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礼堂外的阳光刺眼。
红地毯从台阶一路铺到泊车区。刚才会场里的热烈气氛还没散,走廊和台阶上全是三五成群的公检法干部。
“祁副省长!晚上在海州酒楼订了包厢,市局几个兄弟想给您好好庆祝一下!”
海州市公安局长满脸堆笑,快步凑上前递名片。
祁同伟停下脚步。
他穿着那身刚授勋的新警服,肩膀上的将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没接名片,只是摆了摆手。
“今晚有工作要向陆书记汇报。各位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改天我做东。”
祁同伟打着官腔,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生硬。
几个局长面面相觑,识趣地退到一边。
祁同伟没再多废话,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有力的回响。
他没坐自己的专车。
而是绕过礼堂背后的林荫道,径直朝着省委二号办公楼走去。
二号楼,顶层副书记办公室。
暖气开得很足。陆泽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翻看着一份京州高新区的审批文件。
“笃笃笃。”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进。”陆泽连头都没抬。
实木大门被推开。
祁同伟走进来。他反手把厚重的门关上,还特意按下了反锁的锁簧。“咔哒”一声轻响。
陆泽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着他。
“同伟啊。副省长的任命刚下来,不在外面应酬,跑我这儿来躲清闲?”
陆泽拿起桌上的金属打火机,在指尖随意转动。
祁同伟没接话。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连椅子都没拉。就这么笔挺地站定。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突然,祁同伟往后退了半步。
他身子猛地弯了下去。一个标准的九十度深鞠躬,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规规矩矩,诚惶诚恐。
陆泽眉头微挑,没出声。
祁同伟直起身子。
他眼眶通红。双眼熬满了血丝,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鬓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其实他短发根本别不住,只是紧张得双手无处安放。
“陆老板。”
祁同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卡了一团破棉花。
“当年在乡下司法所。我带着三个辅警去抓毒贩,身中三枪,肠子都打烂了。我躺在血泊里,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交代在那儿了。”
他盯着陆泽,眼泪突然夺眶而出,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砸。
“我拿命拼来的缉毒英雄称号,抵不过梁群峰的一句话!为了能调回京州,为了能有个出头之日,我在这省委大院的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梁璐下跪求婚!”
祁同伟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猛地扯开领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高育良教我胜天半子!他让我读《明史》,让我学算计!”
祁同伟拍着自己的胸口,砰砰直响。
“结果呢?他只是拿我当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夜壶!我替汉大帮干尽了脏活累活,每天晚上睡觉都在做噩梦,生怕哪天就吃了枪子!”
他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按在红木桌沿上。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死气沉沉的青白色。
“我算计了半辈子。爬到了公安厅长的位置。可我活得像条狗,连高小凤那种女人都敢指着我的鼻子骂!”
祁同伟眼泪横流,在这个比他年轻得多的男人面前,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直到您出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泽。眼底翻涌着狂热的死忠。
“您没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您只给了我一把刀。”
祁同伟声音嘶哑,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您保了我的命,平了山水集团的烂账。今天,又给了我这身副省长的皮!”
他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我祁同伟是个粗人。我今天才明白,什么叫胜天半子。”
他抬起头,眼神狠厉如狼。
“只有给您当刀,我才能真正在这汉东像个人一样活着!从今往后,您指哪我打哪。谁敢挡您的路,我第一个上去活劈了他!”
这番话,祁同伟说得掏心掏肺。
在经历了生死一线和权力洗牌后,他彻底臣服在了陆泽的阳谋之下。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静静地听完祁同伟的倾诉。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窜起幽蓝的火苗。
阳谋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把人踩死。
而是把那些桀骜不驯的狼,驯化成最忠诚的猎犬。
陆泽合上打火机,站起身。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祁同伟面前。
陆泽伸出右手,重重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力道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压迫感。
“同伟。过去的烂账,我已经烧了。你现在是汉东的副省长,是全省治安的定海神针。”
陆泽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砸在祁同伟的心坎上。
“把眼泪擦干。穿上这身警服,就得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大清洗结束了。接下来,汉东的经济要腾飞。李达康那台推土机开得快,难免会扬起灰尘。治安维稳这块,你得多上点心。”
祁同伟用力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帕,胡乱抹干了脸上的泪水,重新站得笔直。
“明白!老板您放心!有我在,汉东的治安就是铁桶一块!”
陆泽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机密文件,递给祁同伟。
“还有个事。郑胜利的案子,季昌明那边已经走完批捕程序了。”
陆泽眼神冷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
“敲诈勒索两千万,证据确凿。你亲自带人去交接。告诉底下的管教,这小子既然喜欢在网上乱叫,就让他在号子里多干点重体力活。别让他闲着。”
祁同伟双手接过文件,飞快地扫了一眼。
“明白!我这就去办。保证让他进去踩一辈子缝纫机!”
他“啪”地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和踏实。压在心头十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木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老板,祁省长这把刀,算是彻底磨利索了。”苏木把果盘放在桌上,笑着说道。
陆泽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甜多汁。
“刀磨快了,也得看切什么菜。”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京州大道。
“沙瑞金倒了,高育良废了。体制内的刺头清干净了。接下来,该让达康书记那台推土机,全速运转了。”
陆泽眼神深邃。
汉东这盘大棋,清理障碍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目的,是要把这片土地,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
而李达康,就是他手里最好的经济操盘手。
“通知李达康。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开会。”
陆泽把擦手的湿巾扔进垃圾桶。
“林州高新区的二期资金到了。该给他加加担子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
一辆黑色的奥迪A6风驰电掣般驶入省委大院。
车还没停稳,李达康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在胳膊肘上。头上还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李达康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冲进二号办公楼。
一路上,遇到他的干部纷纷侧目。堂堂市委书记,打扮得像个包工头一样来省委开会,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李书记,您这造型够别致的。”苏木在走廊里迎上他,强忍着笑意。
“工地刚打完第一根主桩!我盯了一上午,连口饭都没顾上吃。听说陆书记有指示,我这不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嘛。”
李达康摘下安全帽,夹在腋下。满头大汗,但精神头出奇的好。
他推开副书记办公室的大门。
“陆书记!您找我!”李达康嗓门洪亮,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陆泽正看着墙上的汉东省地图。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看着李达康这副泥腿子的打扮,忍不住轻笑出声。
“达康书记,这安全帽戴得挺有气势。怎么,打算自己上手开挖掘机了?”
陆泽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坐。苏木,给李书记泡壶浓茶。去去工地的土腥气。”
李达康把安全帽放在茶几上,大大咧咧地坐进沙发里。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掏出一大摞工程进度表和规划图纸。
“陆书记,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腾飞集团的三百亿资金一到位,我现在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李达康把图纸在茶几上铺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
“京州光明峰二期,下个月主体封顶。林州高新产业园,十五家外资企业已经完成了厂房选址。这速度,放在全国都是独一份!”
李达康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
“只要二期资金跟上,明年咱们汉东的GDP,绝对能打个翻身仗!”
陆泽端着茶杯,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看着李达康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暗芒。
“达康书记,进度是不错。不过,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肩上的担子还不够重?”
陆泽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别有深意的压迫感。
李达康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够重?陆书记,我现在一天跑三个市,脚底板都快磨平了。这还不够重?”
“光跑断腿有什么用。名不正,言不顺。”
陆泽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一份燕京刚发下来的红头文件。
他手腕一甩,文件“啪”的一声落在李达康面前的图纸上。
“看看这个。燕京的批复。”
陆泽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原省长病退。经省委提议,燕京核准。由你李达康,正式接任汉东省代省长一职。”
李达康盯着文件上的红头大印。
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