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少春的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沙瑞金的后脑勺上。
沙瑞金一把推开白少春,抓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迅速按下重拨键。电话那头,燕京办公厅的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感情。
“沙书记,高层已经决断。钟小艾涉嫌严重违法乱纪,双开并移交司法。钟老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不再过问任何政事。汉东的局面,请省委务必稳住。”
“嘟——嘟——”
电话挂断了。
沙瑞金的手垂在半空,听筒“吧嗒”一声磕在桌角上。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板退。钟家这座大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塌了。他空降汉东最大的倚仗,被连根拔起。
“去盖实体章!”沙瑞金猛地转头,双眼熬得通红。他指着桌上那三份停工核查令,嗓音嘶哑,“内网锁了就走纸质流程!人工送达!立刻给我送到省厅去!”
白少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省委秘书长魏晋书跟在白少春后面走了进来。他站在办公桌前,双腿打颤,咽了口唾沫。
“沙书记……省办公厅的红头印章,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是什么意思?”沙瑞金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吃人。
魏晋书把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都在发抖。“印章锁在机要室的保险柜里。机要室刘主任说,保险柜的钥匙昨天回老家时不小心丢了。他现在人还在外地,赶不回来。”
沙瑞金愣了两秒,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瓷烟灰缸,狠狠砸在魏晋书脚边的地毯上。
闷响声中,烟灰飞溅。
“钥匙丢了?这种骗鬼的话你也敢拿到我面前说!”沙瑞金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直跳,“去叫保卫处的人来!把门给我砸了!用电焊把保险柜给我焊开!”
魏晋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脚底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沙书记,没用的。”魏晋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机要室那几个保安,今早集体称病请假了。现在的办公厅,从副主任到各科室的科长,全都是这段时间新提拔上来的。他们……”
魏晋书咬了咬牙,干脆把话挑明了。
“他们现在,只看二号楼的脸色办事。没有陆书记点头,机要室的门,没人敢去砸。”
沙瑞金跌坐在真皮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这才彻底惊醒。这段时间他把精力全放在了对付高育良和李达康身上,却忽略了省委最核心的中枢运转。陆泽早就玩了一手暗度陈仓,把中层执行干部的核心位置全换成了自己人。
没有下面这些中层干部的跑腿盖章,他沙瑞金签发的文件,连这扇厚重的实木门都出不去。文件拿不出去,那就是几张废纸。
“好个陆泽,把手伸到我的办公厅里来了。”
沙瑞金咬破了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既然走不了正规流程,那就来武的。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跳过办公厅,拨通了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刚被祁同伟提拔上来的常务副厅长。
“我是沙瑞金!现在命令省厅立刻集结防暴大队,去光明峰项目现场清退所有违规施工机械!任何人敢阻拦,当场拿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沙书记,实在对不住。祁厅长昨天夜里带队去周边地市搞联合拉练了,把省厅的主力全抽走了。”
副厅长清了清嗓子,继续打官腔。
“我这高血压犯了,头晕得厉害,正要去医院打点滴。市局那边……赵东来局长说出警车辆的油库钥匙丢了,车出不去啊。”
沙瑞金握着话筒的手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条条暴起。
推诿!明火执仗的推诿!
整个汉东的公安系统,已经被祁同伟和陆泽打造得铁板一块。他堂堂省委一把手,此刻被结结实实地困在了一号楼里,连一个普通的干警都调不动。
“好,你们都生病了是吧。等纪委去查的时候,我看你们是不是真在医院躺着!”
沙瑞金重重地扣上电话。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京州,初升的朝阳将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隔着几条街的距离,他能清晰地听到光明峰工地传来的重型机械轰鸣声,那“咚、咚”的打桩声,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堂堂钦差大臣,拿着上方宝剑来整顿吏治,现在却成了个毫无实权的可笑看客。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达康把天捅破,看着陆泽在幕后翻云覆雨。
与此同时。
京州大酒店顶层的豪华包厢里。
李达康在宽大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几根稀疏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显得颇为狼狈。
“三百亿啊!这缺口怎么堵!”李达康双手插在头发里,烦躁地揉搓着。
孙连城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抱着个空茶杯,连口水都不敢喝。
光明峰虽然强行复工了,那些工人和包工头的欠款也用前期的资金结清了。但外资大规模撤离留下的庞大亏空,像个无底洞一样摆在面前。
腾飞集团入驻只是给了口喘气的机会,一旦这三百亿的后续资金缺口补不上,不仅几十台重型机械会停摆,整个京州的信用体系就会彻底崩塌。
悬在京州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掉下来。
赵东来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李书记,市财政已经见底了。能抠的缝子我都带人去抠过了。省里现在肯定不会给咱们批贷款,要是三天内见不到现钱进账,那些建材供应商绝对会把工地大门堵死。”
李达康停下脚步,猛地扯松了领带。
“去找本地的企业家化缘!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这三天撑过去!”
孙连城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嘟囔起来。
“李书记,本地哪还有企业拿得出闲钱啊。大风厂那块地皮还欠着安置费呢,大家都在看省委的脸色,谁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借钱给咱们?”
包厢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达康盯着桌上的茶具,眼底透出一股绝境困兽的凶狠。这已经是死局了。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变不出几百亿的真金白银。
就在这时,包厢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陆泽穿着一身考究的暗纹西装,单手插兜,嘴角挂着那抹从容的淡笑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冯若雪,手里提着一份厚厚的意向书。
陆泽随手把意向书扔在红木圆桌上,目光扫过愁眉不展的几人。
“达康书记,听说你在为几两碎银子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