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汉东的初秋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带着油墨香的《京州日报》。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将报纸边缘捏得发皱,几丝裂纹顺着版面撕开。
占据整个头版的,是一张放大的高清彩照。李达康穿着笔挺的西装,满面红光地站在签约台前,两只手紧紧握着腾飞集团董事长沈腾飞的右手。照片正上方,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五十亿首期资金已到账!光明峰战略合作全面启动!”
沙瑞金胸口像堵了一块浸水的海绵。他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水面剧烈晃荡,几滴茶水溅落在名贵的红木桌面上,他连拿纸巾擦拭的动作都没做。
败了。败得彻头彻尾。
李达康这头倔驴,居然真的跟陆泽背后的资本搅和在了一起。这篇报道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当着全汉东几千万老百姓的面,狠狠抽在他这个省委一把手的脸上。省委发不出政令,底下的人却靠着陆泽的钱袋子风生水起。他沙瑞金,彻底成了一个摆在台面上的吉祥物。
田国富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他手里捧着个保温杯,眼皮低垂,一声不吭地盯着杯子里浮沉的枸杞。
“啪!”
沙瑞金把报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国富同志,你看这报纸了吗?”沙瑞金声音嘶哑,压着怒火,“他李达康眼里还有没有省委?还有没有组织纪律!五十亿资金进场,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是在京州搞独立王国!”
田国富慢吞吞地拧紧保温杯的盖子。他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后立刻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咳咳……沙书记,这事儿确实影响不好。”田国富用拳头抵着嘴唇,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整个人佝偻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去查!带着省纪委的人,去查查这笔钱的来路!”沙瑞金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外,“几百亿的资金,我就不信他李达康一点利益输送都不沾!”
田国富连连摆手,身体顺势往沙发深处缩了缩。
“沙书记,不是我不去查。这笔钱是海外公对公打进市财政监管账户的,手续全在阳光下晒着,挑不出毛病啊。”田国富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说了,我这身体也是真熬不住了。昨晚高血压又犯了,医生让我必须卧床静养。省纪委那边的一摊子事,我都交接给副书记了。我今天来,就是向您请个病假的。”
沙瑞金盯着田国富那张看似病态的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老狐狸。这是看着风向不对,准备跳船了。
空降派引以为傲的铁三角,侯亮平身败名裂被带走,田国富现在又装病当缩头乌龟。孤家寡人,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行,你病得真是时候。回去歇着吧。”沙瑞金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田国富如蒙大赦,夹起公文包,连客套话都没多说一句,踩着碎步溜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沙瑞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实木垃圾桶。垃圾洒了一地。
走出一号楼的大门,田国富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他没有走向纪委的办公楼,而是站在台阶上四下望了望。接着,他调转脚步,径直朝着陆泽所在的二号楼走去。病假可以请,但新主子的码头必须得拜。
回到一号楼的办公室,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沙瑞金的手悬在半空,迟疑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这才拿起话筒。
“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且威严的声音。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沙瑞金瞬间觉得脊背发凉。
“瑞金同志,汉东这盘棋,你是越下越回去了。”
沙瑞金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湿透。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腰杆挺得笔直。
“老首长,您听我解释。汉东的情况比较复杂,李达康他……”
“不用解释。”电话那头冷硬地打断了他。“我们要的是结果,不是你推脱责任的借口。上面派你下汉东,是为了稳定大局,肃清吏治!可你看看你现在干了什么?”
听筒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
“陈岩石乱批条子,导致京州停摆,外商撤资!你提拔的侯亮平,自己屁股不干净,被全国网民看笑话!现在连一个市委书记都能绕开省委,直接拉来几百亿的资金盘活经济!你这个省委书记在干什么?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吗!”
沙瑞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他觉得脸皮被人狠狠剥了下来,扔在地上肆意践踏。
“高层对你的工作能力,提出了严重的质疑。”老首长的话像一根根冰针,扎进沙瑞金的骨髓里。“你不仅没能压住地方诸侯,反而被彻底架空。如果汉东的局面你收拾不了,上面自然会派能收拾的人去接手。好自为之吧。”
“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沙瑞金颓然地跌回老板椅里。他双手捂着脸,粗重的呼吸声在指缝间回荡。输了,连燕京的信任都输光了。陆泽没动一兵一卒,就把他逼到了悬崖边缘。他以为这已经是谷底,再也没有什么坏消息能打击他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下午三点。汉东省委大院的门口。
初秋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岗亭的玻璃上。几名全副武装的武警笔挺地站在安检闸机旁,例行检查着进出人员的证件。
一辆挂着燕京牌照的黑色迈巴赫,毫无征兆地停在了大院门外。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身流线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车门被推开。
一个踩着十厘米正红色高跟鞋的女人走了下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风衣,脸上戴着一副遮挡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墨镜。她没有看岗亭的方向,径直迈着步子朝安检通道走去。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与凌厉。
“同志,请出示证件!省委大院外来人员必须登记!”一名年轻的武警跨步上前,伸手拦住了女人的去路。
女人停下脚步。她微微扬起下巴,慢慢摘下脸上的墨镜,随手扔给身后跟上来的黑衣保镖。
那是一张冷艳的脸,眼角眉梢都透着燕京权贵圈里浸淫出来的跋扈。她看都没看那名武警,只是把目光投向省委大院深处的一号办公楼。
她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本烫金证件,直接拍在武警的胸口。
“睁大眼睛看清楚。去通知沙瑞金,就说燕京的人来接盘了,让他滚下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