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生锈的铁栏杆门被人一把推开。
冷风夹着一股廉价的机油味倒灌进来,吹得人脖子发冷。
走廊尽头的车间里,“哒哒哒”的踏板声响成一片。
几百台老式缝纫机同时运转,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丁义珍弓着背,光头顶着发黄的灯泡。
他两只手抓着一块蓝色的粗布,死命往前送。
粗糙的条纹囚服领子磨着他的后脖颈,剌出一圈刺眼的红印子。
“老丁!别踩了!出来!”
狱警老李提着警棍,拿指甲抠了抠牙缝里的肉丝。
弹在地上。
丁义珍吓得手一抖。
缝纫机的针头差点扎进他的大拇指里,冒出一身白毛汗。
他赶紧从圆凳上弹起来,弓着腰赔笑。
“李、李管教。我这批劳保手套,还差两条边就缝完了……”
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弄得黑一块白一块。
老李翻了个白眼,拿警棍敲了敲铁门。
“少废话。探视室有人找。赶紧的,去水池子边把手洗干净。”
丁义珍一愣。
他赶紧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手,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
拖鞋在水泥地上趿拉出沉闷的回响。
第一监狱,二号探视室。
玻璃隔板上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印子。
苏木坐在折叠铁椅上。
他旁边还跟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秃顶中年人。
丁义珍拿起挂在墙上的对讲机。
话筒刚凑到嘴边,哈气就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雾。
“哎哟!苏秘书!您、您可算来了!”
丁义珍点头哈腰。
他隔着玻璃,恨不得把那张胖脸贴上去。
苏木揉了揉鼻子,闻着屋里那股发霉的潮气。
他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袋拍在铁台面上。
“丁副市长,气色不错啊。看来缝纫机踩得挺锻炼身体?”
丁义珍苦着脸,伸手捶了捶发酸的老腰。
“别提了。这脚后跟都快磨平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神突然放光。
“苏秘书,陆老板交代的那事儿……我写完了!”
他转头冲门外的狱警打了个手势。
狱警走过来,从铁窗缝里塞进一摞厚厚的横线稿纸。
纸张边缘都被翻卷了,透着一股汗酸味。
“二十万字!我天天晚上趴在铺板上写,手脖子都磨起两个血泡!”
丁义珍把稿纸往玻璃前凑了凑,吧嗒着嘴。
苏木身边的秃顶男赶紧抓起对讲机的副机。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
纸页摩擦,发出“哗啦”的脆响。
“我是省出版社的老张。丁、丁先生,这稿子我先瞅两眼。”
老张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眼珠子几乎贴在纸上。
他刚看两行,嘴角就抽搐起来。
接连倒吸凉气。
“嚯……您这细节写得。光明峰那块地皮,一平米吃两千块回扣?”
老张抬头看了一眼丁义珍。
丁义珍老脸一红,拿手背蹭了蹭秃瓢。
“那个……写实嘛!陆书记说了要深刻反省,我就把账本上的烂事全写上去了。”
他结巴了一下,干咳两声。
“连我跟高小琴怎么喝拉菲、怎么洗钱过桥的。我都掰开了揉碎了写的。”
老张一拍大腿。
震得桌上的对讲机线圈乱晃。
“这写得太有代入感了!这哪是忏悔录,这妥妥的官场现形记啊!”
老张凑到话筒前,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
“这书要是出版,绝对卖爆!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我在汉东贪腐的那些年》!”
丁义珍听得眼睛发直。
他干巴巴地舔了舔嘴唇,呼吸粗重。
“出、出书?真能印成铅字?”
他把话筒捂紧了点,眼神贼溜溜地乱转。
“苏秘书,这……这稿费怎么算?能不能给我换成减刑啊?”
苏木轻笑一声,手指敲了敲玻璃。
“稿费你就别惦记了。陆老板发了话,这书的收益全捐给省廉政建设基金。”
丁义珍脸上的肉垮了下来。
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着。
“不过嘛。”苏木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
“这书要是成了全省的反腐教材。你这也算是立功表现。”
苏木看着他。
“减个一年半载的,问题不大。”
丁义珍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大腿撞在铁台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咧开嘴乐了。
“真、真能减刑?哎哟喂!谢谢陆老板!陆老板就是我的活爹!”
他激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鼻涕都蹭到了袖口上。
“张总编!您随便改!不够我再加十万字!”
丁义珍抓着话筒扯着嗓子喊。
“我连初恋怎么被我利用的,我都能加进去!”
老张乐得合不拢嘴,抱着稿子跟抱着金砖似的。
半个月后。
京州新华书店门口。
冷风卷着落叶,扫过马路牙子。
排队买书的人拐了两个路口,把旁边的包子铺都给堵得没法做生意。
包子铺老板气得拿着擀面杖在门口直转圈。
收银台的扫码枪“滴滴”响个不停。
“给我来十本!我们单位要求开会写读后感!”
一个夹着皮包的中年人扯着嗓子喊,生怕买不着。
“别挤别挤!我也要五本!”
货架上,黑底白字封面的新书堆成了小山。
不到半天,就空了一大半。
丁义珍穿着囚服的半身照,端端正正地印在封面上。
看着透出几分黑色幽默的荒诞感。
省委大院,二号办公楼。
陆泽捏着这本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新书。
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苏木端着热茶走过来,强压着嘴角的笑意。
茶杯搁在红木桌上。
“老板。首印十万册,三天抢光了。”
苏木忍不住乐了。
“现在省内黑市上,这书都炒到五十块一本了。”
陆泽翻开扉页。
纸张粗糙的质感划过指尖。
“这老小子,贪钱有一手,写书倒也算个偏才。”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热气扑在下巴上,驱散了几分初冬的寒意。
“丁义珍现在在里面干什么?”
“踩缝纫机啊。”苏木乐出了声。
“听说他在号子里成了大名人。天天有狱友拿白条子找他签名。”
“他还嫌人家打扰他构思续集呢。”
陆泽摇了摇头,把书扔在红木桌面上。
“这本精装版的,寄出去了吗?”
苏木点点头,表情收敛了几分。
“按您的吩咐。走特快专递。收件人填的侯亮平。”
大西北。腾格里沙漠边缘。
漫天的黄沙被狂风卷着,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空气里全是一股干涩的土腥味。
侯亮平穿着件破旧的军大衣,领子竖着挡风。
他嘴里咬着半块沾着沙子的冷馒头,嚼得咯吱作响。
他双手布满血泡,破了皮的地方往外渗着黄水。
正握着生锈的铁锹,在干硬的沙窝里死命挖坑。
“侯亮平!有你的包裹!”
邮递员骑着偏三轮,扯着破锣嗓子在风沙里喊。
摩托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侯亮平扔下铁锹,连滚带爬地跑过去。
鞋坑里灌满了沙子,磨得脚指头生疼。
他以为是钟家终于想起他了。
以为是给他寄了御寒的衣服,或者是回燕京的调令。
他撕扯防水袋的手抖得像筛糠。
指甲断了,抠了半天才扯开。
一本黑底白字的书掉了出来。
砸在沙地上,激起一小蓬黄土。
侯亮平愣住了。
他蹲下身,手哆嗦着捡起那本书。拍掉封面的沙子。
《我在汉东贪腐的那些年》。
作者:丁义珍。
扉页上还夹着一张白色卡片。
字迹张狂,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
“侯局长,学无止境。边种树边学习,别把反贪大义忘了。——陆。”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眼睛瞬间熬得通红。
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
他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噗——”
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气没喘上来,他把手里那半个干馒头死死捏成碎渣。
碎屑顺着指缝落在沙子里。
“陆泽……你杀人诛心啊!”
侯亮平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冲着漫天黄沙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声音刚出口,就瞬间被狂风扯得粉碎,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而在汉东。
陆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阳光洒在玻璃上,泛着暖意。
“老板。”
冯若雪推门走进来。
她踩着红底高跟鞋,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密码箱。
“山水集团的烂账全平了。”
冯若雪把密码箱放在桌上,拍了拍箱子外壳。
“下一步,咱们这盘商业大棋,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