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她看都没看那杯茶,猛地站起身。
她一把抓过苏木手里的纸巾包,里面裹着那部碎屏的手机。至于那个几十万的限量版爱马仕包,正静静地躺在沙发脚下,她看都没看一眼。
踩着那双正红色的高跟鞋,她逃命似的冲出了陆泽的办公室。
走廊上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墙围上。
剧痛钻心。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
冲出省委大院的安检门时,那名年轻的武警诧异地看着她。半小时前那个不可一世的燕京权贵,此刻头发散乱,像个躲避追捕的逃犯。
钟小艾冲到马路边,拦下一辆破旧的出租车。
“去火车站!快点开车!”她重重关上车门,对着司机大吼。
司机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踩下油门。
钟小艾手忙脚乱地解开纸巾,翻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手指在玻璃碴上划动,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她打开了订票软件。
今天的航班,全部售罄。高铁和动车,连个一等座都没留下。
汉东这个地方,她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老爷子“天黑之前滚回来”的死命令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背上。
她刷新了十几次。唯一还能买的,是一趟两小时后发车的绿皮慢车。
车次显示:无座。
钟小艾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指尖还在发烫。她咬着后槽牙,重新拿起手机按下了购买键。
京州火车站广场。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劣质烟草和汗水的混合味道。钟小艾穿着那身高定风衣,拖着崴了的脚,挤进候车大厅。
周围全是扛着蛇皮袋、拖家带口打工的人。没人给她这位钟大小姐让路。
“借过!给我滚开!”钟小艾用力推搡着前面的一个胖子。
胖子转头瞪了她一眼。
“你这女的怎么说话呢?穿得人模狗样的,素质全喂狗了?”胖子啐了一口唾沫。
钟小艾没敢还嘴。她现在只想逃离这里。
检票闸机一开,人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站台。钟小艾被几个壮汉裹挟着,跌跌撞撞地被挤进了那节闷罐子一样的绿皮车厢。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混合着泡面调料的辛辣味和几天下来的脚臭味,直往鼻孔里钻。
钟小艾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低头干呕了两声。
过道里早就挤满了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只能退到车厢连接处,背靠着厕所那扇斑驳的铁皮门。
一个农民工扛着巨大的编织袋挤过去。粗糙的袋子边缘狠狠蹭过她引以为傲的高定风衣。
浅色的布料上瞬间留下一道刺眼的黑泥印。
“哎哟,大妹子让让脚。”旁边一个大妈一脚踩在钟小艾的正红色高跟鞋上。
“咔嚓”一声脆响。
那双价值两万的高跟鞋,右脚的细跟齐根断裂。
钟小艾身子一歪,后脑勺磕在铁门上。她脱下那只断跟的鞋,随手扔在垃圾桶旁。
她只能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瓜子壳和烟头的车厢铁皮地板上。
火车拉响长鸣,缓缓驶出京州站。车厢有节奏地摇晃起来。
钟小艾靠在充满尿骚味的铁门上,眼泪终于决堤。从小到大,她出入都是专车接送,连飞机都要坐头等舱。今天,她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光着脚挤在绿皮火车的厕所门口。
这一切,都是因为侯亮平那个蠢货。都是因为陆泽那个活阎王。
就在这时,那部碎屏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侯亮平。
钟小艾看着那个名字,眼里没有半点夫妻情分,只剩下刻骨的怨毒。她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声音透着一股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
“小艾!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去见陆泽了吗?他怎么说!”
侯亮平此刻正被关在省检察院招待所的单人宿舍里,门外站着两名看守的干警。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腻,像个在桥洞下睡了三天的流浪汉。
“侯亮平,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钟小艾压低声音,语气冷得像块冰。
“小艾,你别生气。我知道这次连累了你,但你得让爸出面啊!只要钟家施压,沙瑞金肯定会保我的!”
侯亮平对着话筒喋喋不休,还在做着他的大梦。
“我都想好了,等我出去,咱们先回燕京避避风头。这汉东的案子我不管了还不行吗?”
钟小艾听着丈夫的话,只觉得一阵反胃。
“回燕京?侯亮平,你以为你还回得去吗!”钟小艾对着手机歇斯底里地吼道。
这一嗓子,把旁边吃泡面的大妈吓了一跳。
“你吼什么!爸只要发个话,谁敢拦我?”侯亮平在电话那头梗着脖子反问。
钟小艾冷笑起来,笑得连断了跟的高跟鞋都站不稳。
“爸发话?赵立春的内参已经递到最高层了!爸刚刚被领导叫去约谈敲打!”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约谈?这怎么可能!钟家在燕京……”
“钟家完了!都是被你害的!”钟小艾的眼泪和着脸上的残妆,糊了满脸。
“你以为你是去汉东打虎的英雄?你就是个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跳梁小丑!赵家早就在汉东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这种蠢货去送死!”
“不可能的,小艾……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侯亮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腿一软,后背贴着招待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向地面。
“谁有空跟你开玩笑!我现在正挤在绿皮火车的厕所门口逃命!”
钟小艾看了一眼脚下沾满污渍的丝袜,心里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爸下达了死命令。让我立刻滚回燕京,不准再管你的任何烂摊子。如果我再敢插手,就登报跟我断绝父女关系。”
“小艾!你不能这样!你是我老婆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侯亮平彻底崩溃了。他对着手机大喊,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门外的干警听到动静,重重地敲了两下房门,发出一声警告。
“侯亮平,我们夫妻一场,我给你最后一句忠告。”钟小艾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冷漠至极。
“为了钟家,也为了我。你在里面乖乖把所有的罪名都认了。别再咬别人,也别再指望任何人来救你。这是你欠我们钟家的。”
“你这是让我去死!”侯亮平嘶吼着,眼珠子都红了。
“那是你自找的。自求多福吧。”
说完这句话,钟小艾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直接按下了关机键。屏幕瞬间黑了下去。这段维持了多年的政治联姻,在这节充满汗臭味的绿皮车厢里,画上了一个丑陋的句号。
她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转过身,继续把后脑勺抵在斑驳的铁门上。
任由周围的乘客推搡抱怨,她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随着火车的摇晃而麻木地摆动。
视线切回省检察院招待所。
“嘟——嘟——嘟——”
手机扬声器里传来的电子盲音,在昏暗的单人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侯亮平拿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风化剥落的石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
他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靠山,他引以为傲的燕京背景,在这一刻轰然倒塌,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钟家不仅放弃了他,还要让他把所有的黑锅都一个人背下。
侯亮平慢慢放下手臂。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
他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腿蜷缩在一起,像个在寒风中无处躲藏的流浪汉。他伸出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庞。粗糙的掌心摩擦着满是胡茬的下巴,发出沙沙的声响。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门外的脚步声响起。门锁发出金属转动的脆响。
一名纪委干警推开门,冷冷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侯亮平。
“侯局长,发愣也没用。上面交代了,该提审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