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武警被拍在胸口的烫金证件砸得退了半步。那上面鲜红的国徽和燕京某部委的钢印,在汉东这片地界上就是横着走的通行证。
钟小艾一把推开愣神的武警。她踩着十厘米的正红色高跟鞋,大步流星地闯进省委大院。背影透着一股要把汉东天捅破的决绝。
路过的省委机关干部纷纷驻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阻拦这个一身煞气的女人。大家都认得,这是那位在网上身败名裂的侯亮平的妻子,燕京钟家的大小姐。
她没有去一号楼找沙瑞金。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沙瑞金现在就是个连自己政令都发不出去的光杆司令。真正把侯亮平按死在案板上的,是二号楼里的那个人。
二号楼,省委副书记办公室外。
苏木正拿着一摞文件准备敲门。他眼角余光瞥见气势汹汹走来的钟小艾,跨出一步,稳稳地挡在实木大门前。
“钟处长,陆书记正在批阅重要文件。没有预约您不能进。”苏木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身体却像一堵墙一样纹丝不动。
钟小艾捏着手提包的手指瞬间收紧,皮面上被抠出几道泛白的凹痕。
“滚开!”钟小艾连正眼都没给苏木,抬手就要去推。
苏木肩膀微微一沉,硬生生顶住了她的力道。他眼神冷了下来,刚要开口叫保安。
门内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
“苏木,让她进来。钟处长远道而来,总不能让燕京的客人站在走廊里喝西北风。”
苏木侧身让开。钟小艾抬起右脚,“砰”的一声,高跟鞋尖狠狠踹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大门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向后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
陆泽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听到踹门声,他连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沙沙声。
钟小艾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拉开手提包。她抓起一份盖着燕京某部委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像砸一块砖头一样,狠狠摔在陆泽面前的桌面上。
纸张在桌面上滑行,差点撞翻了旁边的青花瓷茶盏。
“陆泽,你真以为你在汉东能一手遮天?”钟小艾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陆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陆泽签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帽。他拿起那份文件,随手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国家部委针对汉东重大基建项目的专项财务审查授权书?”陆泽把文件扔回桌上,“钟处长为了救夫,还真是把燕京能动用的人脉全榨干了。这份东西,花了不少代价吧?”
钟小艾胸膛剧烈起伏着。燕京高层对钟家的清算马上就要落地,家族的老爷子连夜打了三个电话让她低头认错。但她咽不下这口气。侯亮平是去汉东打虎的,凭什么最后成了被人游街示众的笑话!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指尖还在发烫。这是她利用时间差,逼着父亲从前的一个死忠门生违规开出来的授权。这是她最后也是唯一的一张底牌。
“少跟我在这阴阳怪气!”钟小艾指着文件上的钢印,“你跟李达康在京州搞的那个光明峰项目,几百亿的资金盘子,我不信你们干干净净!只要我把这份授权书递上去,明天燕京的联合审计组就会进驻汉东!”
她咬紧后槽牙,字字句句透着同归于尽的狠辣。
“审计组一进驻,腾飞集团的账户全部冻结。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底裤,全都会被扒出来晒在太阳底下。光明峰的项目只能烂尾,李达康的政绩彻底泡汤!你们在汉东的这盘棋,我钟小艾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们掀了!”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叠放在腹部。他看着面前这个声嘶力竭的女人,就像在看动物园里撒泼的猴子。
“钟处长,你拿着一份快被作废的审查授权,跑来我这里大呼小叫。”陆泽端起旁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你想从我这里换什么?换侯亮平安然无恙地走出看守所?”
“放人!撤销对侯亮平的所有调查!”钟小艾扬起下巴,恢复了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不仅要放人,你们还要在全网发声明,就说之前的证据全是伪造的。把侯亮平的名声给我洗干净!”
陆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这笑声刺痛了钟小艾脆弱的神经。她把耳边垂下来的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你笑什么!你真以为你们赵家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能瞒天过海?”钟小艾指着陆泽的鼻子,眼神里全是世家子弟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陆泽,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就是赵立春养在汉东的一条狗!赵家现在在燕京如履薄冰,你还敢在地方上兴风作浪?在真正的红色背景面前,你算个什么东西!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们赵家跟着你一起陪葬!”
这番话骂得句句见血。旁边的苏木眼神骤然冷厉,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陆泽抬起一只手,打断了苏木的动作。
他放下茶盏,瓷器底部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陆泽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钟小艾面前。
他比钟小艾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钟小艾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瞬间凝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磕在地毯的边缘。
“钟处长。”陆泽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你这套狐假虎威的把戏,在汉东唬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基层干部还行。拿来对付我,可笑到家了。”
陆泽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那份红头文件上,慢慢将其推回到钟小艾的手边。
“你这所谓的审计组,连汉东的收费站都过不了。你信不信,只要我一个电话,腾飞集团的账面资金能在半小时内全部洗白成外资合法援助。你查?你拿什么查?”
钟小艾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她瞪大眼睛看着陆泽,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但她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和掌控一切的漠然。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下一串号码。她要让那个死忠门生立刻带人查封腾飞集团的账户。
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冷冰冰的停机提示音。
“不用打了。”陆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个替你违规开具证明的门生,十分钟前已经被燕京纪委带走喝茶了。你钟大小姐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钟小艾的心脏上。她双腿一阵发软,跌坐在旁边的待客沙发上。
“侯亮平是个蠢货,我也就当个乐子看看。”陆泽收回手,理了理衬衫袖口。“但我没想到,你比他更蠢。你以为燕京还是你们钟家说了算?你以为你私自从燕京跑出来,你们家那个马上就要被内部警告的老爷子不知情?”
钟小艾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她满脑子都是陆泽刚才的话,家族已经彻底放弃她了。
陆泽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钟处长,在燕京待久了,是不是觉得天底下所有的官,都得看你们钟家的脸色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