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你今天演的这出大义灭亲,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你搭的戏台子?”
高育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怒。他顾不上擦拭西装裤腿上正冒着热气的茶水,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温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达康手里的红蓝铅笔彻底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在祁同伟和高育良之间来回扫视,满脸看好戏的神情。
祁同伟双手撑在红木会议桌边缘,居高临下地迎着高育良要吃人的目光。他没有退缩,反而将背脊挺得笔直。
“老师,没人给我搭戏台子。我只是不想再当一个随时准备顶包的睁眼瞎。”
高育良眼皮狂跳,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
“同伟,咱们师生十几年,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高育良厉声呵斥,试图用多年的积威把这场闹剧压下去。“你拿些捕风捉影的所谓单据,在这庄严的省委会议室里胡说八道!你的党性呢!你对得起组织对你的培养吗?”
这番话夹枪带棒,既打感情牌,又扣政治帽子。
换作以前,祁同伟早就低下头认错了。但今天,他只是冷笑了一声。
祁同伟拉开黑色公文包最里层的拉链,掏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A4纸。那是昨晚陆泽在山水庄园拍在茶几上的备忘录复印件。
他扬起那张纸,在半空中抖得哗哗作响。
“老师,药我没吃错。但我怕再不吃,这口黑锅就得把我连皮带骨地砸碎了!”
祁同伟手腕一甩,那张纸打着旋飘落到高育良面前的桌面上。
“您口口声声说师生情分。那您给我解释解释,这份准备把山水集团所有非法用地责任、全推到我头上的内部备忘录,是怎么回事?”
高育良视线下垂,目光刚接触到白纸黑字上的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灰败得像一张陈年的旧报纸。
这怎么可能?这份文件他明明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打算等风声紧的时候再抛出来脱身。怎么会落到祁同伟的手里!
高育良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会议桌,最后死死定格在一直端着茶杯没说话的陆泽身上。
陆泽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茶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浮起的两片茶叶。察觉到高育良的视线,他不仅没躲,反而大方地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一瞬间,高育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千万只马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全明白了。全串起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祁同伟良心发现。这是陆泽釜底抽薪,硬生生把汉大帮最锋利的一把刀卸下来,反手捅进了他高育良的心窝子里!
“沙书记。”祁同伟没理会高育良的失态,转身看向主位。
“这份备忘录上的私章,是高副书记本人的。加上刚才的基建审批单,物证确凿。我作为省公安厅厅长,恳请省委立刻暂停高育良同志的一切职务,交由纪委审查!”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把玩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碳素笔,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畅快。
他来汉东这段日子,处处被高育良用软刀子捅。今天这场内讧,简直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大礼。
“嗯。”沙瑞金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既然有实名举报,还有这么详实的纸质物证。咱们省委绝不姑息养奸,但也绝不冤枉一个好同志。”
沙瑞金转头看向斜对面的田国富。
“国富同志,纪委这边要迅速行动。这件事,你们要当做首要任务来抓。不管牵扯到谁,绝不手软!”
田国富咽了口唾沫,把面前的笔记本翻来覆去合上了两三次。他悄悄瞥了陆泽一眼,见陆泽没表示反对,赶紧挺直腰板大声应和。
“沙书记放心!省纪委责无旁贷,一定严肃处理,一查到底!”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高育良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四周的空气都被抽干了。他引以为傲的汉大帮基本盘,就在这短短十分钟内,分崩离析。
“啪,啪,啪。”
几声清脆的击掌声在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
陆泽放下茶盏,双手慢条斯理地鼓了两下掌。他端坐在那里,俨然一副掌控全局的裁判姿态。
“祁厅长大义灭亲,党性确实经得起考验。”
陆泽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精准地钉进了高育良的死穴。
“咱们汉东的干部队伍,就是需要祁厅长这样敢于亮剑、不徇私情的同志。高副书记,您教出了个好学生啊。这份魄力,值得咱们全省干部学习。”
杀人诛心。
高育良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眼角剧烈抽动了几下。他喉咙里发出类似于濒死野兽般的咯痰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泽这几句话,直接把祁同伟的反水定性为“大义灭亲的壮举”,彻底封死了高育良反扑的路。
会议在一种诡异且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常委们各自收拾东西离开。李达康走的时候,甚至破天荒地跟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育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他脚步虚浮,皮鞋踩在走廊的红地毯上,像踩在棉花套里一样使不上劲。
裤腿上被开水烫过的地方现在才开始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救。
不能坐以待毙。祁同伟知道的烂账太多了,一旦被田国富那个老狐狸撬开嘴,查到香港那边,一切全完了。
高育良跌跌撞撞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反锁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哆嗦着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废旧文件中,摸出一部黑色的老式直板手机。
这部手机的号码,只有他的前妻吴惠芬知道。
他必须立刻让吴惠芬联系香港那边,把高小凤名下那套价值几千万的别墅和相关信托基金的痕迹全部抹平。这是他最后的一道防火墙。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大拇指用力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他刚按下第一个数字键。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子跳动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育良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被他亲手反锁的实木大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木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手里捏着一串银光闪闪的备用钥匙。他连门都没敲,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看着高育良手里那部还没拨出去的黑色手机,苏木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他随手把那串备用钥匙扔在待客的茶几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高书记,您这门轴该上点油了,锁芯也不太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