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你到底想怎么样?”钟小艾的声音像漏了风的破风箱。
还没等陆泽回答,电话那头的咆哮声如同实质性的巴掌,顺着听筒狠狠抽了过来。
“你还有脸问别人想怎么样!钟小艾,你想把整个钟家都拉进火坑里陪葬吗!”
钟老爷子的声音透过听筒,震得会议桌上的几张A4纸都跟着微微发颤。那声音里夹杂着压抑到顶点的怒火,连带着粗重的喘息,仿佛一头随时会咬断猎物脖子的老狮子。
钟小艾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散乱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爸……您听我解释。侯亮平他是被冤枉的,是陆泽他们联手做局陷害他。我手里有他们违规的……”
“放屁!”
钟老爷子粗暴地打断了她。震耳欲聋的吼声让钟小艾端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哆嗦,险些把手机砸在地上。
“你还敢跟我提你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破烂玩意儿!你以为你私下找你李叔开那份假授权书,能瞒得过谁的天眼?你以为燕京是咱们钟家的后花园,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钟小艾脸色煞白,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高定的真丝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冷风一吹,透骨的凉。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半个小时前,赵立春亲自把一份内参递到了中枢最高层办公桌上!”钟老爷子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血刀片。
“内参里面附带着一整套详实的证据链!从你伪造巡视组指令,到你今天拿着假授权强闯汉东省委,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你那点手段有多高明?人家早就在那里张着口袋等你往里钻!”
钟小艾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陆泽。
陆泽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色金属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分外刺耳。他甚至连正眼都没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打火机窜起的幽蓝火苗,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戏谑冷笑。
他早就布好了局!
从她踏入汉东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赵家就已经做好了把钟家连根拔起的准备。故意放任她拿着假授权书闯进这间办公室,不过是为了让这份内参的杀伤力达到顶峰。
“爸……赵立春这是在血口喷人,他在打击报复!”钟小艾死死抠着沙发边缘,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打击报复?人家送上去的内参,每一份物证都有燕京纪委的签批手续!”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听得出已经被气得急火攻心。
“人家在内参里写得明明白白,你钟小艾为了包庇一个涉嫌贪腐的家属,动用家族特权,强行阻挠汉东省几百亿的重大经济建设。你不仅插手地方人事,还妄图冻结合资企业的合法账户!”
老爷子喘了口粗气,声音嘶哑得可怕。
“破坏地方经济大局!干预司法公正!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别说是你,连我都得被你压死!”
钟小艾彻底慌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死死贴在耳朵上,指尖还在发烫。
“爸,可是亮平他……”
“闭嘴!不要再跟我提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钟老爷子重重地拍了一把桌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我刚才被高层领导叫过去喝茶了!你知道领导看着我的时候,是什么眼神吗?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被你扔在地上,让赵立春踩得稀巴烂!”
钟小艾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高层约谈。这四个字在燕京的政治语境里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代表着高层对钟家失去了最后的信任,是对家族作风的严厉敲打。一旦处理不好,钟家几十年的根基就会在朝夕之间分崩离析。
“你听好了。”钟老爷子的声音突然降了八度,冷硬得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
“现在,立刻,马上。收拾你的东西,给我滚回燕京!”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天黑之前,我必须在家里看到你。至于侯亮平的事情,家族不会再插手半点。他自己拉的屎,让他自己去吃!”
钟小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精致的妆容上冲刷出两道丑陋的沟壑。
“爸!亮平是我的丈夫,是您半个儿子啊!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这帮人整死啊!”她带着哭腔哀求,完全没了来时的那股跋扈劲儿。她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水渍染湿了她的衣袖。
“他要是识相,就该在看守所里自己把所有罪名扛下来,别连累钟家!”
老爷子根本不给她任何求情的机会,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你要是再敢在汉东逗留一秒,再敢插手汉东的任何人事安排。明天早上八点,《燕京日报》的头版就会刊登钟家与你断绝父女关系的正式声明。到时候,你是死是活,跟钟家再无半点瓜葛!”
“嘟——嘟——嘟——”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切断了钟小艾高高在上的脊梁骨。
她瘫坐在沙发上,手腕一松。
价值不菲的最新款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嗒”一声砸在红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成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偌大的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只剩下钟小艾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她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暴晒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依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全完了。
侯亮平彻底成了家族的一枚弃子。而她自己,也成了连累家族受辱的罪人。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红色背景,她那些走到哪里都畅通无阻的特权,在陆泽和赵立春联手打出的这套降维打击面前,脆弱得就像个纸糊的笑话。他们甚至连面都没露,就跨越千里把她按死在了耻辱柱上。
陆泽慢条斯理地合上打火机的盖子。
“咔哒。”
这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钟小艾听来,就像是法官敲下的落锤。
陆泽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钟小艾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女人。
刚才泡好的那杯毛尖茶还在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茶水溅落的痕迹在桌面上晕开。
钟小艾看着那一滩水渍,连抬头去看陆泽那双深不见底眼睛的勇气都没有了。
“钟处长,燕京的茶好喝,还是汉东的茶好喝?”陆泽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钟小艾咬破了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恨陆泽,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可她更怕陆泽。这个男人就像一个隐藏在深渊里的执棋者。你以为你看到了他的底牌,其实你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早就被算计好的死子。
“你赢了。”钟小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扶着沙发的扶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十厘米的正红色高跟鞋,此刻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无力。她甚至连掉在地上的碎屏手机都没捡,转身就往大门走去。
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她要把这屈辱的一天彻底从记忆里抹去。
“等一下。”陆泽突然开口。
钟小艾后背一僵,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她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咬着牙,等待着陆泽最后的羞辱。
陆泽理了理深色西装的袖口,从容不迫地走到办公桌前。
“苏木,钟处长走得急,东西落下了。替她收拾一下。”
苏木立刻走上前,捡起地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用一张干净的纸巾包好,步履平稳地走到钟小艾身侧,递到她的视线下方。
陆泽靠在办公桌边缘,目光扫过钟小艾那张惨白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温文尔雅的淡笑。
“钟处长,最近回燕京的航班票挺紧张的,需要我让秘书给您订张高铁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