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副书记办公室。
走廊里传来他轻快有力的皮鞋声,渐渐远去。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苏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装帧精美的烫金请柬。
“老板,李省长这回算是彻底服帖了。”苏木笑着把请柬搁在红木桌面上。
“这是光明区政府早上刚送来的。今天上午十点,京州天文科普基地正式落成剪彩。”
陆泽挑了挑眉,拿起那张烫金请柬。
“孙连城这望远镜,还真让他给造出来了?”
“造出来了。不仅造出来了,还玩出了花样。”
苏木点开手里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经济数据报表递过去。
“孙连城拉了腾飞集团的文旅赞助,把原来那个半山腰的烂尾楼,改建成了全亚洲最大的折射望远镜观测台。”
苏木指着屏幕上飙升的柱状图。
“上周试营业,门票加上周边的星空主题酒店、纪念品一条街。短短七天,旅游营收破了八千万。”
陆泽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淡笑。
当初沙瑞金在的时候,孙连城心灰意冷,天天买个破望远镜在家里看星星摆烂。
李达康还因为这事,在会议上把孙连城骂得狗血淋头,差点把他的区长帽子给摘了。
“这老小子,只要不逼着他垫钱背黑锅,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
陆泽把请柬合上,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老板,上午十点省委有个内部例会。这份请柬,我给退回去?”苏木轻声请示。
“退什么?”陆泽站起身,理了理深色西装的下摆。
“推掉上午的所有会议。备车。去光明区。”
苏木愣了一下。堂堂省委实际上的“一把手”,去给一个区级的天文馆剪彩?这规格给得太大了。
“老板,您亲自去?”
“必须去。”陆泽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京州城。
“我要给全汉东的干部立个新规矩。只要你能把老百姓的钱袋子搞鼓了,哪怕你的爱好是造火箭,省委也照样给你站台。”
这就是千金市骨的阳谋。
陆泽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外。“走,去看看咱们这位宇宙区长的手笔。”
上午九点半。京州光明区,半山天文馆广场。
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广场上人山人海。几百辆旅游大巴在山脚下的停车场排成长龙。周边卖星空和望远镜模型的小商贩,忙得脚不沾地。
孙连城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黑西装,站在大红色的充气拱门下。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滚烫的茶水滴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盘山公路的尽头。
“孙区长,游客太多了!安保快顶不住了!”
副区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汇报。
孙连城把西装下摆扯了三次都没扯平,掌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顶不住也得顶!市局的赵局长马上派特警过来增援。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这剪彩仪式也不能乱!”
孙连城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心跳得像擂鼓。
昨天他就是试探性地往省委二号楼送了份请柬。他根本没指望陆泽能来。
那可是汉东现在唯一的王。
连李达康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的,他一个区长,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呜——”
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开道摩托车,顺着盘山公路疾驰而上。
紧接着,一辆挂着“02”牌照的黑色奥迪A6稳稳驶入广场。
现场几十家媒体的镜头瞬间转了过去,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白昼。
“来了!陆书记真来了!”
孙连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赶紧把手里的茶杯往副区长怀里一塞,迈开两条粗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奥迪车门推开。
陆泽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信步走下车。初冬的阳光打在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透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
“陆书记!您能大驾光临,光明区蓬荜生辉啊!”
孙连城跑到跟前,双手死死握住陆泽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陆泽任由他握着,目光扫过四周宏伟的天文馆建筑和乌泱泱的游客。
“老孙啊,你这星空,还真看出了名堂。”
孙连城眼眶一热,差点掉下眼泪。
“陆书记,这全靠省委的好政策!靠腾飞集团的资金支持!要不然,我这破望远镜,现在还在家里生锈呢!”
陆泽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力道沉稳。
“能把生锈的铁疙瘩变成摇钱树,这就是本事。走,带我去看看你的宇宙。”
两人并肩走向主席台。
省台的摄像机全程跟拍。周围的老百姓看到省里的大官来了,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礼仪小姐端着盖了红绸的托盘走上台。陆泽拿起那把金灿灿的剪刀。
“咔嚓。”
大红绸带应声而断。礼花在半空中炸开,漫天飞舞。
台下掌声雷动。
省台的主持人赶紧把麦克风递到陆泽面前。
“陆书记,请问您今天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为光明区的一个天文馆剪彩。是有什么特殊的考量吗?”
主持人的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陆泽接过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
“以前有人说,孙区长是个只知道看星星的庸官。是个宇宙区长。”
陆泽声音不大,却透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台下的孙连城听到这话,脊背一僵,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在我看来。这汉东省,不怕有爱好的干部。”
陆泽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身后的天文馆大楼。
“孙区长用他的爱好,给光明区引来了几千万的投资!给周边的老百姓创造了几千个就业岗位!”
陆泽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孙连城。
“能把星星卖出价钱,能让老百姓跟着他有肉吃。这样的宇宙区长,汉东省不仅不嫌多,我还嫌太少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
把之前李达康给孙连城扣的“不作为”帽子,当着全省人民的面,扯得粉碎。
现场安静了两秒钟。
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掌声和叫好声。老百姓不管那么多政治斗争,他们只知道这个天文馆让他们赚到了真金白银。
孙连城呆呆地站在主席台上。
他把西装下摆扯了三次都没扯平,眼底的泪水再也憋不住了。
这半年来,他被骂摆烂,被当成反面教材。他心灰意冷,真打算抱着望远镜孤独终老了。
现在,陆泽不仅给他批了资金,还亲自跑来给他正名。
陆泽把麦克风递给主持人。
他转身走到孙连城面前,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中年男人。
陆泽伸出右手,重重地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
“干得漂亮。”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霸绝的笑意。
“以后腰杆挺直了干。光明区的天塌不下来,我替你撑着。”
“陆书记……”
孙连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他猛地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红地毯上。
“我老孙这百八十斤,以后就卖给您了!谁敢说您一句不好,我拿望远镜砸爆他的头!”
孙连城拍着胸脯,喊出了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句话。
陆泽轻笑出声。他收回手,单手插兜,转身走下主席台。
这场剪彩仪式,不仅是给孙连城撑腰。
更是给汉东全省发出的一个最强烈的信号。
当天中午。
《汉东日报》和各大网络平台,全被这场剪彩仪式霸屏。
那些原本战战兢兢、怕做多错多的基层干部,看着新闻里孙连城落泪的画面,一个个热血沸腾。
宇宙区长名扬天下。
而陆泽的阳谋法则,也彻底刻进了每一个汉东官员的骨子里。
不讲背景,不论过去。
只要你能把经济搞上去,省委就给你最大的体面和保护。
京州市政府,省长办公室。
李达康正端着饭盒扒拉着米饭,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
他看着陆泽拍着孙连城肩膀夸“干得漂亮”的画面。
李达康端饭盒的手顿了一下,米饭掉在桌面上也没擦。
“这陆老板,手段真是绝了。”
李达康放下饭盒,长长地叹了口气。
孙连城是他手底下的兵,以前他怎么骂都没用。
陆泽就用了一笔资金,一次剪彩,直接把这头死猪给变成了拼命拉车的活牛。
“连城啊,给我接林州市委的电话!”
李达康抹了把嘴,眼底重新燃起狂热的光芒。
“连那个看星星的孙连城都干出成绩了。咱们要是被他比下去,这脸还往哪搁!”
汉东的经济战车,在陆泽的这把火下,彻底进入了狂飙模式。
而此时。
距离京州一百多公里的汉东省第一监狱里。
沉重的铁门拉开,走廊里回荡着缝纫机有节奏的哒哒声。
一场充满黑色幽默的好戏,正在这高墙深院里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