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
旁听席上坐满了省内各级政法系统的干部。空气里没有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静得能听见法警皮鞋底蹭过地板的嘎吱声。
侯亮平站在被告席的木栅栏后头。
他没穿囚服,套了件没打领带的白衬衫,领口松垮垮地敞着。
几天没刮胡子,青黑色的胡茬爬满了他那张浮肿的脸。他那向来自信的大背头,此刻乱糟糟地趴在头皮上,像是被霜打过的枯草。
但他站得还算笔挺。双手搭在木栏杆上,大拇指不安分地搓着食指关节。
他在等。等那份他自以为十拿九稳的判决书。
“我没贪污,没受贿。”侯亮平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默念。
“销毁田国富的证据,那是沙瑞金授意的。就算我查封企业账户,也是为了办案需要。顶多算个滥用职权,纪律处分。”
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指尖有些发凉。
只要不判实刑,只要能留住这条命。等风声过了,钟家老爷子在燕京活动活动,他照样能回燕京当他的富家翁。大不了这辈子不在官场混了。
主审法官敲了敲法槌。
“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侯亮平的盘算。
“全场起立。现在宣读判决书。”主审法官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在大厅里威严回荡。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被告人侯亮平。身为国家公职人员,在汉东主政反贪工作期间,无视党纪国法,滥用职权。”
法官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法庭里。
“利用职务之便,强行查封京州十三家民营企业合法账户。致使外资撤逃,企业破产,造成直接经济损失高达二十五亿人民币。”
侯亮平皱了皱眉。
数字被放大了?但他没出声。经济损失算不到个人贪腐头上,顶多背个处分。
“更为恶劣的是,被告人在全网直播办案过程中,公然包庇亲属,销毁关键物证。”
法官提高音量,语气严厉。
“此举严重损害了司法机关的公信力,在全国范围内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侯亮平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这些他都认。他现在只关心最后的结果,开除公职还是留党察看?
法官翻过一页纸,目光越过老花镜,冷冷地锁死在侯亮平身上。
“经本院合议庭审理认定,被告人侯亮平滥用职权罪、玩忽职守罪成立。”
“鉴于其未造成直接个人贪污受贿事实。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
听到这里,侯亮平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果然,没贪钱就是护身符。这牢狱之灾算是躲过去了。
他甚至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出了法院大门,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张回燕京的机票。汉东这个鬼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半步。
然而。
法官接下来的半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判处被告人侯亮平,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开除一切公职党籍。”
“没收个人全部非法所得。并依法强制发配至大西北腾格里治沙局。进行无期劳动改造,种树治沙。即日执行!”
法官话音刚落,法槌再次重重落下。
“砰!”
整个审判庭死寂了两秒钟。
旁听席上的干部们面面相觑。这判决,太绝了!
不让你坐牢,也不枪毙你。
直接把你一个油头粉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发配到风沙漫天的大西北去种树。这比在监狱里踩缝纫机还要折磨人。
侯亮平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当然,他手里没有水杯。
他只是僵在原地,脑瓜子里嗡嗡直响,像塞进了一万只马蜂。
“大西北?种树?强制劳改?”
侯亮平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几个词。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可能!这不符合法律程序!”
侯亮平猛地扑到木栅栏上,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木刺扎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我没贪污!凭什么判我无期劳改!我要上诉!我要见我的律师!”
他冲着法官席嘶吼,唾沫星子乱飞。
“我是燕京派下来的干部!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是政治迫害!”
主审法官收拾好桌上的卷宗,连正眼都没看他。
“判决是终审。即刻生效。法警,带下去!”
两名身材魁梧的法警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侯亮平的胳膊。
“咔嚓”一声。冰冷的银手镯锁住了他的双手。
“放开我!我是反贪局长!钟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侯亮平拼命挣扎,双腿在地上乱蹬。
他像一头疯猪一样被法警半拖半拽地拉出被告席。
白衬衫被扯得起了褶,领口的扣子崩飞了一颗,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泽!是陆泽干的对不对!他要整死我!”
侯亮平在走廊里凄厉地叫骂着。声音顺着法庭的大门传进来,渐渐远去。
旁听席的第一排角落里。
陆泽穿着一身休闲便装,双腿交叠,悠哉地靠在椅背上。
他手里没拿瓜子,而是捏着一把精致的折扇。
“唰”的一声展开。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天下太平。
苏木站在他身旁,强忍着笑意。
“老板,这判决可比枪毙他难受多了。”
苏木压低声音。
“西北治沙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每天定额种两百棵梭梭树,少一棵都不给饭吃。西北的风沙,能把他的皮吹脱两层。”
陆泽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侯局长不是喜欢作秀吗?不是满嘴人民利益吗?”
陆泽站起身,理了理外套的下摆,嘴角勾起一抹杀人诛心的冷笑。
“让他在大西北吃一辈子黄沙。用他的双手,去给祖国的绿化事业做点实打实的贡献。这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两人走出法庭。
阳光有些刺眼。法院门口停着一辆押解囚犯的白色依维柯。
侯亮平正被两名法警按在车门边。
他还在挣扎,不肯上车。
“我不去大西北!我要回燕京见小艾!让我打个电话!”
侯亮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的胡茬沾满了汗水和泪水,狼狈到了极点。
陆泽信步走过去,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看到陆泽的那一刻,眼珠子都红了。
“陆泽!你个魔鬼!你算计我!”
他张牙舞爪地想扑过来,被法警死死按住肩膀。
陆泽没躲,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单手插在兜里,目光像看一袋垃圾一样扫过侯亮平。
“侯局长,到了西北,记得多带点防晒霜。那边的太阳毒。”
陆泽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调侃。
“你毁了我的半辈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侯亮平嘶吼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陆泽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你该感谢我。要不是我拦着,凭你给沙瑞金背的那口黑锅,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躺在太平间里的尸体了。”
侯亮平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沙瑞金那份把所有罪名都推给他的甩锅报告。
“在沙漠里好好种树。风沙能洗干净你脑子里的水。”
陆泽直起身子,拍了拍侯亮平肩头的灰尘。
“带走吧。别误了去大西北的绿皮火车。”
法警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侯亮平的腿弯上。
侯亮平膝盖一软,跪在车厢地板上。随后被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押解车。
“哐当”一声。
沉重的铁门关上。隔绝了侯亮平绝望的哭喊声。
警笛声拉响。依维柯冒出一股黑烟,驶离了法院大院,朝着西北的方向绝尘而去。
陆泽看着远去的警车,转动手里的折扇。
“空降派的这把利剑,算是彻底卷了刃,埋在沙子里了。”
他转过身,走向停在台阶下的奥迪专车。
苏木拉开车门。
“老板,回二号楼?”
“不回。”陆泽坐进后排,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去一趟省委招待所。听说季昌明在那里设了宴,请了几个本土派的元老。”
陆泽嘴角浮现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戏唱完了。该去给咱们汉东的新班底,发点过冬的红利了。”
奥迪车平稳启动。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几片落叶。汉东省这盘大棋,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棋子,已经被陆泽用最干净利落的手段,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