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大道的柏油路面被阳光烤得发烫。
一辆挂着省委“02”牌照的黑色奥迪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二号楼的方向驶去。
马路对面的市第一医院门口。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护工,正费劲地把一辆破旧的折叠轮椅推下台阶。轮椅的右前轮有些发涩,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嘎”的怪响。
陈岩石歪着脖子坐在轮椅上。
他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右半边身子软塌塌地耷拉着。一阵秋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没知觉的右手从腿上滑落,像截枯木一样悬在半空。
“老头子,手收一收!卡车轱辘里我可不赔钱!”
胖护工不耐烦地弯腰,粗鲁地把那只手拽起来,塞回陈岩石的怀里。
陈岩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他想骂人。想拿省部级老干部的威严训斥这个没规矩的护工。但他那张干瘪的嘴只能歪向一边,挤出一串浑浊的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现在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拼凑不出。
“往哪走啊?老王婆子给的工钱就够推回新村的。你要去别的地方,得加钱!”
护工推着轮椅在马路牙子边停下,从兜里摸出根劣质香烟点上,吐出一口青烟糊在陈岩石脸上。
陈岩石被烟呛得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他费力地抬起还能动弹的左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京州郊区的方向。那是指向大风厂的方向。
他执拗地要去那里。那里有他大半辈子的心血,有他视若珍宝的工人阶级阵地。只要看到大风厂的烟囱还在,他这残破的身子就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心气儿。
护工看懂了他的手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去高新区那边?那得加五十块!不给钱就在这晒太阳吧。”
陈岩石左手哆嗦着摸向病号服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钞票,连带着几枚硬币全掉在了地上。
护工眼睛一亮。
他一脚踩住那张五十块,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这才掐了烟,推起轮椅。
“算你运气好,走着!”
轮椅在颠簸的人行道上艰难前行。
陈岩石闭上眼睛。他脑子里还是大风厂停工那天,他拿着沙瑞金给的一票否决权,挡在推土机前的威风场面。
那时候,几千号工人围着他喊“陈老万岁”。他觉得自己是护厂的英雄,是扞卫正义的灯塔。
一个多小时后,轮椅的颠簸停止了。
“到了,睁眼看看吧。现在的年轻人,干活可真利索。”护工在后面啧啧称奇。
陈岩石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刺耳的呼噜声。
没有破旧的红砖厂房。没有高耸的烟囱。也没有写着“大风服装厂”的生锈铁门。
什么都没了。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大型现代化建筑工地。
十几台几十米高的塔吊在半空中挥舞着钢铁巨臂。数百台挖掘机和推土机正在平整土地,轰鸣声震耳欲聋。
几栋崭新的玻璃幕墙高楼已经拔地而起。楼顶上拉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热烈庆祝腾飞集团高新科技产业园一期工程顺利封顶!”
陈岩石左手死死抠着轮椅的扶手。
指甲断了,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那条横幅,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这就是他拼死要保的“工人阵地”?
没了,全没了!连块砖头渣子都没给他留下!
“李达康……陆泽……”
陈岩石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像是一头被抽了筋的老黄牛在绝望地哀鸣。
他看到不远处的警戒线外,围着一群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
那里面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是以前大风厂车间里的老工人。
陈岩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他拼命用左手拍打着轮椅的铁管,发出“当当当”的响声,想引起那些老工人的注意。
“老陈头?哎哟,你这是怎么弄的?偏瘫啦?”
一个以前在厂里跟他下过棋的王大爷转过头,认出了他,提着鸟笼子溜达过来。
陈岩石激动得直点头。
他努力张大嘴巴,左手指着那片工地,眼神里满是控诉。他想问问这些老伙计,为什么要让资本家把厂子推了?为什么要向李达康低头?
王大爷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老陈啊。厂子推了就推了呗。你还在这较什么劲啊。”
陈岩石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大爷。这可是以前天天跟着他一起骂贪官的硬骨头啊。
“你不知道。”
王大爷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腾飞集团给咱们的安置费,比原先市里给的多了一倍!直接发现金,打到卡里!”
旁边几个老头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搭腔。
“可不是嘛!人家还给安排了新工作。我现在就在那栋高楼里当保安队长,一个月五千块,交五险一金!比在破厂子里踩缝纫机强多了!”
“达康书记说了,这叫产业升级。老陈,你那套保厂子的老黄历,早过时啦!”
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扎进陈岩石的心窝。
他曾经以为,这些工人跟他一样,有骨气,有信仰,视金钱如粪土。
他为了他们去拦截推土机,去跟省委常委掀桌子。
结果呢?
人家陆泽拿真金白银一砸,这帮他拼死保护的“战友”,乐呵呵地拿了钱,转身就去给资本家当了保安。
甚至还反过来嘲笑他冥顽不灵。
小丑。他陈岩石才是那个活在梦里、死抱残缺的最大小丑!
“呜——呜——”
陈岩石仰起头,看着头顶刺眼的太阳。
喉咙里发出一阵凄厉的呜咽,眼泪混着嘴角的浑浊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滴答滴答落满了他胸前的病号服。
他为了一个虚无的口号,把京州的经济搅得天翻地覆,把自己的身体气成了半身不遂。
到头来,连个说他好的人都没有。
“哎哎哎,你这老头怎么还哭上了!我这刚换的衣服,别蹭我身上!”
王大爷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提着鸟笼子转身就走。
“推走吧,别在这号丧了,晦气。”
几个老工人也纷纷散开,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胖护工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
“看也看过了,哭也哭够了。回吧!五十块钱就包看十分钟,我这还等着接下一单呢。”
护工一把攥住轮椅的把手,猛地一转。
右前轮在水泥地上卡了一下,陈岩石的身子剧烈地晃荡,差点一头栽下去。
他没有再挣扎。
左手无力地垂落在轮椅外面,随着颠簸的节奏晃晃悠悠。
夕阳的余晖把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工地上的轰鸣声依旧震天动地,没人会在意一个瘫痪老头的绝望。
时代的车轮轰隆隆碾过,碾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信仰,只留下一地无人问津的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