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挂钟的秒针跳过零点。屋里只开着一盏护眼台灯，光圈打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李达康穿着白衬衫，领带扯得松垮垮的。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桌上铺着一张两米见宽的汉东全省高新项目分布图。
红蓝双色铅笔在上面画满了圈圈点点。每一个圈，都代表着几十上百亿的投资。
“连城啊，你看这林州的二期工程。”
李达康用笔尖重重地点在图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市委那边报上来的专项资金审批，怎么又卡在腾飞集团法务部了？那个陆亦可，拿着放大镜在那挑刺儿，说环保评估少了个章。”
孙连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鬓角挂着细汗。他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审批退回件，苦着脸。
“李省长，陆亦可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反贪局出身的，死脑筋。她说腾飞集团的资金必须走合规流程，差一个程序都不给放款。”
李达康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他猛地把铅笔拍在图纸上，“啪”的一声脆响。
“合规流程？我这省长签了字的批文，在他们腾飞集团眼里就不算合规了？”
李达康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步子又急又重。
“以前沙瑞金在的时候，卡咱们的脖子。现在沙瑞金走了，换成资本来卡咱们的脖子了！”
李达康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那张巨大的项目分布图。
京州光明峰、林州高新区、海州填海造陆。全省的经济命脉，表面上是他这个省长在统筹规划。
可实际上呢？
钱是腾飞集团出的，项目审核是腾飞集团的法务团队在把关。
工地要是出了地痞流氓闹事，得靠祁同伟的特警去摆平。要是出了合同纠纷，季昌明的检察院直接开绿灯护航。
这些关键的七寸，全都不在省政府的掌控里。
“我这省长当的，怎么越干越像个高级打工仔？”
李达康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那几份退回来的审批件。
“我跑断了腿，下工地挖泥。结果想批个几千万的款子，还得看腾飞集团那个小丫头片子的脸色？”
他这头老黄牛，算是拉磨拉出脾气来了。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达康一把抓起那卷图纸，夹在腋下。
“省政府的经济审批权，不能全让腾飞集团一家掐着。这成什么体统！”
孙连城赶紧站起来。
“李省长，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啊？”
“去二号楼！”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我得找陆书记好好掰扯掰扯。这汉东的经济，到底是他省委二号楼说了算，还是我省政府说了算！”
半夜的省委大院，静悄悄的。
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
二号办公楼顶层，副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李达康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推开虚掩的实木大门。
“陆书记！您这还没休息呢？”李达康嗓门洪亮，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陆泽穿着一件深黑色的休闲衬衫，正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手里端着个汝窑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茶叶沫子。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扫了李达康一眼。
“达康书记这大半夜的，抱着图纸来我这儿，是准备在我办公室打地铺了？”
陆泽轻笑一声，语气慵懒。
苏木从旁边走过来，正准备接李达康手里的图纸。
李达康没给，直接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把图纸“哗啦”一声在桌面上铺开。
“陆书记，您看看这个！”
李达康指着林州那块红圈，眼圈都熬红了。
“林州二期的五十亿尾款，被腾飞集团法务部给卡了整整三天了！就因为少个什么环评附件！”
他双手按着桌面，身子前倾，直视着陆泽的眼睛。
“陆书记，我李达康是个粗人。但我知道，工地上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一天不开工，就是几百万的损失！”
“我这省政府的批文，在腾飞集团那里不好使啊？”
李达康把心里的憋屈全倒了出来。
“资金审批权全在他们手里。我这省长跑前跑后，这怎么感觉像是在给腾飞集团当大堂经理呢？”
陆泽没动气。
他稳稳地放下茶杯，瓷器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先坐。苏木，给李省长泡壶好茶，去去火。”
李达康气哼哼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把领带彻底拽下来扔在旁边，胸膛剧烈起伏着。
陆泽站起身，绕出办公桌。
他走到李达康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
“达康书记。你觉得，你是在给腾飞集团打工？”
陆泽看着他，深邃的眼底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锐利。
“难道不是吗？”李达康梗着脖子反问。
“我批的项目，腾飞集团法务部一句话就能驳回。这省里的经济大权，到底归谁管？”
陆泽轻笑出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
“达康书记，你只看到了审批被卡。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被卡？”
陆泽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低沉平缓。
“林州那个项目，底下的包工头为了赶工期，偷偷把化工厂的排污管道直接接进了地下河。环评报告是他们伪造的。”
陆泽合上打火机，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如果这五十亿批下去了，工程建好了。燕京的环保督察组下来一查。这口黑锅，你李省长背得动吗？”
李达康愣住了。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泽。排污造假？这事儿他底下的人居然敢瞒着他！
“我让陆亦可卡着资金，不是在削你的权。”
陆泽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袭来。
“我是在替你挡雷。是在保你的乌纱帽。”
李达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刚才的火气瞬间灭了一大半。
“达康老哥啊。”陆泽换了个称呼，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是个干实事的将才。你喜欢冲锋陷阵，喜欢看GDP的数字往上涨。”
陆泽伸手，重重地点了点那张铺在桌上的汉东地图。
“你只管闷头往前冲。开疆拓土，把汉东的经济盘子做大。政绩是你的，历史美名也是你的。”
陆泽看着李达康，嘴角勾起一抹霸道的冷笑。
“至于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那些为了赶工期不择手段的牛鬼蛇神。”
“我来替你收拾。腾飞集团的资金审批，就是拦在他们面前的一道防火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剥夺经济审批权这种霸道的事，硬生生说成了对李达康的爱护和兜底。
这不仅是阳谋，更是顶级的职场PUA。
李达康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顺着陆泽的思路一想。确实啊！
以前沙瑞金在的时候，天天拿环保卡他脖子，那是纯粹的为了整人。
现在陆泽卡他，是为了帮他排除隐患，让他能安心搞建设。出了事，有腾飞集团的法务团队在前面顶着。他这个省长，只管享受胜利的果实就行了。
“这……陆书记，是我错怪您了。”
李达康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我这也是急的。底下地市天天找我催款，我这脑子一热，就跑来跟您发脾气了。”
“性子急是好事。说明你心里装着老百姓。”
陆泽站起身，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
“回去告诉林州那边。先把排污的问题解决了。明天下午，五十亿资金准时到账。”
陆泽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给李达康。
“你负责干活，我负责给你扫清障碍。咱们兄弟俩搭档，这汉东的天，塌不下来。”
李达康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心里的憋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
“有您这句话，我李达康这百八十斤，全交代在工地上也值了！”
他抓起沙发上的安全帽和图纸，精神抖擞地往外走。
“陆书记，您早点休息。我这就连夜回林州，去把那几个造假的包工头皮给扒了！”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得走廊地板嘎哒作响。
来的时候像个受气包，走的时候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大门关上。
苏木从旁边走过来，看着李达康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老板。您这招顺毛驴摸得太绝了。”
苏木一边收拾桌上的茶具一边说。
“李书记这下不仅不抱怨被打工了，估计回去干活比以前还卖力。”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轻笑出声。
“他是个纯粹的干吏。只要满足了他搞建设的欲望，他才不管这控制权到底在谁手里。”
陆泽端起新泡的汝窑茶杯，抿了一口。
“汉东这台经济战车，需要一个不知疲倦的发动机。李达康就是最好的发动机。”
陆泽的目光深邃如渊，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而我，只需要握紧方向盘。告诉这台战车，该往哪里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