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双手捂着脸,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
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类似于漏风风箱般的嘶嘶声。随着夜色加深,绝望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彻底吞没了他。
他再也绷不住了,身子一歪靠着冰冷的床脚,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昔日那个穿着笔挺西装、在全网几百万人面前大谈反贪理想的“当代海瑞”,此刻活像个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十字街头的笑话。
单人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汗味和劣质酒精的混合味道。
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卫生纸和东倒西歪的空酒瓶。那是他被纪委带去走完初审流程后,招待所看守人员随手扔给他的两瓶便宜二锅头。
侯亮平抓起手边仅剩的一瓶底白酒,仰起脖子往嘴里猛灌。
辛辣的液体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他跌跌撞撞地爬向床头,一把抓起那部被看守特意留在桌上的手机。
他知道这是上面故意留给他看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屏幕亮起,荧蓝色的光打在他那张满是胡茬、浮肿发黄的脸上。
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前十条全挂着他的名字。只不过,那些曾经把他捧上神坛的赞美,现在全变成了字字见血的尖刀。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评论区。
“这就是你们吹捧的反贪先锋?笑死人了,连自己老婆的娘家都包庇,妥妥的双标狗!”
“听说他老婆刚在火车站买站票逃回燕京了,钟家直接发了声明跟他划清界限。这软饭男算是被主子一脚踹进下水道咯!”
“什么当代海瑞,他就是个当代陈世美加软饭王!吃绝户没吃明白,把牙给崩了!”
侯亮平死死盯着屏幕,双眼熬得通红。眼球上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我不是软饭男!我来汉东是为了查案的!我是为了陈海!”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嘶吼,声音嘶哑破裂。
他猛地扬起手,把手机狠狠砸在对面的白灰墙上。
“啪”的一声脆响,手机四分五裂,零件溅了一地。屏幕彻底黑了下去,但他脑子里那些嘲讽的弹幕却还在疯狂滚动。
他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浑身的肥肉都在跟着颤抖。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咔哒。”门锁被钥匙拧开。
侯亮平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他以为是省委或者钟家终于有人来保他了,连滚带爬地迎向门口。
“是不是爸来电话了?是不是沙书记派人来接我了?”他拽住来人的袖子,满眼都是病态的狂热。
进来的不是什么救兵,而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干警,周正。
周正冷着脸,一把甩开侯亮平的手。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恶。
侯亮平被甩得一个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桌角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正?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还是反贪局长,你懂不懂规矩!”侯亮平端起昔日上司的架子,企图找回最后一点尊严。
周正连正眼都没看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桌面上。
纸张滑过桌面,撞翻了一个空酒瓶。酒瓶骨碌碌滚到地毯边缘。
“侯亮平,看清楚了。这是最高检刚下的协助调查通知书。”周正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硬邦邦的,连那声“局长”都省了。
“你现在是被停职双规的嫌疑人。签字吧,别浪费大家时间。”
侯亮平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眼皮剧烈跳动起来。他指着周正的鼻子,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你算什么东西!当初是谁提拔你当办案组组长的?你现在落井下石,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周正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良心?你跟咱们谈良心?你在全网直播的时候,打着正义的旗号作秀。私底下却销毁证据包庇你老婆家的人。”
周正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进侯亮平的眼睛里。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通骚操作,咱们整个汉东反贪局现在出门都不敢穿制服!老百姓指着咱们的脊梁骨骂咱们是作秀局!你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配谈良心?”
侯亮平被骂得哑口无言。他嘴唇哆嗦着,后背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把字签了。”周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碳素笔,拍在文件上。
侯亮平不敢再争辩。他哆哆嗦嗦地拿起笔,在签发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原本潇洒的连笔字,此刻扭曲得像几条死蚯蚓。
周正抽走文件,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留下一句话。
“对了,季检察长让我转告你。汉东的案子,以后你连个标点符号都别想碰了。”
门刚被周正拉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
是陆亦可。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踩着平底皮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周正冲陆亦可点了点头,错开身子让出通道,顺手带上了房门。
侯亮平看到陆亦可,黯淡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陆亦可以前是他最得力的干将,甚至可以说是他在汉东唯一的铁杆粉丝。
“亦可!你来得正好!”侯亮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陆亦可往旁边闪了半步,躲开了侯亮平伸过来的手。
她冷眼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和酸臭味的男人。她曾经有多崇拜这个学长,现在就有多觉得恶心。
“别叫得这么亲热。我是奉季检的命令来走程序的。”
陆亦可把透明物证袋撑开,冷冷地开口:“侯亮平,交出你办公室的钥匙、门禁卡,还有你内部系统的密钥U盘。”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把侯亮平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砸得粉碎。
收走这些东西,就意味着他在汉东的政治生命被彻底判了死刑。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不给他留了。
“亦可,连你也觉得我是个坏人吗?”侯亮平双手抱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我真的是没办法啊!那是燕京的命令,是钟家的压力!我不按下那份证据,小艾就会出事!我也是个丈夫,我能怎么办!”
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地替自己辩解。
“我来汉东真的是为了查出撞陈海的凶手。你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种贪赃枉法的人啊!”
陆亦可听着这些强词夺理的辩解,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咬紧后槽牙,端起桌上半杯冷水,直接泼在侯亮平的脸上。
“哗啦!”
冰凉的水顺着侯亮平的头发流进脖子里。他打了个冷战,呆呆地看着陆亦可。
“你少拿陈海当挡箭牌!”陆亦可眼眶红了,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陈海已经醒了。他亲眼看到了你销毁证据的直播视频!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陆亦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男人。
“他说,他真后悔当年在汉大食堂,拿自己半个月的生活费请你吃那顿红烧肉。你现在的样子,连一条为骨头摇尾巴的狗都不如!”
侯亮平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还在伤口里搅动了一下。
陈海醒了。陈海知道了这一切。
他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他用来催眠自己的正义外衣,被他最好的兄弟亲手撕得稀巴烂。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彻底失去了辩驳的力气。
他机械地伸手进裤兜,掏出那一串办公室钥匙和蓝色的门禁卡,木然地扔进陆亦可手里的物证袋里。
“哐当。”钥匙砸在塑料袋底。
陆亦可收紧袋口,转身拉开房门。
“以后在里面好好改造吧。汉东的天,早就不是你能遮得住的了。”
房门重重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侯亮平瘫倒在满是烟灰和纸团的地毯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白炽灯,哭声再次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回荡。
凄凉,又透着一股滑稽的可笑。
此时此刻。
省委招待所,顶层豪华套房内。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同样没有睡意。他穿着真丝睡衣,手里夹着一根特供香烟,在名贵的地毯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烟灰积了老长,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他也没去管。
套房的茶几上,摆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全网声讨侯亮平和钟家倒台的新闻。
田国富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自己在省纪委最信任的心腹干将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田国富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出一股困兽犹斗的狠毒。
“陆泽连钟家都能连根拔起,下一个开刀的肯定是我!这小子手黑得很,咱们不能坐着等死。”
电话那头传来心腹紧张的声音:“田书记,那咱们怎么办?现在整个汉东都在陆泽和李达康的掌控下了。”
田国富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眼神阴冷得像一条毒蛇。
“去,连夜提审那个被关押的大风厂老板蔡成功。给他透点风,就说只要他肯改口供,咬死陆泽在海外有巨额洗钱账户,我就能保他一条命!”
心腹倒吸了一口凉气。
“田书记,这可是伪证啊!万一被陆泽查出来……”
“你懂个屁!”田国富厉声打断他。“只要口供一出,我立刻把材料越级递交到燕京监察委!只要能把水搅浑,咱们才有活路。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