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手一抖,“当”的一声,把青花瓷茶杯重重磕在实木办公桌上。飞溅的滚烫茶水烫红了他手背上的一小块皮肤,他却连甩手的动作都没做。
包义子站在屏幕前,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电视画面里,侯亮平正被愤怒的人群砸着臭鸡蛋,狼狈得像只过街老鼠。
“厅长,咱们之前安排在看守所外围的那个狙击手……还要不要留着?”包义子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留个屁!赶紧让他滚回东南亚!”祁同伟猛地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侯亮平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你现在开枪,是想把省委专案组的视线强行拉到咱们头上来吗?”
包义子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祁同伟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原本以为侯亮平下来,必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他连暗杀计划都做好了,甚至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结果呢?
他连枪都没来得及拔,侯亮平就已经身败名裂,被一脚踹进了深渊。
祁同伟咽了口唾沫,抓起桌上的保密红色座机,熟练地拨通了高育良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高育良有些疲惫的咳嗽声,伴随着剪刀修剪枝叶的“咔嚓”声。
“老师,看电视了吗?侯亮平被抓了。”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咔嚓”一声,一截树枝落地的声音传来。高育良放下剪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同伟啊,你看懂陆泽的手段了吗?”高育良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他这是借刀杀人?”祁同伟试探着接话。
“借刀杀人?那是咱们玩剩下的。”高育良冷笑了一声,“陆泽这是在玩阳谋!他先是顺水推舟,把侯亮平捧上神坛。等侯亮平狂到没边了,再把田国富的把柄扔过去。”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田国富为了自保,必然反咬一口。陆泽再捏着钟小艾干政的死穴,直接把材料往燕京一送。钟家倒了,侯亮平就成了拔了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祁同伟听得后背直发凉。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湿冷冷地贴在脊背上。
“兵不血刃,满盘皆赢。”高育良的声音渐渐压低,“同伟,咱们这个新任常委,心思深得让人害怕。他没动咱们汉大帮一根手指头,但咱们现在的处境,比空降派好不到哪去。”
祁同伟抓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老师,丁义珍那份黑账现在就在陆泽手里。还有山水集团那边飘着的三个亿过桥资金,这都是悬在咱们头顶的铡刀啊。”
“所以,夹紧尾巴做人。”高育良警告道,“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更不要去联系高小琴。陆泽现在风头正盛,谁冒头谁死。”
挂断电话,祁同伟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他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雷区上。
高育良能稳得住,但他稳不住。山水集团那些烂账,绝大部分都是他过手的。一旦陆泽清算,他就是第一个替罪羊。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得让小琴立刻把账面上的资金洗到海外。
祁同伟抓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准备拨号。他按号码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连按错了两次,都没能把电话拨出去。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台常年静音的红色保密专线,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道催命符。
祁同伟动作一僵,手机从掌心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他盯着那台红色座机,喉结疯狂滚动。
这台机器知道号码的人屈指可数。这个时候打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铃声响到第五下,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抓起了话筒。
“祁厅长,长夜漫漫,还没睡呢?”电话那头,陆泽的声音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通过电波清晰地传了过来。
祁同伟头皮一紧,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意。他强行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陆书记说笑了,省厅工作忙,刚处理完一点卷宗。您这么晚找我有指示?”
“指示谈不上。这几天汉东风波不断,我也累了。”陆泽轻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约人喝早茶,“山水庄园的高尔夫球场夜景不错,我让人准备了点极品大红袍。祁厅长要是赏脸,过来聊两句?”
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命令。而且,陆泽偏偏挑了山水庄园这个敏感的地方。
祁同伟只觉得喉咙发干,连吞咽都觉得困难。
“好,陆书记相邀,我一定到。”
挂断电话,祁同伟才发现自己握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了几下粗气。
躲是躲不过去的。陆泽既然敢在深夜叫他去山水庄园,就说明人家已经把他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了。
祁同伟迅速脱下那身笔挺的警服,从柜子里翻出一套不起眼的黑色便装换上。
他没有叫司机,也没有开那辆显眼的奥迪A6,而是自己去车库开了一辆套牌的旧帕萨特,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省厅大院。
夜色深沉,京州的大街上车辆稀少。车窗外的路灯光影在祁同伟冷硬的脸颊上不断交替。
车子一路疾驰,二十多分钟后,停在了山水庄园后门的隐蔽停车场。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前厅,穿过一片静谧的竹林,直奔高尔夫球场背后的VIP休息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个巡逻的安保和服务员都没有。这反常的安静让祁同伟心跳加速,仿佛走进了一张早就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包间门前,停住脚步。闭上眼睛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抬起手,用力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房间里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和极品大红袍混合的香气。
陆泽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正靠坐在真皮沙发上。他手里拿着一根银色的高尔夫球杆,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
听到开门声,陆泽连头都没抬。
他手腕一压,球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点在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那里赫然摆着一份带有红色绝密大印的文件复印件。
祁同伟目光扫过去,瞳孔骤然收缩。他认识那个红头印章,那是当年高育良违规批给光明峰项目周边地皮的绝密批示!
这份文件按理说早就该被销毁了,怎么会出现在陆泽的手里!
陆泽慢慢转过头,把球杆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老学长,想不想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