有刻意吓他们,是他们自己联想到旧事罢了。”
沈屿徐徐说道:“只因思追心思本就比旁人沉,知晓的内情也更多。思追你不必忧心,你师父沈卿素来护短疼晚辈,待你们一向宽厚。可若是对上那些居心叵测的老匹夫,你们这位沈副宗主,便如同洪水猛兽一般,一旦认准是非,咬住破绽便绝不松口。”
沈卿闻言哭笑不得:“你这比喻也太过骇人,看,都把两个孩子吓到了。”
沈屿挑眉:“你瞧,吓到了吗?”
蓝思追与蓝景仪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卿抬眼望向远方连绵山峦,开口道:“好了,前面便是青陵地界。到这里我便不随你回青陵了,我要返回云深不知处,看看魏无羡那边的情形。”
沈屿颔首应下,又叮嘱一句:“也好。魏无羡那边你妥善安排,当年的诸多旧事我一直记着。说起来,今日殿上你那一句诘问,着实问到要害之处。”
沈卿微怔:“哦?是哪一句?”
“便是江宗主出言发难之时,你反问他那句——江宗主,当年那一记耳光,挨着可还舒服?”
沈屿缓缓回想,“当年魏无羡坠落悬崖之时,我至今记得。我一直好奇,你为何会出手扇江澄那一巴掌。那一记耳光下去,江宗主当场都怔住了。”
一旁两个小辈听得一愣,眼睛猛地睁大。
蓝景仪忍不住出声:“耳光?沈副宗主,您何时打过江宗主?我们从未听过此事!”
沈卿淡淡道:“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当年你们魏前辈坠下悬崖,乃是江宗主动的手,这件事你们有耳闻。当时事态凶险,我一时心绪难平,没能收住力道,一掌落在他脸上。”
两个少年大为震撼,对视一眼,心底暗道:原来沈副宗主连江澄宗主都敢动手。这么一想,若是平日里沈副宗主想罚我们,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沈卿轻轻哼了一声。
蓝曦臣含笑补充:“这又算什么,你们沈副宗主,连魏前辈也曾打过。”
“什么?!夷陵老祖?!”蓝思追与蓝景仪双双失声惊呼,满眼难以置信。
沈卿浅笑道:“你们魏前辈当年顽劣,确实挨过几下,不算很重,力道倒是比对江宗主轻上些许。”
蓝思追喃喃感慨:“好家伙。仙门之内,想来也就只有沈副宗主能管束得住魏前辈了。”
蓝景仪连忙接话:“往后若是沈副宗主罚我们,我们半句怨言都不会有!”
沈卿望着二人,眼底漾着暖意:“我哪里舍得罚你们几个。”
说话间,已然抵达青陵地界。
沈屿就此与众人道别,转身归向青陵。
山道之上,余下沈卿、蓝曦臣,还有蓝思追、蓝景仪四人,继续向着云深不知处而行。
一行四人终于踏入云深不知处山门。
值守的蓝氏门生见泽芜君与沈卿归来,齐齐垂首躬身,依礼行礼。
沈卿侧首看向身侧两个少年,温声叮嘱:“思追、景仪,你们二人先回房歇息。我们暂且休整,明日再一同去探望魏前辈。”
“是,沈副宗主。”
蓝思追、蓝景仪躬身告退,沿着回廊各自返回居所。
廊下只剩沈卿与蓝曦臣二人。蓝曦臣本打算寻一处安静之所,今夜同沈卿细细梳理金麟台一桩桩疑案,慢慢掰扯其中关节。
二人正缓步往雅室方向走,远远便望见雅室窗棂透出灯火。
蓝曦臣脚步一顿,低声道:“叔父竟还未安歇,想来是特意等候我们归来。”
沈卿闻言,心头微惊,悄悄抬眼望向屋内,只得敛去周身锋芒,立在门前恭恭敬敬躬身一礼,轻声道:“叔父安好。”
蓝启仁坐在案前,眉头紧锁,一声冷哼:“哼,你们二人,进来。”
沈卿侧头看向蓝曦臣,眼神带着几分无奈:不会吧。
蓝曦臣轻轻含笑,低声劝慰:“去吧,走吧。”
二人踏入雅室,静立听训。
蓝启仁一桩桩说起今日金麟台大殿之上的风波,秦愫身亡、聂明玦残骨、魏无羡现世,一桩桩娓娓道来,言辞恳切,又带着几分严厉,细细叮嘱二人行事不可过激,凡事要顾全仙门大局,不可轻易挑起纷争。
待蓝启仁话音暂歇,沈卿方才开口,一语切中要害:“叔父,您所言这三件案子诚然不假,但尚有一桩旧事,今日大殿之上众目睽睽,悠悠众口在前,我不便当众提起。是我母亲当年那一桩旧案。”
蓝启仁抬眸,神色微变:“怎么,还要再加一桩旧案?你可有凭据?”
“证据自然是有的。”沈卿声音沉静,“只是那关键证物,想来是被苏宗主暗中藏匿。云深不知处留存那一沓药引子卷宗之中,唯独少了那一页,除了他们暗中动手取走,还能有何人?”
蓝启仁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为母报仇,本是天经地义。只是行事,务必守住分寸。”
沈卿垂眸应下:“晚辈记下。”
蓝曦臣立于一旁,心中了然。他清楚,若是真到了生死对阵的那一刻,到了那无可转圜的节点,沈卿便不会再顾及半分分寸。该出手便出手,该清算便清算,若是被逼至绝境,下手便是斩草除根,不会留半分情面。
一番谈话将尽,二人正要起身告辞,蓝启仁忽然开口叫住他们:
“等等。魏无羡回来了,被忘机带回云深不知处,此事,你们二人可知晓?”
沈卿颔首:“知晓。”
蓝曦臣随之应答:“此事,是我应允的。叔父,当年乱葬岗一事本就是有心人刻意构陷,并非魏无羡一人之过。若是不信,可问忘机,明日他前来,自会细细向您分说其中曲折。”
话音刚落,沈卿轻拉一把蓝曦臣,向着蓝启仁微微一揖:“叔父,夜色已深,我二人先行告退,早些歇息。”
不等蓝启仁再开口,沈卿转身,抬手轻轻合上雅室大门。
门扉轻落,隔绝了室内灯火。
蓝曦臣微微一怔,望着紧闭的房门,侧首看向身侧之人,暗叹:“卿卿,你今日是真大胆。”
沈卿淡淡开口:“大胆便大胆吧,风波层层叠叠,恩怨缠身,横竖也快到终局了。”
蓝曦臣无奈轻叹:“罢了,夜深露重,今日诸事劳心,我们早点安息。”
“好。”
二人并肩踏过月光铺地的回廊,脚步声轻缓。
一路寂静,蓝曦臣终是将心中压了整日的话缓缓道开,将金麟台三桩大案一一梳理、掰扯透彻,条理分明,分毫不乱。
待正事说完,他话音微顿,终于提起了沈卿藏得最深、最不愿轻易触碰的那桩旧恨。
“卿卿,关于母亲那一桩旧案。”
他声音极轻,温柔却郑重:
“我知你隐忍多年,心中积恨难平,日夜皆想为母亲平反、报仇雪恨。
我从不多劝你放下,为母报仇,理所应当。
但我只愿你记住——报仇可以,万万不可伤及自身。
这些年你独自承压、步步隐忍、处处藏锋、无人可诉,有多不易,我全都看在眼里。”
沈卿脚步微停,月下眸光轻软,低声道:“母亲从不是只教我报仇,很多事,不过是世事推波、顺水推舟罢了。”
蓝曦臣望着她孤然温柔的侧影,心头一软,再忍不住,伸手单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夜色静谧,晚风温柔。
沈卿微怔,轻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蓝曦臣低笑,气息温醇:“我抱我妻子,有何不可?”
沈卿耳尖微热,轻轻应声:“可、可以的。”
她本以为这般浅拥温存便已是极致,心头微暖,正欲安心靠片刻。
下一瞬,蓝曦臣手臂一收,直接打横将她抱起。
沈卿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环住他脖颈,睁眸微嗔:“你……你想做什么?”
蓝曦臣垂眸望着怀中人,眼底温柔深处藏着一丝认真:“那日金麟台上虽是做戏,可我心中终究存疑。今日无事,我便要好好问你——晓星尘道长一事,你当初究竟是如何打算、如何布局的?”
沈卿哭笑不得:“夜里了你还要同我掰扯旧事?”
蓝曦臣步步笃定:“不掰扯清楚,我怎知你心底藏着多少事、憋着多少险棋。”
沈卿无奈轻叹,终究软下心来:“行,依你。今夜便好好同你掰扯一番。”
二人一路入内,全然忘了暖暖还留在房中,不曾将它赶出去。
暖暖安安静静蹲在一旁,抬眼静静瞧了许久,心底满是无语。
它暗自腹诽:这两个人,怎么又上床了。上床便上床,偏偏闹出不小动静,吵得本喵没法安睡。这么多年反反复复,到如今连个小崽子都没见着。若是换成本喵,下山寻伴,都比他们来得快些。
屋内暖意融融,云深不知处隔音极佳,外头听不见分毫声响。
夜色沉沉,仙门风波悬而未决,唯独这一室,藏着独属于二人的私语温存。
天光透过窗纱缓缓漫入屋内,沈卿一夜安眠,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尽数散去,起身时只觉一身清爽。
昨夜折腾许久,待到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暖暖才寻了个角落蜷着沉沉睡去,此刻依旧伏在原地,肚皮随呼吸轻轻起伏。
沈卿目光落在那团毛茸茸的身影上,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身侧同样身着寝衣的蓝曦臣,低声问道:“它……一整夜都待在这里?”
蓝曦臣闻言抬眸:“怎么了?”
沈卿心头一跳:“昨夜你我二人私语温存之时,这小家伙莫非全程都听着看着?”她把心中猜测轻声道出。
蓝曦臣轻叹一声:“想来多半不假。”
话音刚落,暖暖悠悠醒转,抬眼扫了面前二人一眼,满眼嫌弃无语,身子一转,甩着尾巴一溜烟奔出门外。
沈卿望着它跑远的背影,轻声嘀咕:“今日脾气这般大,莫不是昨夜我们动静吵着它歇息了?”
蓝曦臣低笑:“依我看,正是如此。”
他起身取来衣衫,细心替沈卿整理衣料,又执玉梳,缓缓为她挽起发髻。收拾妥当,二人并肩动身,去往静室。
静室之内,魏无羡尚卧于榻上沉睡,坠入旧梦之中。
梦里仍是昔年惨烈光景,蓝忘机将他护在一处幽暗洞穴,源源不断渡入灵力为他疗伤,可那时的魏无羡满心绝望,只从齿间挤出一个字:“滚。”
猛地,魏无羡自噩梦中惊醒,下意识伸手攥住身侧之人的衣袖,低声唤道:“蓝湛。”
蓝忘机一直守在榻边,见他睁眼,温声应道:“魏婴,你醒了。”伸手将他轻轻扶坐起来。
魏无羡尚有恍惚,环顾四周,开口问道:“这里是何处?静室?你把我带回云深不知处了?你兄长可知此事?”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蓝曦臣牵着沈卿一同走入屋内。
蓝曦臣温声道:“我已知晓。”
沈卿跟着笑道:“魏无羡,你入云深不知处,我与曦臣都是应允的。哪里算得上悄悄带回,忘机带你回来,我们二人并无异议。”
魏无羡抬眼打量沈卿,扬声打趣:“哈,沈卿,你今日倒是容光焕发。”
沈卿坦然一笑:“那自然,昨夜睡得极好。”
蓝曦臣唇角噙着笑意,轻轻附和:“嗯,确实睡得很好。”
蓝忘机转身取来那柄“随便”,放置案上,淡淡开口。
沈卿凑近一看,诧异道:“这剑,封剑了?”
蓝忘机伸手握住剑柄尝试拔取,剑身纹丝不动,无法出鞘。
魏无羡望着剑鞘,轻声发问:“难道我身死之后,它便自行封剑?”
沈卿缓缓点头。
蓝曦臣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正色开口:“既然大家都在此处。我与卿卿虽知晓大哥残骨的来由,可聂明玦的头颅,唯有魏公子一人亲眼见过。此事事关重大,你二人总该同我们通一通气。”
魏无羡敛了笑意,缓缓说道:“头颅确实只有我一人亲眼所见。但还有一曲调子,是我与蓝湛一同听见的。”
蓝忘机上前一步,垂眸对蓝曦臣道:“兄长,请听此曲。”
古琴轻拨,清泠曲调缓缓流淌而出。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蓝曦臣神色微变:“此曲……这是我当年教给敛芳尊的《洗华》。”
蓝忘机缓缓摇头:“此曲之中,掺有异域曲调,带着东瀛之风,并非原版《洗华》。”
沈卿眉头紧锁,笃定开口:“绝非你所传授的那支《洗华》。”
蓝曦臣沉吟片刻,眸光一动:“这般说来,我倒是想起另有一曲,与此曲调相近。”
沈卿抬眼,开口提议:“若是要查证,只能再去禁书室了。算起来,这已是我第三回踏入禁书室。”
魏无羡微微好奇:“哦?第三回?前面两回是何时?”
沈卿徐徐道来:“第一回是当年云深听学之时;第二回,为追查我母亲中毒的旧案;这一趟,为查清聂明玦残骨异变、凶曲根源,便是第三回。”
蓝曦臣颔首:“事不宜迟,我们一同前往禁书室,翻查古籍,辨明此曲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