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数支羽箭齐齐调转箭头,寒光森森,尽数锁定魏无羡。
方才那一箭虽被竹笛拦下,竹身早已裂成数瓣,彻底损毁,再也无法吹奏。
魏无羡急退数步,指尖拢起,正要抬至唇边,以哨声召来阴物。
一道声音骤然自他身后缓缓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寒意却直钻骨髓:“我奉劝你最好不要。笛子裂了没什么,若是手指或者舌头没了,那多难过。”
魏无羡当即停下动作,从容应声:“你说的很有道理。”
那人轻扬下巴:“请吧?”
魏无羡颔首:“金宗主客气。”
一行人行至观音庙门前,几名修士将金凌带到庭院之中,不曾动手苛待,只是拔剑环伺,层层将少年围住。
金凌目光一转,落在金光瑶身上,迟疑片刻,低声唤道:“小叔。”
金光瑶温声回应:“你好啊,阿凌。”
金凌悄悄侧眸望向魏无羡。
魏无羡见他身侧不见仙子,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落地,暗自收回惊散的心神,无奈开口:“你这孩子……不在洞里呆的好好的,独自带着狗跑到这里做什么?”
金凌心底暗自思索。
他本打算寻机会离开江澄,来找魏无羡。沈卿先前说的那一番话,句句落在他心上。
他去找舅舅时,江澄早已独自动身,他便索性牵上仙子,循着魏无羡一行人的气息一路追踪至此。
仙子嗅觉敏锐,临近庙宇便感知到遍地潜藏的杀机,立刻咬住他衣摆想要拽他离开,不住狂吠示警,方才才有他呵斥灵犬那一幕。
金光瑶侧首,对身旁属下问道:“灵犬呢?”
一名修士躬身回话:“那黑鬃灵犬凶悍,挣扎撕咬,属下没能擒住,让它逃了。”
金光瑶眼神一冷,淡淡吩咐:“派人追上去,杀了。这灵犬灵性极强,莫要让它引来旁人。”
“是!”
金凌骤然出声阻拦:“你要杀仙子?仙子本来就是你送给我的!”
金光瑶并不接这话,转而看向金凌:“阿凌,你跑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何?”
说话间众人踏入庙宇庭院,蓝曦臣静立在观音大殿门前,开口劝道:“金宗主,金凌尚且年幼,又是你的侄子,并无威胁。”
金光瑶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二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自然知晓阿凌是个孩子,是我侄子。难道你以为,我会杀他灭口?”
魏无羡扬声开口,一语戳破要害:“金宗主,何必非要除掉这条灵犬?是怕它引来蓝湛,还是怕沈卿赶来取你性命?她可是道门玉女。”
金光瑶唇角笑意淡去,语气平静却藏着狠意:“道门玉女又如何?修为境界再高又怎样。魏公子,你该知晓,这座本就布下大阵,我额外增设一层禁制,专门用来防备沈副宗主。你该盼着她不要贸然前来。倘若她强行催动道家本源运力破阵,极易道崩殒灭。到那时,二哥该有多伤心。”
蓝曦臣浑身一震,声音陡然沉怒:“金宗主!你害死她母亲尚且不够,竟还要对她下手!”
金光瑶从容辩解:“我有言在先,我没有暗中设下阴毒暗算。”
魏无羡长叹一声:“果然是你杀害沈老宗主。这一笔恩怨,真是一笔糊涂账。沈卿当年出手救下你的母亲,你却反手屠戮她的母亲。”
金光瑶淡淡嗤了一声:“这又有什么稀奇?仙门百家,这般纠缠不清的糊涂账,本来就数不胜数。”
庭院内气氛凝滞,夜风卷着淡淡的煞气掠过砖瓦。
远处山林之中,仙子依旧奔逃,向着沈卿与蓝忘机赶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金光瑶轻轻摇了摇头,转向金凌,语气温和,话语里却裹着冰冷的警告:“阿凌,你听到了。若是你乱跑、或是高声叫嚷,我说不定会对你做出可怕的事情。你自己掂量着办。”
往日里,金凌与这位小叔叔相处尚可,金光瑶素来一副温文和善的模样。
可连日来一桩桩秘辛、一件件血罪入耳,那些传闻在心底盘旋,他再也无法像从前一般信任眼前这人。
金凌抿紧唇,沉默移步,走到魏无羡与蓝曦臣身侧。
金光瑶扬声朝着大殿深处喝道:“还没有挖出来吗?动作再快些!”
庙内传来一众修士整齐的应答:“是!”
魏无羡目光微动,想要窥探大殿之内的情形。
心底暗自思忖:金光瑶耗费心力在此修建观音庙,又派人不停挖掘,底下究竟藏着何物?
正思忖间,蓝曦臣缓步走到他身侧。
魏无羡目光一扫,方才留意到泽芜君腰间的朔月已经出鞘一寸,可剑身上一片沉寂,半点灵光都无。
他心头骤然一松——蓝曦臣灵力尽失。
想来便是乱葬岗一战,苏涉弹奏那封灵蚀脉的邪曲,曲子正是金光瑶所授,蓝曦臣也中招了。
纵使佩剑裂冰都随身带着,灵力一空,便全无威慑。方才情急之下,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蓝曦臣压低声音,轻声问道:“魏公子,忘机何在?还有卿卿,她不在云深不知处吗?”
听见这两个名字,魏无羡暂时抛开了对庙中秘物的揣测。
当初本说好将沈卿安置在云深不知处,看来金光瑶早已察觉沈卿并不在那里。
他一时迟疑,脑子飞速权衡,思索是据实相告,还是假意谎称沈卿尚未赶来,好让金光瑶放下戒备。
金光瑶就立在近旁,静静听着,仿佛看穿了他心底的盘算,淡淡一笑,开口:“他们自然就在这附近。魏公子难道以为,只说含光君不在你身侧,我便会相信?若是单独说沈副宗主,我尚可信几分,但若是这二人结伴同行,我是断然不信的。”
魏无羡挑眉:“聪明人。”
蓝曦臣闻言一怔,蹙眉问道:“他们既然就在附近,为何没有与你一同前来?”
魏无羡答:“我们分头行动。”
蓝曦臣疑虑更深:“我听闻你自乱葬岗脱身,身上有伤。这般境况,忘机怎会与你分开行动?”
魏无羡愕然:“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金光瑶从容接话:“是我说的。”
魏无羡瞥了金光瑶一眼,转头对着蓝曦臣缓缓解释:“是这么回事。我和蓝湛分头走,是我打算先来探查阵法根基,提防阵中突发变故。至于沈卿,此刻应当还留在伏魔洞照看一众小辈,那群孩子依赖她,一个个都不愿让她离开。”
金光瑶静静听着,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不置可否,眼底却暗藏审视,分辨着魏无羡这番说辞里真假几何。
蓝曦臣脸上不见半分笑意,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开口:“魏公子,卿卿不在你身侧,此事我尚可相信。但忘机,绝不会同意这般分头行事。你们是不是遇上变故了?”
褪去往日温润和煦,此刻他眉眼凝重,竟与蓝忘机愈发相像。
魏无羡心头微沉,暗道果然。
仅仅一句分头行动,蓝曦臣便敏锐察觉异样。
魏无羡轻声道:“蓝宗主,我们能出什么事?多亏沈卿从中调和,我们如今早已解开诸多心结。眼下,还是先应付眼前之人。”
他用目光暗暗示意一旁的金光瑶。
蓝曦臣稍稍定神,低声道:“是我心急了。”
金光瑶淡淡轻笑,缓缓开口:“含光君苦苦守候这么多年,若是终究不能修成正果,蓝宗主心急,倒也理所应当。”
魏无羡猛地抬眼看向他,心头一颤:“什么苦守?什么修成正果?”
沈卿确实和他提过,蓝忘机等候了他十三年,可其中内里情由,他一直没有细问,本打算寻个时机好好问清楚,却接连被金光瑶掀起的风波打断。
此言一出,金光瑶与蓝曦臣皆是一愣,双双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胸腔里的心骤然狂跳,仿佛一件沉寂多年、近乎死寂的旧事,此刻正缓缓复苏。他强压下翻涌心绪,故作茫然:“你们方才说的,究竟是什么?”
金光瑶眼含玩味,慢悠悠道:“魏先生,你是真不懂,还是佯装不知?不论真假,这话若是落到含光君耳中,怕是会伤了他。”
魏无羡上前半步,语气急切:“我确实不知,你直接说!”
蓝曦臣满脸错愕,轻声叹道:“魏公子,难不成你与忘机相伴至今,全然不知他的心意?上一回我与卿卿也同你提过几句,你当真一点都未曾察觉?”
魏无羡一把伸手抓住蓝曦臣的衣袖,情绪激动,几乎要屈膝恳求,声音发颤:“蓝宗主,你告诉我,蓝湛的心意……是什么心意?难道是……难道是……”
蓝曦臣骤然抽回手臂,目光复杂难言,轻声道:“……看来你是真的一无所知。你难道忘了他后背那些戒鞭从何而来?不曾见过他胸口那枚烙印?当年纵然有我与卿卿从中周旋劝解,免去忘机承受更多苦楚,可这些伤痕,件件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庭院里瞬间静了下来。
地底挖掘土石的声响隐隐从大殿深处飘来,夜风扫过廊下,吹得衣袂轻扬。
金光瑶静静立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泽芜君素来温润自持,涵养极好,可此刻谈及蓝忘机,字句之间满是压抑不住的真气。
魏无羡声音发颤:“戒鞭痕?!”
他伸手再次攥住蓝曦臣衣袖,指尖微微发抖:“蓝宗主,我真的一无所知,请你告诉我,他身上那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蓝曦臣又气又怅然,几乎要失笑:“魏公子!不夜天当晚,与你对峙的足足三千修士!就算你天赋绝世,这般绝境之中,岂能安然脱身?你可想过,卿卿当时为何会掌掴江宗主?你深陷死地,卿卿竭力想要拉住你,忘机亦是拼尽全力。可江宗主那一剑虽未曾伤到你,众人本就体力透支,力道一松。你那时一心求死,奋力挣开所有拉扯,坠向悬崖。你坠崖之后,忘机不顾一切寻你。而彼时卿卿道骨重创,我只能先将她带回青崖书院救治,若是耽搁,性命堪忧。
等安顿好卿卿,我即刻赶回姑苏,同一众长辈前去寻忘机。
忘机将你安置在一处山洞。我们寻到之时,你呆呆坐在石上,忘机握着你的手,源源不断渡灵力予你,低声同你问话。
可你自始至终,只反复对他说一个字。‘滚。’”
魏无羡喉间干涩灼热,眼眶一点点泛红,僵在原地,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叔父骤然现身,厉声责问,要他给出解释。忘机神色平静,只道没什么可解释的,事实便是如此。从小到大,他从未用那样的语气顶撞长辈。可为了你,他不仅顶撞长辈,请来的三十余位前辈,尽数被他击成重伤,险些殒命……”
魏无羡十指深深埋入发丝之中,声音破碎:“……我不知道,我当真……不知道。”
翻来覆去,只剩这一句无力的告白。
蓝曦臣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开口:“魏公子,你既不知,那我便从点金阁之事往后细说。外人只知晓当年点金阁一战,我、忘机、卿卿、聂宗主、沈兄几人力挽狂澜,稳住仙门大乱,却无人知晓归云深之后,忘机领了何等责罚。
他随我们一同长跪三日,而后受戒鞭,三十三道戒鞭,一次性尽数落下。
彼时卿卿跪地苦苦哀求叔父,只求保全忘机,可忘机在不夜天救你之时本就身负重伤,早已是强弩之末。戒鞭何等剧痛,你该知晓,这一身伤痕,要卧榻休养多久!
打伤一众长辈之后,他悄悄安置好你,独自返回云深领罚。
之后,卿卿与我反复劝说叔父,才免去他余下重刑,保下性命,可面壁思过,无可避免。”
这些事,魏无羡隐约听过零星传闻,却从未知晓背后全部缘由。
蓝曦臣望着他,声音微微发颤,一句一句叩在魏无羡心上:“魏公子,你借莫玄羽之身归来之后,又是如何对他百般亲近、步步纠缠?每一夜相伴,你同他亲昵无间……你却说全然不知他的心意?若是一无所知,你当初又为何会做出这般举动?”
金光瑶立在一旁,静静旁观这一幕,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一言不发,只安静看着魏无羡心神震颤的模样。
庭院沉寂,唯有大殿深处,挖土之声断续传来,阴阵寒气缓缓漫过廊下石阶。
魏无羡心底翻涌如惊涛骇浪,恨不得溯回往昔,狠狠斥责当初懵懂无知的自己。正是全然不知那段深埋的心意,他归来之后,才敢那般肆意妄为。
沈卿从前那句劝语在耳畔反复回响:你不问他喜不喜欢,怎么能知道他不喜欢你?
再也按捺不住,魏无羡猛地转身,径直朝着观音庙门外狂奔。
守院的修士即刻拔剑横拦,层层封堵前路。
金光瑶淡淡开口:“魏公子,我能理解你激动的心情……”
魏无羡满心焦灼,胸腔里情绪炸裂,厉声咆哮:“你能理解个屁啊!”
金光瑶从容把话说完:“……只是不必这般急着奔走。你的含光君,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狂烈的犬吠!
寒光破空,避尘长剑裹挟凛冽剑气疾射而来,逼得围堵魏无羡的一众修士慌忙后撤。
蓝忘机白衣掠落庭院,沈卿紧随其后,一身青衣踏玉真而至,立于蓝忘机身侧。
望见那道心心念念的白衣身影,魏无羡怔怔喃喃:“……蓝湛。”
蓝忘机落地,目光落于他身上。魏无羡心头骤然绷紧,方才千言万语,霎时间尽数堵在腹中。
远处仙子依旧不停吠叫,金光瑶眉头微蹙,低声一句:“畜生坏事。”
一旁出神聆听旧事的金凌猛然惊醒,记起金光瑶要追杀仙子的吩咐,急忙扬声大喊:“仙子,别过来!”
魏无羡朝着蓝忘机伸手唤道:“蓝湛,你过来!”
沈卿环顾院内局面,满目惊疑:“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金光瑶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开口:“沈副宗主,不妨问问你的夫君。”
蓝曦臣看见沈卿现身,眼底掠过一惊:“卿卿,你怎么过来了?”
沈卿目光落在蓝曦臣脸上,一眼瞥见他唇角残留血迹,身上隐带伤势,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臂膀,声调微颤:“怎么回事?怎会伤成这样?”
蓝忘机指尖一动,便要再次催动避尘出手。
金光瑶轻笑一声,出声阻拦:“含光君,最好不要妄动。”
魏无羡不愿再僵持,抬脚便想朝着蓝忘机走去:“你给我滚开!我自己过去!”
可刚迈出半步,颈间骤然传来一丝细密锋利的痛感。
蓝曦臣低声急劝:“别动。”
动手布设琴弦的不是他,他只是出言提醒魏无羡留心危机。
沈卿抬眸,目光冷冽锁定金光瑶:“金光瑶,你意欲何为?”
金光瑶语气依旧客气温和,吩咐道:“沈副宗主稍安勿躁。含光君,请退后五步。”
蓝忘机视线死死凝在魏无羡脖颈,面色一瞬泛白。
一根极细的浅金色琴弦缠绕在魏无羡咽喉,弦身涂了特殊色料,近乎隐于光影之间。
方才魏无羡心神震荡,全然未曾察觉这致命桎梏已经锁上要害。
蓝忘机没有半分迟疑,依言缓缓后退五步。
魏无羡急忙抬手,高声喊道:“蓝湛,别退!不要退,我有话要对你说!”
金光瑶平静道:“有什么话,稍后再说不迟。”
魏无羡固执摇头:“不行,很急。”
金光瑶道:“那这样说也可以。”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句,谁知,魏无羡恍然道:“说的也是。”
说完,魏无羡便声嘶力竭地吼道:“蓝湛!蓝忘机!含光君!我,我刚才,是真心想跟你回去,和你上床的!”
蓝忘机:“……!!!”
沈卿:“……”
蓝曦臣:“……”
金光瑶:“……”
金凌:“……”
金光瑶左手一翻,指间拉出五条粗细不一的琴弦,另一端固定在腰间的金环暗扣里,右手则在弦上划过,铮铮奏起。
沈卿一怔,不由得低低脱口:“我靠!不是,魏无羡,你现在才说?这会儿才肯认吗?”
蓝曦臣僵在原地,方才还满是怅然沉痛的神情骤然凝滞,一时无言。
金光瑶指尖原本轻捻琴弦的动作一顿,眼底的算计都短暂停滞。
金凌瞪大双眼,整个人呆住,少年面皮猛地涨红,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下一刻,“哐当”一声清越震响。
避尘脱手,直直坠落在青石板上。
金光瑶转瞬回神,面上那层温和假面微微一冷。
左手迅疾一翻,五条粗细各不相同的琴弦自袖间曳出,另一端牢牢扣在腰间金环暗扣之上,右手指尖在弦上急速一划——铮铮弦音陡然炸响,阴寒灵力顺着琴弦蔓延,欲要收紧勒向魏无羡脖颈。
趁着这片刻大乱,魏无羡不顾颈间那根暗藏的金线,几步疾冲,奔到蓝忘机身侧。
他喘息着,急忙解释:“我不是现在才想,是刚刚才知晓从前所有的事!若是早就明白,我哪里会等到此刻才说。”
沈卿扶着灵力尽失的蓝曦臣,眉梢抽动,一时语塞,只怔怔看着二人。
金光瑶轻笑一声,弦音再紧,淡淡开口:“好一出动人告白。可惜,诸位怕是忘了,眼下尚在阵中。”
惊雷轰隆一声自天际滚过,电光短暂照亮观音庙庭院。
方才金光瑶催动那支邪曲,蓝曦臣高声急喝:“不要听!”
可兰陵金氏一众修士早有防备,立刻捂耳运灵阻隔琴音。
蓝忘机和沈卿不知其中暗号,来不及凝神封耳,诡异旋律尽数入耳。
等他察觉不对想要抵挡,周身灵力已然凝滞,再也运转不开。
金光瑶指尖一松,数根琴弦嗖嗖回缩,缠回腰间金环暗扣,与佩剑并置。
魏无羡颈间那根悬命琴弦随之撤去,细微刺痛一瞬消散。他再不迟疑,猛地扑向蓝忘机。
方才那一句石破天惊的剖白如惊雷贯体,蓝忘机到此刻依旧有些怔然。
素来沉静无波的面容浮起一层浅浅茫然,被魏无羡双臂死死拦腰抱住,身躯僵如木石,双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落向何处。
魏无羡仰着头追问:“蓝湛,我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
蓝忘机唇瓣轻轻颤动,许久才断续开口:“你……方才说……”
他素来言语简洁,此刻却迟疑万分,似是想要重复那句话,可字句卡在喉间,难以出口。
魏无羡当即就要再复述一遍:“我说我是真心想和你——”
“咳咳!”
蓝曦臣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无奈轻叹,“魏公子,你选的这个时机、这个场合,可真是恰到好处。”
魏无羡半点没有愧疚之意,随口致歉:“实在对不住蓝宗主,我一刻也等不了。”
一旁的金光瑶早已不耐,转头吩咐属下:“去杀了那灵犬!莫让它再引来旁人!”
金光瑶对他们说道:“还没有挖到吗?”
一名修士躬身回话:“宗主,或许是您当初埋得太深了……”
话音未落,惨白闪电撕裂夜幕,惊雷轰然炸响。
沈卿眸光一亮,心中暗道良机,当即催动一身道家运力,玉真剑光凌空而起,青衣掠出,剑锋直逼金光瑶咽喉!
金光瑶淡淡一笑:“我倒是忘了,沈副宗主修的是道法。方才封的只是灵力,你的道力,并未受制。”
沈卿冷声道:“你还知晓此事,也算没有白白经历这么多风波。”
金光瑶缓缓提醒:“沈副宗主,我有言在先,这座阵法专门克制你的道力。强行催动,极易道毁人亡,二哥若是亲眼见到,怕是痛心不已。”
蓝曦臣脸色大变,急声呼喊:“卿卿,不可!”
沈卿唇角扬起一抹冷峭弧度:“倒也无妨,大可以凭蛮力斩下你的头颅!”
身侧苏涉从门中骤然冲出,一掌重重拍向沈卿。
沈卿道:“滚!”
沈卿不退反进,催动道力硬接一掌,两股力量相撞的刹那,阵法轰然启动。
苏涉受道力反噬,浑身经脉剧痛,踉跄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呕在青石板上,再也无力起身。
电光石火之间,金光瑶身形一闪,琴弦已然缠上蓝曦臣脖颈,将人牢牢挟持在身前。
沈卿瞳孔骤缩,震惊开口:“金光瑶,你要干什么?”
金光瑶从容道:“沈副宗主,你看,我并未诓骗于你。这阵法对你的道力确实有效。不要再动用道力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二哥好好待着,这琴弦有多锋利,你心中清楚。”
“沈副宗主,我本无意伤你。若你再不顾性命催动道力,到时候失去夫君的滋味,想必并不好受。所以还请你自封道韵。”
沈卿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蓝曦臣却轻声开口:“卿卿,不必顾我,该如何行事,便如何行事。”
金光瑶轻笑:“二哥,对沈副宗主竟是这般情深?”
沈卿握剑直指他:“快放开他!”
金光瑶缓缓道:“沈副宗主,二哥将你放在心尖,一心护你在云深不知处,不愿你涉险,你却执意赶来。如今竟还要举剑相向,就不怕我立刻伤了二哥?”
琴弦越收越紧,丝丝血珠顺着蓝曦臣颈侧缓缓渗出,比方才勒在魏无羡颈上时还要贴近皮肉。
沈卿心头一慌,握着长剑的手臂无力垂下。
“如你所愿。”
蓝曦臣此时内心早已翻腾,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为了自己直接自封道韵,把自己的筹码全部交出去,握在别人手上之时。蓝曦臣这才知道,当时打晕沈卿,自己确实是做错了。
唯一能催动道家运力制衡金光瑶的人,就此被死死掣住。
金光瑶稍稍松了琴弦,放开蓝曦臣。沈卿浑身遭阵法反噬,气血翻涌,身心巨荡,没有力气站稳,就倒在了庭院中,一口鲜血吐在了青石上。
“沈卿!”魏无羡惊呼出声。
金凌紧张大喊:“小姨,你没事吧?!”
蓝曦臣立刻上前,伸手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蓝曦臣声音满是后怕:“卿卿,你怎能这般莽撞,不顾自身安危贸然上前?”
沈卿靠在他怀里,低声回他:“阿涣,你不也是一样?当初打晕我,将我安置在云深不知处,独自一人前来涉险。”
蓝曦臣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血迹,柔声低语:“别这样,我会担心。”
沈卿道:“你若是真担心我,当初便不该将我独自留在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缓缓颔首,眼底一片郑重:“下一回,我再也不这样做了。往后,你同我一道,好不好?我忽然明白,孤身涉险,毫无意义。一旦遇险,留你一人牵挂煎熬,我心中同样难安。
“那支玉簪伴我多时,原是你安排,我心中一直清楚。与其这般两两相望,各自承受相思煎熬,不如并肩同行,一同承担风雨。你看忘机与魏公子,二人心中彼此惦念,却迟迟不肯说破。我不愿我们也如此。”
沈卿抬眸望向蓝曦臣,那双眼眸盛满温柔,似有水光漾开。她轻声道:“这话,应当是真心的。”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蓝曦臣再无半分迟疑,当着庭院所有人的面,低头吻上沈卿的唇。
沈卿:“唔!!!”
金凌在一旁看得猝不及防,失声惊呼:“啊!小姨!小姨夫!”
聂怀桑不禁出声,说了一句:“我去!”
聂怀桑才从庙里到庭院,只是想看看外面出什么事,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那位敬重的二哥,正深情地吻着那位他最敬重的二嫂嫂。
魏无羡窝在蓝忘机怀中,望着眼前一幕,满眼惊诧,仰头对蓝忘机小声叹道:“蓝湛,原来你兄长和沈卿,那么大胆的吗?”
蓝忘机垂眸看着怀中的魏无羡,指尖轻轻扣住他的后背。
金光瑶僵在原地,一时无言。
怎么今日,一个接着一个,轮番当众剖白心意?
金凌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神了。
方才魏前辈对着含光君一番惊天动地的告白,已经足够颠覆他从小到大的认知,他勉强稳住心神。
可转眼,他素来敬畏的小姨沈卿,那个平日里冷静果决、杀伐决断的沈副宗主,此刻正安安稳稳靠在泽芜君怀里,任由对方低头相吻。
少年耳尖唰地烧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目光无处安放,慌忙别开脸,不敢继续看。
心底暗自懊恼:完了,该听景仪的话,不该一时冲动跟着过来。今日这庭院里一桩桩一幕幕,实在超出他能承受的范围。
他偷偷侧眼瞥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攥紧手中的佩剑,心底乱糟糟的。
整座观音庙庭院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满是震惊,一时竟无人开口。
【本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