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刺眼的白光连成一片,晃得人眼底发酸。
孙连城下意识眯起眼。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截刚剪下来的红绸带,掌心憋出了一层黏汗。红绸掉色,把他几根胖乎乎的手指头染得跟刚杀了鸡似的。
“孙区长!看这边!”
省台的女记者踩着细高跟,硬是从人堆里挤出一条道。
带着黑色海绵套的话筒,直接怼到了孙连城下巴底下。话筒上带着股淡淡的劣质香水味。
“网上之前说您……呃,光顾着看星星不干实事。”
女记者顿了一下,语速飞快,眼神里透着股八卦的兴奋。
“现在这天文基地营收破亿,您有什么想跟网友说的?”
孙连城喉结滚了两下。
他把西装下摆往下拽了拽,又赶紧去摸裤兜里的手帕。掏出来的却是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
“我、我那啥……”
他拿纸胡乱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硬生生蹭上去一条红色的印子。
“我没啥想说的。这都是省委的功劳!陆、陆书记批的款!”
他结巴着,嗓门却不小,生怕别人听不见。
陆泽就站在几步开外。
初冬的冷风吹在脸上,带点干涩的土腥味。
他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孙连城那副滑稽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老小子,激动得舌头都打结了。”
陆泽偏过头,压低嗓音。
“去。给宣传口打个招呼。火候到了,往上添把柴。”
苏木点点头,皮鞋踩在碎红纸上,嘎吱作响。
“明白。原先郑胜利留下那批账号,正好拿来练练手。”
他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不到半天。
这把火就在网上彻底烧旺了。
《宇宙区长变硬核局长?深扒光明区百亿星空产业链!》
《你以为他在看星星?人家在看老百姓的钱袋子!》
一篇篇通稿像雪片一样,砸进各大论坛和短视频平台。
风向转得比龙卷风还快。
原本那些骂孙连城摆烂的帖子,全被压到了底下。
评论区清一色改了口。
“这才是干实事的大佬啊!忍辱负重!”
“错怪孙区长了。人家这叫降维打击!”
三天后。光明区半山道。
汽车尾气混着烤热狗的孜然味,熏得人直睁不开眼。
进山的路堵成了长龙。全省甚至外省的游客,拖家带口往这儿挤。
喇叭声滴滴答答响成一片,吵得人心烦。
“让一让!别加塞!那辆白色的霸道,往边上靠!”
一个戴着破草帽、穿着灰夹克的胖子,站在路中间扯着嗓子吼。
一辆大巴车开过,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正好糊在胖子脸上。
“咳咳!呸!”
孙连城吐了口带灰的唾沫。
他用袖子抹了把黑漆漆的脸,转头看着半山腰那个闪着银光的天文馆圆顶。
眼角的笑纹挤成了一朵大菊花。
路边卖望远镜模型的小贩,乐呵呵地跑过来。
手里攥着两瓶冰镇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往下滴,落在柏油路上瞬间干透。
“孙区长!喝口水!您歇会吧。”
小贩把水硬塞过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天这流水,抵得上我过去摆摊半年了!您可是咱们的财神爷!”
孙连城接过水,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大口。
冰水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响嗝。
“少拍马屁!把你的摊子往里收收,挡着消防通道了!”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跟吃了蜜一样甜。
这辈子,他孙连城没觉得当官这么痛快过。
京州市政府,省长办公室。
屋里开着暖气,热烘烘的。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头。
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汉东晚报》,刺鼻的油墨味直往鼻孔里钻。
头版上,正是孙连城戴着草帽在路边指挥交通的照片。
李达康抖了抖报纸。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这孙连城,还真让他把烂泥扶上墙了。”
李达康冷哼了一声,把报纸甩在桌上。
孙连城以前是他手底下的兵,怎么骂都不动弹。
陆泽去了趟光明区,扔了笔钱,说了两句好话。这头死猪现在比拉磨的驴还能干。
大秘孙连城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份文件。
“李省长。光明区这月的旅游税收,翻了整整一倍。”
他咽了口唾沫。
“省里其他几个市的领导,都在打听陆书记的门路呢。”
李达康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笔尖在文件上重重画了个圈,甚至戳破了纸面,发出刺啦一声。
“打听什么门路?陆书记的规矩还不清楚吗!”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只要你能把GDP搞上去。”
“哪怕你爱好是躲在办公室里绣花!省委也照样给你发奖状!”
他把笔往笔筒里一扔,木头撞击声清脆。
“传话下去!都别给我藏着掖着。各显神通去搞钱!搞不来钱,就是装得再像个清官,也趁早滚蛋!”
整个汉东官场,就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陆泽用一个孙连城,立起了一根最直白的标杆。
不看背景,不看履历。
甚至不管你有没有些稀奇古怪的爱好。
只看账本上的数字。
省委二号楼,副书记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暗金色的长条。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
手里端着个汝窑茶盏,热气熏着他的下巴。
他抿了一口清茶,舌底泛起一丝回甘。
“汉东这潭水,算是彻底活了。”
陆泽把茶盏磕在桌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纸袋边缘被磨得有些发毛,看着挺旧。
“老板。”
苏木走到桌前,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憋着笑。
“省第一监狱那边,刚送来一份特殊的申请报告。”
陆泽挑了挑眉。
“监狱的报告?往我这里送什么?”
苏木把信封拆开,抽出几页手写的稿纸。
纸上满是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字写得歪歪扭扭。
“是丁义珍。”
苏木强压着嘴角的弧度,肩膀抖了一下。
“这老小子在里面踩缝纫机。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想发挥余热。”
苏木把稿纸推到陆泽手边。
“他写了本书。书名都定好了,叫《我在汉东贪腐的那些年》。”
陆泽愣了一下。
随即轻笑出声,胸腔震动。
“这老东西。贪污贪出心得体会了?”
陆泽拿起那几张薄薄的稿纸,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刮过。
“不仅写了,他还找狱警打申请。”
苏木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丁义珍那种谄媚的语气。
“他说……他想请示省委,能不能帮他联系个出版社。稿费他一分不要,全捐给省里的廉政建设基金。”
陆泽把稿纸扔回桌上。
纸页在红木上滑了一段距离,停下。
“有意思。”
陆泽摸出银色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翻开盖子。
火苗窜起,幽蓝的微光映着他眼底的算计。
“他既然想出书,就成全他。”
陆泽合上打火机,金属碰撞声冷硬。
“去。联系省作协和出版局。给他配个好编辑。”
“我要让这本‘贪官自传’,变成全汉东最畅销的读物。告诉他,写得不够精彩,就继续回去踩缝纫机。”
苏木笑着点头。
“明白。这老小子为了减刑,估计连上厕所的时间都得拿来握笔杆子了。”
陆泽转头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京州的灯火渐渐亮起,一片繁华。
“对了。”
陆泽靠回椅背,声音慵懒。
“书印出来以后。第一本精装版,寄到大西北去。”
苏木一愣。
“大西北?”
“嗯。”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杀人诛心的冷笑。
“寄给侯亮平。让他在沙漠里挖树坑的时候,也跟着咱们这位出逃的副市长,好好学习一下反贪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