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退了,但这局棋还不够乱。”
陆泽修长的手指顺着情报网的线条往下滑。
最终,指尖停在了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苏木。
“苏木,丁义珍那边,是不是有动作了?”
苏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冷笑一声。
“老板神机妙算。”
“高育良刚下完蛰伏的死命令,他那位好学生转头就把话当了耳旁风。”
陆泽坐回老板椅上,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纯铜雪茄剪。
“祁同伟找上丁义珍了?”
“半小时前,山水庄园的秘密包厢。”
苏木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监听记录推到陆泽手边。
“祁厅长看上了光明峰项目那几块烂尾的地皮。”
“他想趁着京州全面停摆、外商集体撤资的空档,低价抄底。”
陆泽翻开监听记录扫了两眼。
手指捏着雪茄剪,“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剪掉雪茄帽。
“胜天半子啊。”
“这小子骨子里的赌性,高育良那套太极拳根本压不住。”
陆泽把雪茄放在鼻尖闻了闻。
“李达康刚把桌子掀了,这会儿地皮贱得跟白菜一样。”
“祁同伟要是能一口吞下,转手就是几十个亿的暴利。空手套白狼,算盘打得在燕京都能听见响。”
“那丁义珍怎么说?”陆泽抬眼问道。
苏木划动着手里的平板电脑,调出几张监控抓拍的照片。
“丁副市长在酒桌上拍着胸脯保证。”
“说只要山水集团的过桥资金今晚到位,批文明天一早他亲自盖章。”
说到这里,苏木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但他私底下,早让司机去办了今晚飞洛杉矶的美联航机票。”
“假护照就缝在他那件高档西装的内衬里。”
陆泽拿过防风打火机,幽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雪茄边缘。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大团青灰色的烟雾。
“狗咬狗,一嘴毛。”
“丁义珍这只老狐狸,嗅觉倒是比谁都灵敏。”
“他知道大风厂的雷一爆,李达康这棵大树算是彻底保不住他了。”
陆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升腾的烟圈。
“祁同伟以为自己在利用丁义珍抄底。”
“丁义珍却拿祁同伟当最后的提款机,准备卷了预付款就远走高飞。”
苏木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冷光。
“老板,白彪的人已经在山水庄园外头死死盯住了。”
“只要您点个头。”
“今晚连人带赃款,全给他摁在包厢里,直接给沙瑞金送份大礼。”
陆泽夹着雪茄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他端起茶杯,吹散水面上的热气,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抓?”
“太便宜李达康了。”
苏木愣了一下。
“那您的意思是……”
陆泽透过袅袅的茶香,目光冷冽如刀。
“猫抓老鼠,上来就咬死多没意思。”
“得让他跑。”
“跑出希望,跑出满头大汗,跑出逃出生天的错觉。”
陆泽放下茶杯,食指在光洁的桌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线。
“等他一只脚跨出国门,以为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时候。”
“再把他生生拽回来。”
“这种从云端直接摔进烂泥里的落差,才能把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碎。”
陆泽按灭雪茄,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去,用个查不到的虚拟号码。”
“给咱们的丁副市长发条短信,加点料。”
……
夜色深沉。
京州大酒店顶层VIP包厢内,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
丁义珍举着一杯飞天茅台,满面红光。
正和几个脑满肠肥的房地产老板推杯换盏。
“大家放心!”
丁义珍打了个酒嗝,拍着凸起的啤酒肚。
“光明峰项目虽然暂时停了,但这叫市委的战略性调整!”
“只要我丁义珍还在京州一天,你们的投资就算烂在锅里,那也是肉!”
“来,干了这杯!”
几个老板赶紧站起身陪笑,酒杯碰得叮当响。
就在这时。
丁义珍兜里的手机猛地急促震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扫了一眼屏幕。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手里的茅台酒杯滑落。
“啪”的一声砸在骨瓷餐盘上。
碎玻璃和醇厚的酒液溅了他一裤裆。
屏幕上只有短短十几个字。
“最高检已签发逮捕令,反贪局今晚收网。跑。”
这十几个字,像一道催命符。
死死贴在了丁义珍的脑门上。
他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手脚冰凉得像一块死肉。
“丁市长,您怎么了?”
旁边的老板吓了一跳,赶紧拿热毛巾凑过来。
“是不是酒太烈,胃不舒服?”
丁义珍猛地推开对方的手。
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事……肚子有点闹腾,我去趟洗手间。”
“你们先喝,今晚算我账上!”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连身形都顾不上稳住,跌跌撞撞地冲出包厢。
一出走廊,丁义珍连电梯都没敢坐。
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一路往下狂奔。
高档皮鞋踩在坚硬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杂乱且沉重的回音。
冷汗成股地顺着额头往下淌。
把后背的真丝衬衫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肉上。
丁义珍一口气冲进地下车库的保洁杂物间。
从一个废弃的垃圾桶后面,拽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黑色双肩包。
他双手发抖地撕掉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假发。
从包里掏出一顶乱糟糟的自来卷假发扣在头上。
摘下象征身份的金丝眼镜。
换上一副宽大的黑框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脱下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
套上一件灰扑扑、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旧夹克。
前后不到五分钟。
堂堂京州市副市长,变成了一个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中年油腻男。
他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
像只下水道里的老鼠,顺着车库后门的监控死角溜到了大街上。
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刚好路过。
丁义珍猛地拉开车门钻进去,身子死死缩在后排的阴影里。
“去京州国际机场!”
他把几张红彤彤的钞票砸在驾驶台上,声音都在打着颤。
“走小路!避开所有警车!再给你加五百块钱!”
司机看在钱的面子上,一踩油门,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狂飙。
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在丁义珍眼里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晕。
他紧紧抱着那个黑色双肩包。
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疯狂撞击。
快点!
再快点!
只要能上了飞机,汉东这帮吃人的恶鬼就再也抓不到他了!
……
凌晨两点。
京州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冷清空旷。
惨白的日光灯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晃得人眼晕。
航班信息显示屏上。
飞往洛杉矶的UA888次航班,状态已经变成了“正在登机”。
丁义珍拉紧夹克的拉链,缩着脖子。
混在几个零星的跨国旅客中间。
他时不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回头看一眼身后。
总觉得那些推着清洁车的大妈、背着包的大学生,全都是反贪局化装的便衣。
冷汗顺着墨镜的边缘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擦都不敢擦。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美联航登机牌。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几道紫红色的血印。
距离安检口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这二十米,在他眼里就像是通往天堂的阶梯。
只要迈过去。
汉东的烂摊子,李达康的怒火,沙瑞金的算计。
全他妈见鬼去吧!
藏在海外账户里的那几千万美金,足够他在加州的阳光下潇洒挥霍几辈子!
丁义珍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挪动着发软的双腿,终于站在了安检台前。
“先生,请出示证件和登机牌。”
安检员头也没抬,机械地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
颤抖着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本贴着假名字的护照,连同登机牌一起递了过去。
递过去的瞬间。
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一抹逃出生天的狂喜,在他布满褶皱和汗水的老脸上彻底绽放开来。
稳了!
老子终于跑出来了!
“这证件……”
安检员拿着护照在核验机器上刷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还没等安检员把疑问的话说出口。
一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带着一股冷厉的劲风。
从丁义珍身后猛地伸出。
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惊人。
丁义珍膝盖猛地一弯,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差点直接跪在坚硬的地砖上。
“丁副市长。”
一个低沉、冷酷,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这大半夜的,急着去大洋彼岸看日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