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省委大院二号楼。
李达康顶着两个发青的黑眼圈,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副书记办公室。
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图纸,走路带风。
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哒嘎哒”响得又急又重。
“陆书记!”李达康大嗓门一开,震得屋里的空气都跟着抖了抖。
他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把手里的图纸“哗啦”一声摊开。
陆泽没睡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衬衫,正靠在真皮椅背上翻看一份报表。
听到声音,陆泽抬起眼皮,扫了李达康一眼。
“达康书记。”陆泽把报表放下,语气慵懒。
“这大半夜的,跑我这儿加夜班来了?”
李达康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当然,此刻他手里没杯子。
他只是双手死死按着图纸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书记,我是来讨个说法的。”李达康胸膛起伏,气呼呼地指着图纸。
“您看看!全省的重点项目,我跑断了腿,鞋底都磨穿了两双!”
李达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开始倒苦水。
“结果呢?资金审批全卡在腾飞集团法务部手里。我说东,陆亦可说西,差一个公章都不给放款。”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
“安保维稳,全得看祁同伟的脸色。我就算是个代省长,可这活儿干得,怎么越看越像个给您打工的高级项目经理呢?”
陆泽听完,没动怒,反而轻笑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茶台前,拿起一只紫砂壶。
热水冲进壶里,大红袍的醇香瞬间弥漫开来。
“打工?”陆泽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李达康一杯。
“先喝口茶。去去你那一肚子的土腥味。”
李达康接过茶杯,没心思喝。
他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书记,您别拿话绕我。我李达康是个直肠子。”
他梗着脖子。
“这汉东的经济大权,到底是谁说了算?”
陆泽走回老板椅坐下,双腿交叠。
他从兜里摸出银色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苗幽蓝。
“达康老哥。”陆泽换了个称呼,声音低沉平缓。
“你觉得,手里捏着审批权,就是一把手了?”
陆泽合上打火机,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只看到了腾飞集团卡你的资金。那你知不知道,上周海州那个填海项目,差点出了多大的漏子?”
陆泽目光如刀,直刺李达康。
李达康愣住了。
“海州?海州怎么了?进度不是挺快吗?”
“快?”陆泽冷笑一声。
“底下的包工头为了赶工期,偷偷用了海砂。这事环评报告上一个字都没写。”
“要是这笔钱痛痛快快批下去了,大楼建起来。燕京的督察组一下来,查出海砂危楼。”
陆泽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拉满。
“达康书记,这口祸国殃民的黑锅,你这个代省长背得动吗?”
李达康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端起刚放下的茶杯,手腕有些发抖。
海砂建楼?这帮王八蛋,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断子绝孙的把戏!
“我让陆亦可卡着资金,不是在削你的权。”
陆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我是在替你排雷。是在给你李达康的政治生命上保险。”
李达康刚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底气,瞬间泄了一大半。
他挠了挠头,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微红。
“陆书记……这事儿是我失察。”李达康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可这到处都是卡子,我这活儿干得不痛快啊。”
陆泽站起身,绕出办公桌。
他走到李达康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达康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陆泽看着那张全省经济蓝图,眼神深邃。
“你是个纯粹的干将。你喜欢冲锋陷阵,喜欢看GDP的数字一天天往上涨。”
陆泽指着图纸上的京州和林州。
“你只管带着你的推土机往前冲。把汉东的经济盘子做大,做强。”
“政绩是你的。年底去燕京开会,受表彰的也是你。汉东老百姓嘴里念叨的好省长,还是你。”
李达康听得眼睛放光,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政绩和名声,正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
“那您呢?”李达康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霸道的冷笑。
“我只要控制权。”
陆泽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俯视着李达康。
“那些为了赶工期不择手段的牛鬼蛇神,那些暗箭难防的政治倾轧。”
“我来替你挡。腾飞集团的资金审批,祁同伟的特警大队,全是你身后的防火墙。”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别慌。你负责干活,我负责指明方向。只要你在我画的道道里跑,这汉东的天,我替你撑着。”
李达康彻底被灌了迷魂汤。
他顺着陆泽的思路一想,这买卖太划算了!
不用天天和那些繁文缛节打交道,不用去应对燕京的明枪暗箭。
他只管享受搞建设的快感,所有的脏活累活全有陆泽在后面兜底。这哪是打工,这简直是找了个万能的保护伞啊!
“陆书记!是我狭隘了!”
李达康猛地一拍大腿,大腿肉拍得啪啪作响。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了一半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有您这句话,我李达康这百八十斤,就全交给您了!”
李达康抓起桌上的图纸,卷成一个筒夹在腋下。
来时的黑眼圈仿佛都淡了不少,整个人精神抖擞,像打了鸡血一样。
“陆书记您早点休息。我这就回省政府,连夜给海州市委打电话!”
李达康咬着牙,眼底透着狠劲。
“敢背着我用海砂,我非扒了那几个包工头的皮不可!”
李达康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皮鞋踩在地砖上,脚步声轻快有力。
大门“砰”地关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苏木从里面的休息室走出来,看着关上的大门,摇头失笑。
“老板,您这手驭人之术,真是炉火纯青。”
苏木一边收拾桌上的茶具一边说。
“李省长这头倔驴,被您这么一捋,估计回去拉磨拉得更起劲了。”
陆泽靠回真皮椅背上,轻笑出声。
“他是个纯粹的干吏。只要满足了他搞建设的成就感,他才不管这缰绳牵在谁手里。”
陆泽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这汉东的经济战车,需要一个不知疲倦的发动机。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那海州海砂的事……”苏木压低声音问。
“让法务部把证据做扎实,明天一早递给祁同伟。”
陆泽放下茶杯,眼神冷厉。
“借着李达康的火气,顺手把海州那几个不听话的地头蛇拔了。杀鸡儆猴,这规矩才能立得稳。”
苏木点点头,迅速记下。
窗外,京州城的夜色渐深。
而在陆泽的阳谋编织下,整个汉东的齿轮,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