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夺我的权啊。陆泽那边什么动静?”沙瑞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对着话筒开口。
电话那头的白少春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陆书记这几天称病没来省委,一直在家休息。连着推了三个重要会议。”
沙瑞金听完,冷笑了一声,重重地把红色座机话筒扣在底座上。
病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病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盥洗室的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满是掩饰不住的憔悴。他伸出手,手指哆嗦着捏住那根刺眼的白头发,猛地一扯。
头皮传来一阵锐痛,沙瑞金连眉头都没皱。他把那根白头发揉成一团,狠狠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大步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前,沙瑞金死死盯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红头文件堆得像座小山,最上面几份全盖着加急的红戳。
京州全面停工带来的后遗症,彻底压不住了。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报告。京州第一机械厂的三千多名职工,因为连续两个月发不出生活费,直接把厂区门口的马路堵死了。
再往下翻,高新区十三家外资企业联名发函。他们以政府违约为由,要求立刻退出汉东市场,并索取高达几十亿的巨额违约金。
还有光明峰项目周边。那片被强拆了一半的废墟上,每天聚集着几百号拿不到工程款的包工头和农民工,天天蹲在京州市政府大门外端着饭碗要说法。
沙瑞金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他扯松了领带,颓然跌进真皮老板椅里。
李达康拉闸断电的那一天,沙瑞金还没觉得这事有多严重。他以为李达康只是在赌气,过几天服个软就过去了。
可他低估了李达康这个只认GDP的政治动物的狠辣。
李达康是铁了心要跟他沙瑞金死磕到底。
更要命的是,底下地市的头头脑脑们精明得像一群成了精的狐狸。
高育良进去了,汉大帮被连根拔起。侯亮平身败名裂,空降派分崩离析。整个汉东官场经历了一场十级大地震。
按理说,这是他沙瑞金全面接盘、树立绝对权威的最好时机。
但他连半个果子都没摘到。
这几天,他发下去的政令就像泥牛入海。底下的干部遇事就开始推诿扯皮。文件签了一打又一打,落到实处的一件都没有。
反而那个坐在二号楼里“称病不出”的陆泽,成了整个汉东的隐形定海神针。
田国富那个墙头草,现在汇报工作先去二号楼兜一圈。祁同伟更是成了陆泽手里最锋利的刀,指哪打哪,干脆利落。
权力真空全被陆泽不动声色地填满了。
他沙瑞金,堂堂汉东一把手,硬生生被架成了一个只会签批公文的吉祥物。
这就是个活生生的孤城之主!
沙瑞金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文件上画了几个圈,笔尖甚至戳破了厚实的纸背。
燕京巡视组的内部简报已经定了调子,如果不能迅速把汉东的经济这盘烂棋盘活,上面真能一纸调令让他卷铺盖走人。
得低头了。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那股邪火。他再次按下内线电话的按钮,声音干涩。
“少春,给陆泽同志打电话。如果他的病情好些了,请他务必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半个小时后。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
陆泽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休闲西装,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他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哪有半点生病虚弱的影子。
沙瑞金眼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一下。
但他还是强行挤出一个热情的笑脸,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主动迎上前伸出双手。
“陆泽同志,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汉东这摊子事千头万绪,我这可是天天盼着你回来主持大局啊。”
陆泽伸出一只手,和沙瑞金虚握了一下,顺势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劳沙书记挂念。”陆泽顺手理了理西装裤腿的折痕,语气慵懒,“老毛病犯了,在家歇了几天,倒让沙书记受累了。”
沙瑞金亲自走到饮水机旁,泡了一杯顶级的明前毛尖,端到陆泽面前的茶几上。
这种放低身段的姿态,他沙瑞金来汉东之后还是头一回。
沙瑞金在陆泽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直奔主题。
“陆泽同志,咱们今天关起门来,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高育良和侯亮平的事情,给汉东造成了难以估量的震荡。燕京那边盯得紧,巡视组也发了话。”
沙瑞金指着自己办公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文件,苦笑了一声。
“李达康那个倔脾气,说停工就停工。他这是拿全省的经济命脉在要挟省委!现在几十个重点项目瘫痪,省里每天的损失都是个天文数字。”
沙瑞金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泽。
“你跟李达康同志关系不错,平时也说得上话。能不能请你出面做做工作,让他先把拉下的电闸重新推上去?有什么诉求,咱们省委可以坐下来慢慢谈嘛。”
陆泽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那杯刚泡好的毛尖,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陆泽赞叹了一声,把茶杯搁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沙书记,李达康停工,可不是在要挟省委。”陆泽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如同一口古井。
“他是被逼得没路走了。陈老拿着省委签发的那份一票否决权,把他的京州GDP卡得死死的。外商要走,项目烂尾。他不掀桌子,难道等着年底因为经济指标断崖式下跌,被省委扯掉他市委书记的乌纱帽?”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那一票否决权的红头文件,是他当初为了拉拢陈岩石、立起反贪大旗亲自签的字。当时他以为这是把利剑,谁知道最后这把剑捅穿了汉东的经济大动脉。
这就是典型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陈岩石老同志确实在一些经济问题上……有些脱离实际。”沙瑞金咬着牙承认了这个事实。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沙瑞金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总不能让京州就这么一直半死不活地挺着!每天成百上千的人堵在省政府门口要饭吃,这成什么体统!”
陆泽端起茶杯,看着眉头紧锁、头发凌乱的沙瑞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慢慢放下杯子。
“沙书记,解铃还须系铃人。李达康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复工令。”
陆泽身子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在茶几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要的是,有人能替他把陈老那一票否决权捅出来的烂摊子全盘接手。这几十个亿的违约金,这大批下岗工人的安置费,得有人拿真金白银填进去。”
沙瑞金愣住了,捏着大腿的手指猛地松开。
他双眼瞪得溜圆,盯着对面稳如泰山的陆泽。
“这么大个窟窿,这锅谁背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