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猩红迷雾翻涌肆虐,无数潜藏的凶尸闻声而动,步步逼近。
危急之际,魏无羡抬手横笛,唇间陡然扬起一阵低沉肃杀的笛音!
笛音震荡四野,鬼道印诀随音律骤然结阵。
周遭躁动扑来的红雾凶尸,瞬间被音律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煞气凝滞、邪力封遏。
幻境之中一切异动,尽数被强行镇止。
魏无羡目光沉沉落在眼前那具假身之上,虽是形貌化作晓星尘,可眼底阴邪不散、气韵虚浮,终究是红雾凝成的幻象诡物。
他心中了然,虽辨得出是幻境拟影,却仍想看看这幕后究竟想引他看见什么、藏着什么阴谋。
可周遭红雾越来越浓,迷阵越收越紧,幻境之力层层叠加,再耗下去必陷绝境。
魏无羡不再迟疑,俯身一把将昏睡的金凌稳稳抱起,身姿利落决绝。
他眸光凛凛扫过空荡红雾,低声沉喝:“此地不宜久留,走!”
笛音再振,破开身前一重猩红瘴气,带着一人之力,强行冲破这片困住音神的义城幻局。
魏无羡抱着昏睡的金凌,足尖一点,纵身掠上高耸屋檐,欲借着高处视野冲破红雾迷局。
身后那具伪装成晓星尘的幻象并未追击,反而传来一道全然不符清冷道韵的、带着几分轻佻玩味的人声,慢悠悠响起:“看来阁下,很通诡道。”
此刻隐匿在霜华残影之下的,根本不是晓星尘。
正是蛰伏义城多年、借雾幻形的薛洋。
只是魏无羡尚未识破对方真身,只暗自戒备,回身淡声道:“看来你也很懂诡道。”
雾中人影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与假意劝诫:“略知一二罢了。只是此道凶险万分,反噬刺骨,即便是当年叱咤仙门的夷陵老祖,尚且难逃业火缠身、万劫反噬。我劝阁下,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话音未落,怀中一直昏睡的金凌骤然惊醒!
他神志恍惚、满眼慌乱,看不清周遭幻境,只以为被人挟持,抬手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拍在魏无羡脸上!
“死疯子!你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猝不及防,魏无羡手中竹笛脱手坠落,金凌的岁华剑也应声滑落。
魏无羡手疾眼快,侧身稳稳接住长剑,哭笑不得地按住挣扎乱动的金凌。
金凌手脚并用地挣动,语气又急又气:“你放开我!”
魏无羡无奈按住这位小祖宗,压低声音急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别瞎闹!这漫天都是义城特制的尸毒粉,沾之入骨、缠魂蚀魄,沾染稍重些许,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就算是你小姨赶来,以她通天道家律法、镇邪秘术,也未必能彻底拔除!”
谁知金凌半点不领情,一把抱回自己的佩剑,别扭又倔强地偏头:“要你管!”
魏无羡无奈摇头,目光却骤然一凝,余光死死锁定方才那道假晓星尘身影手边的佩剑——那柄形似霜华、气息诡异的长剑,处处皆是疑点。
他瞬间洞悉蹊跷,心中警铃大作:此人绝对有问题!霜华剑早已随晓星尘失踪绝迹,绝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义城幻境之中!
眼看莽撞的金凌就要张口追问、一语戳破破绽,惹来暗处凶煞杀机,魏无羡不敢赌,立刻伸手精准捂住金凌的嘴,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尽数堵回口中,死死按住,不让他再多言半句,悄然压住了这桩致命疑点。
红雾依旧翻涌不散,暗处之人静静窥伺,一场藏了十年的阴谋,仍在暗处悄然蛰伏。
魏无羡捂住金凌的嘴压下他的莽撞动静,场面瞬间一静。
不远处那假扮晓星尘的薛洋缓缓落座,语气平淡,似带一丝谢意:“多谢。”
魏无羡松开手,低头看向面色发白、尸毒侵体未消的金凌,无奈道:“别硬撑,你尸毒入体太深,好好调息再说。”
他抬眸望向那道素衣身影,试探开口:“听阁下言语,倒是对义城怪事格外了解。”
薛洋顶着晓星尘的面容,语气轻飘飘的,滴水不漏:“我只是云游至此,路过夜猎而已。”
话音一顿,他故作善意劝道:“听我一句劝,你们速速离开此地。你修为尚可,只是身边还有个中毒的小公子,留在这里太过凶险。”
魏无羡眸光微深,继续追问:“那你呢?”
假晓星尘唇角微勾,语气淡漠:“我尚未彻底被尸毒异化,还能再斩杀几具走尸。”
一旁的金凌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瞬间血气上涌,一把攥紧岁华剑柄,少年意气冲得十足:“管他多少走尸,杀完便是!”
说罢便要提剑冲出去!
就在金凌脚步刚动、即将闯入浓雾死局的瞬间——虚空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清亮铮然的琴鸣!
铮——!
琴音穿透漫天猩红迷雾,正气浩荡、镇煞伏邪,稳稳压住四方躁动的所有走尸。
方才步步逼近、蠢蠢欲动的凶尸,尽数被琴法定在原地,动弹分毫,煞气瞬间溃散大半。
是蓝忘机!
红雾缓缓褪散,迷局被琴音强行撕裂一道生路。
与此同时,义城外围迷雾之中,一道清泠女声骤然响起,带着几分欣喜与笃定。
沈卿脚步一顿,清晰听见那道熟悉至极的忘机琴音,心头微定:“是忘机,他们也到这里了。”
她立刻回头,神色郑重叮嘱身后四名小辈:“你们所有人原地站好,千万不许乱动。方才金凌已经走散一次,我不想再弄丢你们任何一个,都安分守己,不许擅自离队。”
思追、景仪、沈安、欧阳子真齐齐点头,乖乖应声:“嗯嗯!”
叮嘱完毕,沈卿不再迟疑,循着琴音穿透迷雾,快步朝着蓝忘机、魏无羡所在的空城深处走去。
蓝忘机端坐抚琴,琴音镇住四方走尸,稳住整片幻境迷局。
可就在琴音绵延之际,他耳力敏锐,忽然捕捉到暗处极轻、极规律的敲竹竿声响。
有人在暗处试探、引动术法!
蓝忘机眸色一冷,瞬间停琴,避尘出鞘,剑光如一道冷电,循着竹声破空追去。
剑光穿巷,直逼尽头,可那巷子深处空空荡荡,人影全无。
四周死寂,唯有雾风穿壁。
蓝忘机二话不说,手腕运力,避尘一剑劈落!
轰隆一声,巷壁开裂、碎石滚落,墙后暗藏的隐秘终于暴露而出。
与此同时,屋外空地上,无数鬼手破土蠕动、层层窜动。
金凌见状正要上前,魏无羡迅速抬手,一张镇邪符稳稳贴落,结出屏障护住二人。
“别莽撞。”魏无羡低声叮嘱。
身侧那假扮晓星尘的薛洋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假意赞叹:“想不到阁下诡道造诣,如此了得。”
魏无羡从容回身:“道长过誉。”
他缓步踏上崖边高地,欲远眺查探四方动静。
雾色翻涌之间,高处迷雾深处,似有一道人影缓缓坠落而下,身形飘忽,看不真切面容。
金凌心直口快,立刻迈步上前,唤道:“道长!”
他伸手欲扶那雾中坠下之人。
就在此时,雾中人骤然暴起,杀意陡生!
魏无羡眸光骤变,即刻出手拦截!
掌风相撞、剑锋交错,笛音与剑鸣轰然炸响!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处,招式迅猛、来去凌厉,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数个回合交锋,魏无羡不愿久拖,唇间笛音骤转肃杀,层层缠锁、压制其身。
雾中人身形一滞,浑身僵固,再难动弹、挣扎不得。
魏无羡眸光微寒,轻笑一声:“果然有主。”
他抬手一挥,指尖符咒翻飞,地上两只待机纸人骤然苏醒。
一字轻落:“醒。”
纸人应声灵动起身,待命而立。
“拿下。”
两道纸人瞬息掠出,直扑那蓝衣人影。
魏无羡笛声连绵不绝,控场镇煞,层层压制对方灵力流转。
几番凶险缠斗、数次险差之际,两只纸人终于合力,将那蓝衣人影死死镇压在地,不得动弹。
恰在此时,身后素白衣衫微动。
伪装成晓星尘的薛洋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被镇压的蓝衣人身上。
他俯身,抬手拨开那人后颈衣襟——
数枚刺颅钉赫然嵌在皮肉之中!
钉式阴毒、手法诡秘,与当年操控温宁的阴钉手法极为相似!
金凌凑近一看,心头大震,声音微颤“他……他舌头呢?舌头被拔了?!”
魏无羡眸光沉沉点头:“嗯。”
他盯着那一身蓝衣、那熟悉道袍制式,脑海中幻境碎片骤然翻涌。
方才红雾幻境里,站在晓星尘身侧的那道身影、那柄佩剑、那套衣袍……
魏无羡骤然醒悟!
“是宋子琛。”
金凌彻底惊住:“宋子琛?!他当年不是为了寻找晓星尘失踪了吗?以宋道长那般高深修为,能困住他、伤他、杀他的人,屈指可数!到底是谁做的?!”
他再度低头细看尸身伤痕,瞳孔骤缩:胸口处,一道干净利落、绝世无双的剑痕静静铺展。
“霜华剑痕……”
魏无羡沉声缓缓道破所有因果:“剑落霜天,天下唯有晓星尘一人可使。同道相残、同门互杀,必有隐情、必有内因。”
话音一转,他目光锐利如锋,直直看向身侧那名假道长——薛洋伪装的晓星尘,字字诘问:“只是我更好奇。这世间能打造刺颅钉、操控凶尸、篡改灵识的绝顶诡道高手,与阁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雾色沉沉,空城死寂。
就在魏无羡步步紧逼、句句诘问之际,一旁假扮晓星尘的薛洋,唇角勾起一抹阴诡笑意。
他漫不经心的抬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咔哒一声轻响。
原本被纸人死死镇压、动弹不得的宋子琛,身上所有禁制瞬间尽数瓦解!
禁锢消散,僵固的身形骤然舒展,双眼空洞无神,满身煞气暴涨,猛地翻身站起!
蓝衣猎猎,戾气滔天,他一言不发,提剑便朝着魏无羡狠厉斩来!
剑势疯魔,全然不留生路。
“温宁!”
魏无羡不慌不忙,沉声唤出温宁。
鬼影瞬现,温宁执刀挡在前方。
“出手,别打坏了。”
温宁应声提刀迎上,与失控的宋子琛缠斗在一处。
一旁立着的薛洋故作赞叹,语气戏谑轻佻:“哎呦,夷陵老祖,果然名不虚传,厉害。”
与此同时,不知情的金凌担忧战局,下意识抬脚正要往前走去。
薛洋眸光一冷,趁着众人目光皆落在战场之际,身形一闪,快如魅影,抬手一记手刀精准劈在金凌后颈
金凌眼前一黑,瞬间昏死过去。
薛洋顺势单手扶住他软倒的身子,抱剑而立,笑意狡黠又阴寒:“我猜,你还从来没告诉这位小公子,你究竟是谁吧?既然如此,就让他安安稳稳睡一会儿,如何?我是不是,很贴心?”
魏无羡眸光沉冷,一语不发,静静看着他演戏。
薛洋见状,收了戏谑,故作儒雅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假意叹服:“一招镇百尸,焚灰引灵、借势驭煞。这般低阶术法,竟能被你用到如此地步,借力打力、以简驭繁。久仰夷陵老祖大名。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话音落下,魏无羡抬眸,眼底再无半分试探,只剩彻底的了然与冷讽。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雅绝尘、却藏尽卑劣阴毒的假面,字字清晰、毫不留情,当众揭穿: “好好一个市井流氓无赖,偏要常年披着道袍装清高道士。阁下手段、心性、算计,也是百闻不如一见——薛洋。”
二字落地,空城风声骤紧。
十年假面,今日彻底撕碎。
身份被一语戳破,薛洋脸上那层温雅道者面具彻底碎裂。
他抬眼,眼底最后一丝清正褪去,露出原本阴桀狡黠的眸光,轻笑出声:“居然被你揭穿了。”
魏无羡抬手轻轻拍手,语气带着几分冷讽的戏谑:“真是好演技。一身素衣出尘、大义凛然,演得滴水不漏,精彩,太精彩。若非我曾亲眼见过真正的晓星尘道长风骨,今日怕是真要被你骗过去,彻底以为你就是他本人。”
薛洋不甚在意地勾唇一笑,语气轻飘飘的:“哪里哪里。我不过小打小闹,我有一位极有名的旧友,那才叫演技通天、藏术绝顶,比起他,我可是自愧不如。”
他话中暗藏所指。若是此刻沈卿在场,定然瞬间听出那人身份、拆穿他所有伏笔。
可惜此刻沈卿不在,无人点破。
魏无羡懒得与他绕口舌,俯身轻轻抱起昏沉的金凌,缓步走到一旁放下,让他安稳靠在断壁边,抬眸直视薛洋:“所以,你早就探出我的身份了。”
“你步步设局、猫尸引路、鬼手异动、幻境惑心,诱我入局、骗我信任,伪装晓星尘接近我。”
魏无羡眸光锐利,层层剖开他的算计:“说吧,费这么大功夫,你到底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巷口破败门框阴影里,白衣静立。
蓝忘机早已折返,藏身暗处,默然静观整场对峙,静待时机。
薛洋笑意淡淡,姿态放得看似谦卑:“没什么大事,只想请夷陵老祖,帮我一个小小的忙而已。”
他抬手示意一旁石桌上的布袋。
魏无羡目光落去,一眼便看清物件——锁灵囊。
囊中小魂微弱飘忽,残碎不堪。
魏无羡冷声开口:“薛洋。连阴虎符残片你都能修复重炼,诡道术法早已登峰造极,这般小事,何须找我帮忙?”
薛洋摇头,语气诚恳又偏执:“你是诡道开山之人,是老祖。你能做到的,我未必能。”
魏无羡轻笑回讽:“过奖。只是你这座义城遍地尸身,每一具都有补灵续魂、强行塑煞的痕迹。你早在此做过无数次实验,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字字透彻,点破关键:“但凡人生前受尽极致折磨、满心绝望、无半分求生意念,魂魄碎朽,九成九,是救不回来的。”
薛洋脸上笑意骤然敛尽,眼底戾气翻涌,语气蛮横霸道,不讲半分道理:“呵呵。我不管。这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前辈可以慢慢考虑——只是这位金凌小公子,可等不起。尸毒入骨攻心,再无解药时辰,再过片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话音一转,他语气带着拿捏人心的戏谑玩味:“不止他。方才我困住了三位小公子,哦,不能说抓,是困住。还有一位姑娘同行。容貌清冷绝尘、气质脱俗,一身蓝氏家袍,美得很。”
魏无羡心头猛地一沉。
好家伙,沈卿一行人,真被他困住了!
薛洋悠然续道:“我本常年蛰伏义城不出,甚少过问外事。可那位姑娘气度风骨太出众,一身蓝氏衣衫,想来,定是哪位姑苏蓝氏大人物的心上人吧?”
魏无羡敛着神色,不动声色:“你既然能猜到她是谁,何必多问。”
薛洋眸光微眯,带着几分狐疑与算计:
“我确实猜到了,是姑苏蓝氏那位沈副宗主。 可奇怪的是,她身上半点道门正统气运都不露,刻意藏得干干净净。 我甚至一度怀疑,眼前这位,会不会是个假货,是旁人假扮来骗我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深谙算计的笑:“所以我干脆一并困住。她明明看穿我、认出我,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未曾拆穿。不是吗?”
魏无羡心底暗自冷哼。 薛洋终究是小看了沈卿。 她不拆穿、不点破、不急着出手, 哪里是怕他,哪里是被他困住受制—— 她是在隐忍蛰伏,稳住局势,故意入局,等一个最好时机,一次性绝杀,钓你这条最大的鱼!
薛洋唇角挂着无赖的笑意:“倘若她是假货,那便另当别论。你若是肯应下我的请求,我便不动那几位小辈,不拿他们来做术法试验。”
魏无羡挑眉:“你向来都这般强人所难?”
薛洋大笑起来,坦荡得毫无愧意:“我本就是流氓,自然如此,哈哈哈。”
“补灵续魂这般逆天之事,你开出的筹码实在算不上诱人。更何况,我凭什么信你?”魏无羡缓缓起身,目光紧紧锁住薛洋,“我要十多年前,分尸碎魂那件事的全部真相。”
话音未落,薛洋骤然拔剑!霜华寒光乍现,直刺魏无羡心口。
魏无羡身法迅疾,堪堪侧身避过剑锋,二人转瞬交手数回合。
藏在断墙阴影之中的蓝忘机不再静观,避尘出鞘,一道清辉破空而出,直截切入战局。
几招逼退薛洋,魏无羡侧头看向身侧白衣之人,略带无奈叹道:“哎呦,蓝湛,你再晚片刻出手就好了,我差一点就能套出他全部实话。”
蓝忘机收剑,淡淡吐出二字:“小聪明。”
薛洋后退数步,握剑而立,笑声漫过街巷:“不愧是含光君,数百走尸都困不住你。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唇间吹起一声尖锐口哨。
正在与温宁缠斗的宋子琛闻声,立刻调转方向,护在薛洋身侧。
魏无羡指尖转着陈情,轻笑:“小流氓,逃得倒是利索。”
蓝忘机凝眸望向薛洋遁走的方向,沉声提醒:“此人城府极深,并非真心败退,必有后手。”
“无妨,他有求于我,定然还会再来。眼下要紧的,先替金凌化解尸毒。”魏无羡话音刚落,不远处迷雾散开,一道清雅身影缓步走来。
沈卿淡淡一声自语,带着几分似嘲非嘲:“这人当真以为,能将我困在阵中?”
魏无羡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呦,你过来了。”
“嗯哼,方才在路上,我见到一位故人。”沈卿抬眸,目光扫过方才战场残留的痕迹。
魏无羡颔首:“确实,你与他们素来相熟。”
沈卿眉头微蹙,想起那具被刺颅钉操控的蓝衣身影:“方才那蓝衣道者,舌被拔除,后颈钉着刺颅钉……那人是谁?”
“就是你心中所想之人。”
沈卿瞳孔骤然一缩,声音微顿:“宋子琛?竟然真的是他?”
“正是。方才伪装晓星尘的,根本不是道长,乃是薛洋。”
沈卿略一颔首,神色冷了几分:“我早有所察觉。”
魏无羡好奇:“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他身上带着锁灵囊,那囊里封存的,正是晓星尘的残魂。披着道长容貌行事,实在令人作呕。”沈卿语气里藏着几分悲悯与厌憎。
魏无羡恍然,随即问道:“对了,你是怎么冲破迷阵寻过来的?”
“带着景仪、思追、沈安、欧阳子真一路追查猫尸线索入义城,误入迷阵。”沈卿话音一顿,心头一紧,“金凌怎么样了?”
魏无羡侧身让开半步,示意断壁一侧:“喏,在那儿躺着。”
沈卿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搭金凌腕脉,探察体内毒素,神色凝重:“不好,尸毒侵入脏腑,越来越重”
“先着手化解尸毒吧。”魏无羡开口提议。
沈卿颔首应声:“正有此意,方才我正是问有没有糯米。”
“那咱们进屋找找。”
一行人移步入内,蓝思追、蓝景仪、沈安、欧阳子真紧随在后。
待看见魏无羡与蓝忘机并肩而立,沈安眼中闪过讶异:“莫公子,原来你也在此处,还有含光君!”
沈卿侧头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他们本就常在一处,你竟看不出来?眼拙了。”
沈安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实在没往那处想……”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拿我和含光君说笑了,先想想怎么化解尸毒要紧。”
魏无羡笑着打断,转头看向沈卿,“你可有中招?”
“自然没有。”
“方才与薛洋周旋,你是如何瞒过他的?”
沈卿淡淡解释:“我本就身负道家运力,可同时也是剑修。方才刻意敛去道家气韵,只外放寻常剑修灵力,薛洋便分辨不出,只疑心我是旁人假扮。”
魏无羡赞叹一声:“还是你心思机敏。”
沈卿眸色微沉:“我就是要看看,他究竟想闹出什么名堂。当年道门未管山下之事,他借着乱世肆意逞凶,这笔账总要算。”
“这些旧事暂且压下,先解毒。”魏无羡摆了摆手。
蓝忘机上前,伸手推开一间屋门,目光扫过屋内,沉声道:“义庄之中大多久未清扫,唯独此处干净整齐,定然存放着粮米,糯米不难寻。”
沈卿点头认同:“说得有理。快扶金凌进来。”
蓝思追弯腰背起昏睡的金凌,蓝景仪背起欧阳子真。
沈安身子略有不适,被沈卿轻轻牵着手跟在后方。蓝景仪边走边嘟囔:“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找糯米?”
“糯米可拔尸毒。”沈卿答道。
“糯米还能解尸毒?”景仪瞪大双眼,不再多言。
“景仪,看好脚下。”
话音未落,蓝景仪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沈卿无奈扶额:“方才便叮嘱你看好路,这处门槛修得极高。”
蓝景仪揉着脚踝小声抱怨:“这门槛怎么做得这么高,故意扮鬼吓人吗?”
魏无羡笑道:“正是为了防备尸变所设。”抬手捏了一张符,贴在门槛木上。
蓝景仪伸手随手一推身旁木板,只听吱呀一声,棺木盖子被推开。
看清眼前事物,他瞬间浑身一僵,吓得差点把背上欧阳子真放下,急着往沈卿身侧躲:“这……这里莫非就是义庄?!”
恰在此时,房门一开,蓝忘机提着一篮糯米自后院走出:“后院储物处寻到一些糯米。”
“太好了,糯米寻到,解毒之事便好办了。”
沈卿走上前,伸手接过米篮,“把米给我,我去淘洗。”
魏无羡摊手一笑:“行,淘米交给你,熬煮我可不在行。”
沈卿轻哼一声,转身去淘米,回头吩咐:“忘机,劳烦你寻些柴火。”
“已有。”蓝忘机应声,不多时便引火架锅。
清水混着糯米下入锅中,慢慢搅动。沈安乖乖站在一旁看着,轻声唤道:“阿姐,是你煮的吗?”
“是煮给你们几个中了尸毒之人服用的,不是我吃。乖乖待在我身侧,别靠近锅边。”沈卿柔声安抚。
旁边几个小辈听见,心头一松。他们还记得往日沈卿下厨的饭菜鲜香,想到沈副宗主亲手熬粥,原本紧绷的心弦松了大半,痛感都好似轻了几分。
他们尚且不知道,这一锅米粥马上就要多出一番变故。
魏无羡看着锅里清淡寡白的米粥,开口:“这般平淡可不行,还得添些东西。”
不等沈卿阻拦,他摸出一把干辣椒撒入锅中。
沈卿一惊:“魏无羡,你莫不是在开玩笑?辣椒虽有驱邪之效,性子烈,这群孩子承受不住!”
“这点辣都扛不住?你倒是把这群小辈护得太过仔细了。”
沈卿正要辩驳,一旁的蓝景仪、思追几人静静看着。欧阳子真小声嘀咕:“今日含光君好像和往日不太一样。”
另外两个小辈连忙追问哪里不一样,目光仍落在那锅米粥之上,满心期待往日那般可口的吃食。可片刻之后,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缓缓散开。
蓝景仪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味道?真是沈副宗主煮的粥?”
沈卿无奈叹气:“是莫前辈说,添上此物能更快抵御尸毒。我去打些清水过来。”
等沈卿提着水回来,众人看着一锅泛着艳红的辣椒糯米粥,脸色齐齐垮下来。
蓝景仪率先开口,带着几分哀求:“我……我能不能不吃?”
沈安也拉着沈卿衣袖小声道:“阿姐,我不想吃这个。”
二人正打算悄悄溜出门,魏无羡一声唤,拦住他们:“哎,小安儿,景仪,你们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说着盛出五碗粥,一一摆好:“一人一碗。”
蓝思追性情沉稳,率先端起一碗仰头喝下。
其余几人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姑苏蓝氏子弟素来清修忌重口,这一口下去,蓝景仪瞬间被辣得满面通红,张口急呼:“这是什么粥!我从来没喝过这么辣的糯米粥!水!我要水!”
沈卿恰好端着清水回来:“谁要水?”
“我要!沈副宗主救命!”几个小辈连声呼喊。
魏无羡看着他们手忙脚乱的模样,失笑:“不过一碗糯米粥而已,怎么反应这么大?沈副宗主和含光君都能吃辣,怎么你们反倒不行?”
沈卿一边递水,一边无奈解释:“我虽能吃辣,但平日给小辈们做饭,极少放辣椒,调味也清淡。他们本就不曾习惯这般辛辣。”
魏无羡看着她细心照料几个少年的模样,轻声道:“看来你,确实很疼这群孩子。”
蓝忘机端着那碗红通通的糯米粥,小心喂到金凌唇边。
入喉之前尚且平静,粥一落进腹里,金凌面颊骤然涨得通红,猛地呛咳出声,一口热气翻涌上来。
沈卿快步上前,稳稳托住金凌后背,立刻递上清水给他缓缓咽下。
金凌咳得泪眼朦胧,抬眼望见身侧的沈卿,声音带着哭腔:“好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清来人是沈卿,他委屈地低声唤:“小姨……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也不和沈安拌嘴了。”
沈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道:“知错便好。只是过错不能就此一笔揭过,该有的责罚,日后还是少不了。”
话音刚落,蓝忘机重新盛了一碗辣粥上前。金凌瞥见那碗泛着艳红的米粥,身子猛地往后缩,连连摆手抗拒:“我不喝!我不要喝!小姨救我!”
沈卿轻轻摇头:“你若是不肯喝,我也没办法帮你压制尸毒。”
金凌见状,伸手就要抱住沈卿的胳膊,慌慌张张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小姨,这会不会是毒药?”
“不是毒药,是用来化解尸毒的糯米粥,乖,忍一忍。”
一旁魏无羡见状笑着开口:“瞧瞧,哄孩子喝粥这般费劲,不如交给我来吧。”
沈卿侧过身,微微颔首:“好,你来试试。”
魏无羡上前,从蓝忘机手中接过瓷碗。指尖不经意擦过蓝忘机的手掌。
蓝忘机静静立在原地,指尖残留着方才相触的温热,心底微动,面上却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浅淡红晕。
沈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轻轻一扬,低声打趣:“忘机,你这是什么神情?”
蓝忘机垂眸不语,耳尖愈发泛红。
沈卿轻笑,心知肚明:“哟,方才被人碰到手了?心上人的触碰,这般滋味,想来是极好的。”
这边说笑间,金凌看着魏无羡端着红粥步步靠近,吓得一路退到墙角,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
魏无羡上前,耐心用尽,只能小心扶着他,将粥喂了下去。
沈卿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知晓尸毒凶险,此刻也不好阻拦。
另一边,蓝景仪、欧阳子真望着挣扎不停的金凌,刚刚喝完辣粥的沈安扶着额头,一脸不忍直视。
蓝景仪小声感慨:“金凌这大小姐性子,什么时候受过这般折腾。”
魏无羡转头看向一众小辈,扬声叮嘱:“沈安、景仪、思追、欧阳子真,你们若是不想待会儿加入外走尸,便尽快把粥喝完。”
众人不敢怠慢,只得咬着牙,尽数将碗中辛辣糯米粥喝下。
沈卿打来的清泉水,大半都被这群少年瓜分,一口口用来压下口中灼烧般的辣味。
一众小辈灌完清水,终于缓过一口气。
蓝思追吐着舌头,眉眼皱成一团:“好辣、好辣……只是这辣味,怎么莫名有些似曾相识?”
一旁蓝景仪彻底绷不住,满屋子乱跑,连声嚷嚷:“太辣了!还有水吗!再来一碗水!”
沈卿无奈摇头:“景仪别乱跑,地上杂乱,小心磕碰,水我再去取。”
魏无羡看得哭笑不得,挑眉打趣:“你们至于这么夸张?你们含光君能吃辣,你们沈副宗主往日在青崖常吃重辣菜系,个个耐受得很。”
这话一出,蓝思追当场愣住,连连摆手:“不对不对!莫前辈记错了!含光君在云深不知处,素来清淡自持,从来不吃辣!”
“从来不吃辣?”
魏无羡瞳孔微怔,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蓝忘机。
方才蓝忘机也陪着喝了一碗辣糯米粥,从头到尾面色平淡、眉眼沉静,半点异样不显,仿佛入口的只是寻常白粥。
可此刻细看——耳根微热、唇角紧绷,明明是全程强忍。
沈卿看得通透,眼底藏着浅浅笑意,心里了然。
旁人不知,她哪里不懂。
堂堂姑苏含光君,终身忌辣、厌重味,今日却为了陪众人、陪心上人,硬生生把满碗红辣粥咽得干干净净,隐忍至此,分毫不露。
沈卿走上前,望着他温柔轻笑,低声打趣:“忘机,你忍得可真好。”
蓝忘机垂眸,耳尖微红,不语默认。
另一边,金凌好不容易把最后一口辣粥咽尽,嘴里火烧火燎,又辣又气,眼眶发红,冲着魏无羡恨恨道:“死疯子!你故意的!竟敢这么折腾我!等着!我叫小姨收拾你!”
魏无羡转头,恰好瞥见一旁沈卿忍得肩头微颤、藏着笑意的模样,故作得意:“你小姨?你小姨可收拾不了我,她刚刚分明赞同我这么做。”
沈卿抬眼,笑意温柔,如实点头:“确实,有几分赞同。”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金凌发烫的额发,柔声劝慰:“金凌,乖乖喝下于你有益。尸毒入骨凶险,这碗辣粥驱邪拔毒最是见效,忍一时便好了。”
金凌张着嘴,吐着热气,一脸生无可恋。
满屋小辈辣得龇牙咧嘴、喝水不停,唯独蓝忘机静静立在旁,清淡自持、隐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