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境线,热带雨林。
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腐叶和烂泥的腥臭味。茂密的芭蕉叶遮天蔽日,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钱广元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沟里。
他穿着一件昂贵的阿玛尼真丝衬衫,现在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泡成了抹布,紧紧贴在肥胖的脊背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拉了个破风箱。
脚下那双几万块的定制皮鞋早就走丢了一只。他光着一只脚,被地上的荆棘划出几道血口子。
“快点……还有多远?”
钱广元压着嗓子,冲着前面带路的蛇头喊。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满脸的肥肉因为恐惧而打着颤。
蛇头是个瘦猴一样的当地人,手里握着把开山刀,利索地砍断拦路的藤蔓。
“钱老板,再翻过前面那个山包。下了沟,过了界碑,对面就是缅北的地界了。”
钱广元听完,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亮光。
他双手死死抱在胸前,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箱子里装的是不记名的瑞士银行本票,整整三个亿。
那是他这半辈子在汉东挖煤、放贷、搞官商勾结攒下的全部家底。
他在汉东待不下去了。
前几天,他花了几十万托关系,想混进山水庄园的晚宴给陆泽敬杯酒。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特警像赶叫花子一样怼了回来。
他知道,陆泽的黑名单上肯定有他的名字。
早年间沙瑞金刚空降汉东,他在一场私局上给沙瑞金塞过三根大黄鱼的见面礼。沙瑞金倒台了,省纪委现在正像疯狗一样翻旧账。
他不跑,就得跟高育良一样进去蹲大牢。
“钱这东西,真是个催命符啊。”
钱广元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强忍着脚底的剧痛,加快步子跟上蛇头。
山包近在眼前。
隐约能看到半山腰上那块斑驳的水泥界碑。
“到了!”蛇头压低声音,手指着前面。
“钱老板,咱们说好的。过了界碑,尾款三百万美金打我账上。”
钱广元连连点头,激动得鼻涕都流出来了。
“没问题!一分不少你的!快走!”
他把密码箱换到左手,右手扒着一根粗壮的树藤,拼命往界碑的方向爬。
三步,两步,一步。
他的右脚终于跨过界碑的虚线,踩在了另一侧潮湿的泥土上。
“老子出来了!陆泽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抓不到老子!”
钱广元压抑不住心里的狂喜,嘶哑着嗓子低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
界碑旁边的半人高灌木丛里,突然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谁!”蛇头警觉地举起开山刀,刀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咔嚓。”
一根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粗壮得像小腿一样的手臂,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那只手犹如铁钳,一把掐住了蛇头的脖子,直接把他整个人悬空拎了起来。
蛇头双腿乱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手里的开山刀“当啷”掉在地上。
“砰!”
那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一发力。蛇头被重重地甩在旁边粗大的树干上。
闷响过后,蛇头两眼一翻,像个破麻袋一样滑落在地,昏死过去。
钱广元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当然,此刻他手里只有密码箱。他吓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
灌木丛被一双大手粗暴地拨开。
白彪穿着一件黑色战术背心,肌肉贲起的手臂上沾着几片碎叶。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从阴影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钱老板,大半夜的,上这荒山野岭来锻炼身体?”
白彪拿下嘴里的烟,冲着地上的钱广元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钱广元看着眼前这个活阎王,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认识白彪。这是陆泽身边最狠的一条恶犬。当初赵瑞龙在非洲的腿,就是被这人敲断的。
“彪……彪哥!误会!都是误会啊!”
钱广元抱着密码箱,在泥地里拼命往后缩,像只受惊的肥猪。
“我就是来南边旅游的……走错路了!”
“走错路?”
白彪走上前,皮鞋一脚踩在界碑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钱广元,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
“你这旅游路线选得挺别致。放着大马路不走,非要花三百万美金找个耗子带路钻林子?”
钱广元知道瞒不住了。
他连滚带爬地凑过去,一把抱住白彪的皮靴。
“彪哥!你放我一马!就当没看见我!”
他疯狂地拍打着怀里的密码箱。
“这里面有三个亿的本票!全给你!只要你让我过界,这钱全归你!”
三个亿,这笔钱足以买通绝大多数人的底线。
钱广元眼底闪过一丝希冀的亮光,死死盯着白彪的表情。
白彪低下头,看着抱在自己腿上的这坨肥肉。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钱广元油腻的头发上拍了两下。
“钱老板,手笔挺大啊。三个亿。”
白彪语气里带着戏谑。
钱广元以为有戏,连连点头。
“对对对!全是不记名的!拿着就能换钱!彪哥,你拿了钱也出国,咱们一起逍遥快活!”
“可惜了。”
白彪脸色一沉,一把揪住钱广元的衣领,直接把他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钱广元两百多斤的体重,在白彪手里就像一只待宰的小鸡崽子。
他双脚悬空,涨红了脸,惊恐地扑腾着。
“陆老板的规矩,汉东的钱,一分都不能流出去。”
白彪凑近钱广元的脸,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那三根金条,当年是怎么送进沙瑞金口袋里的。你得回省纪委的局子里,跟田书记好好交代清楚。”
白彪一把夺过他怀里的密码箱。
随即手腕猛地一甩。
“砰!”
钱广元被重重地砸在界碑上。后背撞击坚硬的水泥,疼得他惨叫一声,眼冒金星。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带走。”
白彪冲着身后的林子打了个手势。
四五个穿着迷彩服的汉子悄无声息地从树上跳下来。
他们动作利索地掏出尼龙扎带,把钱广元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放开我!我过界了!我已经踏过界碑了!你们不能抓我!”
钱广元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过界了?”
白彪走过去,一脚踩在钱广元那只没穿鞋的脚上。
“在汉东,陆老板画的线,才是界线。这块破石头,算个屁。”
白彪蹲下身,粗壮的手指拍了拍钱广元的胖脸。
“别说是缅北,你就是逃到月球上。只要陆老板点了你的名,我也能把你薅回来。”
两个汉子架起瘫软如泥的钱广元,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往回走。
白彪提着那个装满三个亿的密码箱。
他点燃了嘴里那根叼了半天的香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圈。
夜风吹过热带雨林,卷起一阵腐败的气息。
白彪拿出加密手机,拨通了二号楼苏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苏秘书。活儿干完了。人逮住了。”
白彪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得像刚从菜市场买完菜。
“箱子拿到了吗?”苏木在电话那头问。
“拿到了。三个亿的本票,一分不少。”
白彪拍了拍密码箱的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得漂亮。老板说了,这笔钱直接并入腾飞集团的海外并购基金。”
苏木的声音平稳高效。
“至于钱广元,天亮之前押回京州。田书记的审讯室已经给他腾好单间了。让他把和沙瑞金的利益输送,全吐出来。”
“明白。保证让他连三岁尿床的事都交代清楚。”
白彪挂断电话。
他看了一眼被拖在前面、一路惨嚎的钱广元,冷笑了一声。
“走快点!后备箱里闷得慌,别让钱老板在里面憋死了!”
半山腰的土路尽头。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吉普车停在夜色中。
后备箱门被掀开。
两个汉子合力,像扔麻袋一样,把钱广元重重地扔进逼仄的后备箱里。
“砰”的一声闷响,车门关上。隔绝了钱广元绝望的哭喊声。
白彪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把密码箱扔在副驾上。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碾过泥泞的土路,消失在西南边境浓重的夜色里。
此时。汉东省委,二号办公楼。
顶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名单名册。
苏木推门走进来,把刚接完电话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老板。钱广元抓回来了。三个亿资金截停。”苏木恭敬地站在桌前。
陆泽没抬头,手中的红蓝双色铅笔在名单上轻轻一划。
一条红线,将“钱广元”三个字死死地抹掉。
“这些煤老板,挖空了汉东的资源,出了事就想卷钱跑路。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陆泽把铅笔扔回笔筒。
他靠进椅背,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目光深邃如渊。
“那些跟沙瑞金有过钱权交易的人,现在肯定都成了惊弓之鸟。”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告诉田国富和祁同伟。不用去挨个抓,太费劲。”
“把钱广元被抓的消息放出去。给他们三天时间。主动来交代的,上交非法所得,退居二线。”
“敢心存侥幸的……”
陆泽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那就让白彪亲自上门,去教教他们怎么做人。秋后算账的名单,我希望下周就能清零。”