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火车站。站台上的风夹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人直打哆嗦。
一列绿皮火车的车门发出刺耳的气阀声，缓缓关上。
侯亮平戴着手铐，被两名法警按在硬座上。
他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让他身败名裂的城市。随着火车的轰鸣，汉东彻底成了他永远回不来的梦魇。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
省委大院二号楼门外，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细密的秋雨把柏油路面浇得泥泞不堪。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钟小艾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平底鞋，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
她没有了昔日那种脚踩十厘米高跟鞋、走路带风的跋扈劲儿。
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身上那件名贵的卡其色风衣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狼狈。
钟小艾双手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省委大院的伸缩铁门前。
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同志，我要见陆泽副书记。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燕京的钟小艾找他有急事。”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着门卫室的保安请求道。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
平时这钟处长来汉东，那都是横着走的。今天这副落汤鸡的模样，看着还怪可怜的。
“不好意思啊，钟处长。陆书记交代过，今天不见客。”保安隔着窗户摆了摆手，公事公办。
“求求你了！通融一下吧！我只耽误他两分钟！”
钟小艾急了，一把抓住窗户的铁栏杆。
“我爸病倒了，燕京都在查我们钟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亮平去大西北劳改啊！只要陆书记一句话，亮平就能少受点罪！”
钟小艾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当然，现在她手里只有那个被雨水打湿的纸袋。
她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在燕京四处碰壁，那些曾经巴结钟家的叔叔伯伯，现在见了她比见鬼还躲得快。
她只能厚着脸皮，连夜飞回汉东，来求这个亲手把他们夫妻推入深渊的活阎王。
“钟处长，你别难为我了。陆书记的车马上就要出来了，你赶紧让让。”保安不耐烦地催促。
话音刚落。
二号楼的地下车库里，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出，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刺眼的白光。
钟小艾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向大门。
她张开双臂，直挺挺地挡在车道正中央。
“吱——”
奥迪车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离钟小艾的膝盖只差不到半米。
苏木坐在副驾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板。是钟小艾。这女人疯了吧，敢拦省委的车。”
后座上。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里，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幽蓝的火苗窜起，照亮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车窗外那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女人。
“把窗户降下来。”陆泽语气平淡。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冷风裹挟着雨丝吹进车厢。
钟小艾看到陆泽的脸，像疯了一样扑到车窗边。
她双手死死扒着玻璃边缘，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陆书记！陆泽！求求你放过亮平吧！”
钟小艾哭得满脸是泪，声音嘶哑。
“大西北那地方不是人待的，他去种树会死在那里的！我手里有钟家以前剩下的一些人脉资源，全给你！只要你给西北治沙局打个招呼，给他换个轻松点的活！”
她把手里那个被雨水泡软的牛皮纸袋拼命往车窗里塞。
纸袋破了，散落出几张盖着燕京某部委公章的名片和文件残页。那是她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后筹码。
陆泽没接。
他偏过头，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些纸片，就像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钟处长。”陆泽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是不是觉得，汉东的规矩，只要有关系、有背景，就能随便拿来做交易？”
钟小艾愣住了。她张着嘴，雨水灌进嘴里，苦涩难当。
“侯亮平滥用职权，毁了几十个企业，砸了上万人的饭碗。”
陆泽靠回椅背，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去西北种树，是用这半辈子来还他欠下的债。你拿几张废纸，就想把他的罪名抹平？你把国家法纪当什么了？”
“不……不是这样的……”钟小艾拼命摇头。
“他也是受了沙瑞金的蒙蔽啊！他没拿一分钱黑钱！”
“没拿钱就是好官了？不干人事，比贪官更可恨。”
陆泽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眼底满是讥诮。
“钟小艾。你以前仗着钟家的势力，在汉东指手画脚的时候，想过那些被你们折腾得家破人亡的老百姓吗？”
陆泽合上打火机，“啪”的一声脆响，彻底掐断了钟小艾最后的幻想。
“保安。”陆泽没再多看她一眼，转头冲着门卫室喊了一声。
保安赶紧披着雨衣跑出来，满头大汗。
“陆书记，对不住，我这就把她拉走。”
“滚远点。别挡着省委的车道。”
陆泽轻飘飘地甩下这句话，按下了升窗键。
黑色的防弹玻璃缓缓升起。
钟小艾的手指被夹了一下，疼得她猛地缩回手。
保安连拉带拽地把她拖到路边。
“钟处长，你别给我找麻烦了。陆书记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赶紧走吧！”
奥迪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碾过地上的水坑。
溅起一摊浑浊的泥水，直接泼在钟小艾的卡其色风衣上。
车子头也不回地驶出大门，汇入京州的车流中。
钟小艾脚下一软，跌坐在满是泥泞的路边。
她看着地上的泥水，看着那些被雨水泡烂的燕京名片。
她引以为傲的背景，她高人一等的傲气。在这个雷厉风行的男人面前，全都被碾压成了粉末。
她终于明白。汉东的天，真的换了。在这个新时代里，没有特权，只有规矩。
“亮平……”
钟小艾捂着脸，在雨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这声音很快就被京州街头嘈杂的车流声淹没，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奥迪车内。
苏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瘫在路边的钟小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板。钟家老爷子在燕京已经被正式立案审查了。钟小艾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
苏木汇报道。
“落水狗不用管她。自己就会被淹死。”
陆泽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
“李达康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书记已经带人去了大风厂旧址。几百台挖掘机全就位了。”苏木看了一眼行程表。
“就等您过去剪彩，京州高新区扩建项目就能正式破土动工。”
陆泽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走吧。去看看李达康这台推土机，火力足不足。”
半小时后。
奥迪车稳稳停在原大风厂的废墟前。
这里早就被夷为平地。
残砖碎瓦全被清理干净，拉起了高高的绿色围挡。
几十辆重型工程车一字排开，轰鸣的引擎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李达康穿着笔挺的西装，头戴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他正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对着麦克风大声讲话。
“京州的老百姓们！今天是个大日子！”
李达康红光满面，声音洪亮得像个大喇叭。
“腾飞集团注资三百亿！这片废墟，马上就会变成全省最大的高新科技产业园！”
台下围满了当地的群众和原大风厂的安置职工。
听到三百亿的数字，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大家脸上全挂着对未来的期盼。
陆泽推开车门，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信步走入人群。
李达康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陆泽。
他赶紧把麦克风递给旁边的孙连城，一路小跑着迎下台阶。
“陆书记！您可算来了！”李达康双手握住陆泽的手，激动得满脸是汗。
“这吉时马上就到了。就等您挥这第一锹土了！”
陆泽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满意地点点头。
“达康书记，干得不错。这速度，对得起那三百亿。”
陆泽戴上旁边干事递过来的安全帽，走到主席台中央。
他没去拿那把缠着红绸的铁锹。
而是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规矩我只说一次。”陆泽声音不大，却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工地。
“在汉东。不管是谁，只要阻碍经济建设，砸老百姓的饭碗。我不管他有多大的背景，多老的资历。”
陆泽眼神冷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
“侯亮平就是下场。”
台下的官员们齐刷刷打了个冷战。
没人敢接话，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陆泽转过头，看着李达康。
“开工。”
“轰——”
几十台挖掘机的机械臂同时扬起。巨大的铲斗狠狠砸进坚硬的泥土里。
尘土飞扬中，汉东的经济巨轮，在陆泽的铁腕下，正式全速起航。
而就在这尘土飞扬的街道拐角处。
一辆医院的轮椅，正停在警戒线外。
轮椅上。
一个偏瘫的老头，流着口水，正死死盯着那片曾经属于他的“工人阵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