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义庄,一行人行至山脚下的小镇。
暮色沉沉,河畔晚风习习。
一众少年小辈来到河边,纷纷点起河灯,将一盏盏纸灯放入流水之中,遥寄哀思,纪念阿箐。
魏无羡、沈卿与蓝忘机,缓步走上岸边的长亭,凭栏而立,远远望着河面上点点浮动的灯火。
魏无羡望着粼粼河水,轻声叹道:“清风明月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此二人皆是怀瑾握瑜的人物,可叹,可惜。”
蓝忘机立在身侧,目光望向远处沉沉远山,缓缓开口:“山水有相逢,终能再聚。”
晚风拂过,撩动沈卿鬓边的发丝。
魏无羡忽然转头,看向沈卿,出声唤道:“哎,沈卿。”
沈卿侧过脸:“怎么了?”
“在那段共情的回忆里,我好像听见晓星尘道长提起过你。”
沈卿微微一怔:“哦?哪段回忆?”
“就是共情幻境之中,”魏无羡回想方才所见,“晓星尘道长说,你是青崖山上,最清冷,不入俗,亦可脱俗的人。”
沈卿闻言,淡淡一笑:“原来如此。也难怪薛洋会惦记上我这位沈副宗主。”
魏无羡点头:“不然他怎么会这般了解你,还专门为你布下阵法。”
沈卿眸色浅淡:“只是他终究有一点不了解我,我的真实境界,他是半点都摸不透。”
魏无羡正要接着说话,转头看向蓝忘机,张口欲言:“蓝湛,你……”
话音还没完整吐出来,一阵昏昏的纸钱烟气被风卷过来,直直扑进亭内,呛得他猛地咳嗽几声。
抬眼望去,是亭外小辈们在岸边焚烧纸钱,缕缕黑烟袅袅升腾,漫过河岸。
只听见蓝景仪带着哭腔,哽咽出声:“阿箐姑娘……”
少年们围在火堆旁,火光摇曳。欧阳子真亲手将一盏河灯推入河水,低声喃喃:“阿箐姑娘,一路好走。晓星尘道长,亦请安息。”
滚滚黑烟不断往上飘,径直涌入长亭。魏无羡抬手挥袖,一股灵力散开,将弥漫的烟气驱散。
他回头看向亭中的二人:“含光君,还有沈副宗主,你们不来劝劝吗?”
蓝忘机淡淡道:“你去吧。”
魏无羡摊手:“行,那我便替你们管教管教。”
他扯开嗓子,朝着岸边大喊:“你们这些仙门子弟,烧再多纸钱又有什么用?人都已经去了,哪里收得到。离得这般近,这般烧,也于事无补。”
蓝景仪脸上沾了不少纸灰,仰起头,不服气地回嘴:“你又没有死过,你怎么知道收不到?”
金凌站在一旁,静静望着魏无羡。
魏无羡一时语塞:“我怎么知道?”
金凌轻声接话:“就算是收不到,那也是因为,没有人惦记的缘故。”
魏无羡闻言,下意识看向蓝忘机,脸上露出几分委屈:“不会吧,难道我就这般失败,世上竟没有一个人惦记我吗?哎,蓝湛,至少你还有沈卿,你们两个……”
沈卿拢了拢衣袖,淡淡道:“这个嘛。”
蓝忘机默然不语,心底暗自思忖:他并未死去,我不会为他烧纸钱。
魏无羡还在兀自感慨:“好歹我们也曾三月同窗,暮溪山七月七日共死一场,虽说那回你不在场。”
沈卿闻言失笑:“啊,当年穷奇道之时,我在场。”
魏无羡继续絮叨:“既然有这般过往,你们两个,一张纸钱都不曾给我烧过吗?”
沈卿迟疑片刻,缓缓说道:“因为我猜想,你在那边,应当是不需要这些的。”
魏无羡瞪大眼:“我不需要?”
他瞟了一眼蓝忘机,眼神示意:蓝湛会给你烧的,我便不必多此一举。
魏无羡哭笑不得:“你们两个真是,我连一张纸钱都没有收到过。”
蓝忘机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重复道:“你不需要。”
暮色漫过河畔长亭,河面上河灯点点随波漂远。方才一番说笑过后,亭内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蓝忘机抬眼,神色肃然,开口问道:“那具走尸,查得如何了?”
魏无羡一拍脑门,恍然记起:“走尸?哎呀,这倒是把他给忘了。”
说罢,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封恶乾坤袋,指尖轻捻,袋口一开,那具缝合拼凑的凶尸便被缓缓放了出来,直挺挺立在众人眼前。
沈卿目光落上去,微微挑眉:“呦,还把他给带回来了。”
她细细打量尸身,眸光一凝:“这右臂与躯干,和那只鬼手的纹路、尸毒痕迹完全一致。”
魏无羡哼了一声:“哼,这便是那位好兄弟。”
蓝忘机眉头微蹙,略带疑惑:“好兄弟?”
沈卿也跟着颔首:“好兄弟。”
魏无羡摊手笑道:“总得给这位遭五马分尸的仁兄一个称呼。你们看,他双腿之上,遍布尸鞭抽打留下的旧痕。以薛洋睚眦必报的性子,这具被强行缝合起来的走尸,多半就是常慈安。”
蓝忘机缓缓点头,认同此推断。
魏无羡继续剖析:“分尸、碎魂,还有怀苍三镇煞之术,应当全都是薛洋一手炮制。那帮黑衣死士一路尾随我们追到义城,最后却只将薛洋一人带走。”
他抬手,将那具凶尸重新收回封恶乾坤袋内,收好袋口,沉吟道:“恐怕那些黑衣死士,也并不清楚这位好兄弟的右臂与躯干确切下落。”
说完,魏无羡将封恶乾坤袋递到蓝忘机手中。蓝忘机稳妥接过,收入袖中。
“当年栎阳常氏血案,玄门声讨薛洋,他行事本就极端谨慎,必然留有后手。”蓝忘机语气沉缓,话到此处顿了顿。
他正要开口,沈卿与魏无羡已然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蓝忘机缓缓道出:“这位好兄弟的右臂、躯干下落,便是他留下的后手之一。”
魏无羡接话:“再加上阴虎符残片在手,就算有人想要对他动手,也会投鼠忌器。”
他转头看向二人,问道:“那黑衣死士背后的势力,你们二位怎么看?”
蓝忘机淡淡道:“知晓薛洋尚在人世,且身上持有阴虎符的人……”
沈卿眸光微冷,缓缓开口:“恐怕,也只有金麟台那位了。”
魏无羡闻言,一拍掌:“我就说嘛!当时薛洋口中说过一句,那人很会装。若是你当时在场,定然一眼便能看破。”
沈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可惜,那时我并不在场。”
晚风掠过河畔,吹动岸边纸钱余烬,河灯的微光在水面悠悠晃荡。
一场义城旧事落幕,可潜藏在暗处的风波,才刚刚显露一角。
晚风拂过长亭,水波粼粼,远处小辈们的笑语与低泣渐渐淡去。
沈卿眸光幽深,望着袖中乾坤袋的方向,轻声开口:“其实,若当真要深究这位‘好兄弟’的身份,我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魏无羡与蓝忘机同时侧目看她。
她余光扫过河畔一众尚且天真懵懂的小辈,语声轻缓、极有分寸:“只是现下并非言说之时。天机不可轻泄,过早道出,徒生波澜。待来日我们一行人彻底安顿、诸事安稳,我再细细告知你们。”
魏无羡当即笑道:“果然是沈副宗主,思虑周全、行事稳妥。”
沈卿微微垂眸,淡然补道:“也只是一己猜想罢了,我尚且不敢完全笃定此人断臂真身,不愿贸然妄言。”
她心底暗自思忖:此刻若是直言道出,这具缝合走尸、被薛洋百般试验的“好兄弟”,极有可能就是当年惨死的聂明玦。在场小辈皆是仙门后辈,听闻这般惊天秘事,必然骇然震惊、追问不休,反倒打乱线索,徒增祸端。不如暂且按下,待日后尘埃稍定,再细说原委。
蓝忘机眸色沉静,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抉择。
魏无羡也通透了然,并不逼迫追问,只好奇道:“那你究竟是如何看出端倪、猜出身份的?”
沈卿抬眸,浅浅一笑,卖了个稳妥的关子:“不急,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再细细细说其中缘由。”
三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义城十年尘埃落定,可藏于暗处的阴谋、散落的残躯、阴虎符的后手、金麟台的秘局,依旧层层叠叠,悬而未决
三人立在长亭片刻,心事暗藏,暗流收敛。
沈卿望着河畔一众烧纸放灯的小辈,轻抬莲步,缓步走下长亭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