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一号会议室。
红头文件的墨香还没散尽,热烈的掌声像潮水一样退去。
李达康站在发言台前。他穿着笔挺的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不过此刻他手里没拿杯子,而是死死捏着那份任命他为代省长的燕京批文。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气沉沉的青白。
省长。
他李达康干了大半辈子的革命工作,终于名正言顺地坐上了这个掌控全省经济命脉的位置。
“同志们!”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洪钟一样在大厅里震响。
“过去半年,咱们汉东受了太多窝囊气!有人拿着环保当棒槌,打砸老百姓的饭碗。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乱发停工令!”
他猛地拍了一把发言台的实木桌面,震得麦克风发出尖锐的啸叫。
“从今天起,这种扯皮的日子结束了!”
李达康目光炯炯地扫过台下几十号各地市的一二把手。
“省委陆书记给咱们争取了最好的政策,拉来了几百亿的真金白银。咱们要是再干不出点名堂,干脆回家卖红薯去!”
他一把扯下胸前别着的钢笔,在半空中挥舞。
“我李达康把话撂这。全省十三个地市,今年谁的GDP增速低于百分之八,年底主动把乌纱帽交到我办公桌上!散会!”
雷厉风行,不留半点退路。
台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心里直打鼓。这新省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得这么旺。
散会后。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直接钻进了停在楼下的考斯特客车。
“去林州!快!”李达康冲司机吼了一嗓子。
大秘孙连城抱着一摞厚厚的规划图纸,气喘吁吁地跟上车。
他刚坐稳,还没来得及擦额头上的汗,李达康就把一张全省地图在小桌板上铺开了。
“连城,林州高新区的二期地皮平整得怎么样了?”李达康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林州市板块。
孙连城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翻开手里的进度表。
“李省长,这几天林州连下了三天暴雨,土质太松。几台重型打桩机陷在泥里出不来,工期可能要延后一个星期。”
“延后?你当我这儿是福利院呢!”
李达康眼珠子一瞪,脾气瞬间上来了。
“腾飞集团的设备下周就在海关落地了。没有厂房,你让几千万的精密仪器露天淋雨吗?”
他抓起旁边的黄色安全帽,重重地扣在头上。
“马上给林州市长何知秋打电话!告诉他,就算是下刀子,也得用人肉给我把打桩机垫出来!一小时后我要在工地上看到他!”
考斯特在高速公路上狂飙,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
这几个月来,李达康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把省长的办公室当成了摆设,一天到晚长在各个地市的建筑工地上。
上午在京州督办光明峰项目,下午跑到林州盯着高新产业园,晚上还得连夜赶去海州看填海工程的进度。
他这台推土机,算是彻底开足了马力,满载狂奔。
一个小时后,林州高新区工地。
暴雨刚停,地上全是黏糊糊的黄泥汤子。
李达康穿着西裤皮鞋,一脚踩进半尺深的泥坑里。泥水溅了一裤腿,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州市长何知秋撑着一把大黑伞,带着几个副市长,哆哆嗦嗦地站在泥地里迎接。
上次在考斯特上被沙瑞金砸了保温杯的心理阴影还没散,现在又迎来了这个更加不讲理的新省长。
“李省长,您慢点,这地太滑了。”何知秋把伞往前递了递。
李达康一把推开黑伞。
“打什么伞!老天爷能把你浇化了?”
他大步走到陷在泥里的那台打桩机前,看着周围几十个束手无策的工人,气得破口大骂。
“何知秋!你就是这么给我抓工期的?一台机器陷了,你们整个林州班子就在旁边看热闹?”
李达康指着何知秋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去!从附近调两台大马力拖拉机过来。你,还有这几个副市长,全给我下去拿铁锹挖泥!”
何知秋傻眼了。
他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意大利定制的皮鞋,又看了看那烂泥潭。
“李省长,这……这有失体统啊。咱们是市里的干部……”
“干部怎么了!干部就不能干活了?”
李达康一把扯下领带,脱了外套扔给孙连城。
他直接跳进泥坑里,抢过旁边一个工人手里的铁锹,狠狠铲了一锹黄泥,甩在旁边。
“我李达康今天带头挖!我看你们谁敢站在岸上看戏!”
何知秋和几个副市长面面相觑。
新省长都带头下泥坑了,他们要是还端着架子,这乌纱帽明天就得搬家。
几个市领导苦着脸,脱了鞋袜,挽起裤腿,像一群下田插秧的农民一样跳进泥坑里。
几十号人连挖带拽。
半个小时后,打桩机发出一声轰鸣,终于从泥潭里爬了出来。
李达康满头大汗,脸上糊着两道泥印子。
他拄着铁锹,看着重新运转的机器,畅快地大笑起来。
“好!这才有汉东干部的样子!”
他转头拍了拍何知秋沾满泥巴的肩膀。
“知秋啊。干实事不丢人。等年底林州的GDP报表交上去,燕京的领导会亲自给你们记首功!”
傍晚时分。
考斯特在夕阳的余晖中驶向海州市。
车厢里,李达康拿着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泥水。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亢奋。
“连城,把上个月的经济数据汇总拿给我看看。”
孙连城赶紧递上一份厚厚的报表。
李达康把报表摊在腿上,红蓝铅笔在上面飞快地勾画着。
“京州光明峰二期,招商引资三十个亿。林州产业园,外资设备采购额突破五十亿。海州填海项目,一期填海造陆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
李达康一边念着,一边忍不住咧开嘴笑。
这些数据,全都是他这几个月跑断腿换来的真金白银。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打了鸡血的将军,带着汉东的经济战车,在全国的排行榜上疯狂超车。
“李省长。咱们这摊子铺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孙连城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小声提醒。
“腾飞集团的资金虽然雄厚,但底下的地市为了抢项目,各种违规强拆和污染问题又开始抬头了。前两天环保厅还来省政府报了几个案子。”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放下报表,冷冷地看了孙连城一眼。
“连城啊,你这前怕狼后怕虎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李达康拿起红蓝铅笔,在报表上重重敲了两下。
“发展就是硬道理!只要大方向不错,那些磕磕碰碰的小毛病,让底下人自己去擦屁股!”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陆书记把政法系统和资金大权全握在手里,他给咱们创造了多好的外部环境。这个时候谁要是在环保和程序上斤斤计较,那就是汉东经济的罪人!”
车窗外,海州市的跨海大桥已经遥遥在望。
大桥上灯火通明,一辆辆满载集装箱的重卡疾驰而过。那是汉东经济跳动的脉搏。
李达康看着这片繁华,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现在是省长了。他名义上是汉东省政府的最高长官。
他每天在工地上吃灰,在各种会议上骂人,甚至亲自下泥坑挖车。
他拼死拼活地搞建设,看着GDP数据一天天往上涨。
可是。
这几百亿的资金,是陆泽拉来的腾飞集团给的。
那些敢阻挠施工的刺头,是陆泽手底下的祁同伟和白彪去摆平的。
就连那些因为强拆闹到省里的上访信,也是陆泽授意季昌明在检察院给压下去的。
李达康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他眉头微皱。
他猛然发现。
自己虽然顶着省长的头衔,但在整个汉东的大棋盘上,他其实就是一个执行力超强的高级包工头。
资金审批捏在别人手里,安保和法务捏在别人手里。
他李达康跑断了腿,政绩是他的,名声是他的。但真正的控制权,全在省委二号楼那个男人的手里。
“我这省长当的,怎么越看越像个给陆泽打工的高级项目经理?”
李达康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感觉嘴里的凉茶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了。
“连城。明天早上的行程取消。”
李达康把报表扔在小桌板上。
“明天上午,我得去二号楼找陆书记好好聊聊。这省政府的经济审批权,不能全让腾飞集团一家掐着脖子啊。”
孙连城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记下。
他看着李达康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心里暗自嘀咕。
这头倔驴,又要去碰陆老板那块硬石头了。
不知道明天二号楼的办公室里,又是一出怎样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